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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弱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的右手还撑在树干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暗纹在锁骨下方缓慢地起伏着,像一条蛰伏的蛇感应到了什么,一寸一寸地将身体收紧。 小白松开了他的衣摆,狐狸的耳朵竖得笔直,碧色的眼珠盯着林子深处的某个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呜咽。 熟悉又困惑。 落叶被踩碎的声响,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之间的间距都一模一样,像是一个已经在黑暗中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却不敢走得太快。 沈弱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残留的血迹,那些暗色的痕迹正在干涸,边缘微微卷起,像一片片凋零的花瓣。 他可以转身。他也可以不转身。 但他听出了这个脚步声。 不是程斩玥那种裹挟着杀意的凌厉,不是后来那个裴厌那种毫无情绪的、像踩着冰面一样的轻而无声,这是另一个人的步伐,落地的时候会微微重一些,像是在刻意提醒别人“我来了”,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我可以靠近吗”。 多年前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那时候裴厌还会笑,会在他调息的时候安静地坐在一旁替他护法,会在他受伤时皱着眉把他的手腕翻过来查看伤势,动作很轻但眼神很沉,沉得像是一潭化不开的墨。 那个裴厌会说“师兄,你疼不疼”。 后来的裴厌再也没说过这句话。 脚步声停了。 停在沈弱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像是被什么东西挡在了那里——一道看不见的线,或是一道自己划下的界。 安静了很久。 久到沈弱几乎以为那个声音只是他濒临崩溃的感知制造出来的幻象,久到暗纹又一次开始躁动,像是被这种沉默耗尽了耐心,在他的锁骨下方缓缓向外推开。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师兄。” 这一次,沈弱听出了更多的东西。 那声音在发抖。 那是压抑的颤抖,像是积攒了多年的情绪即将在这一刻倾泻而出,是想要说很多话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是想要伸出手却不敢确定自己是否有这个资格,是把所有的渴望、痛楚、思念和不甘全部压在舌尖底下,最后只挤出来这两个字。 沈弱终于转过了身。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在那个人的脸上。 裴厌。 但又不是那个裴厌。 眼前的裴厌的发没有束起来,散落在肩侧,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的眉眼比沈弱记忆中更柔和一些,或者说,更鲜活一些,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不是后来的空旷与淡漠,而是一种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的光。 他在看着沈弱。 用一种沈弱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眼神。 那道无形的线就横亘在两人之间,裴厌站在线的另一端,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没有往前。但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所有的距离,落在沈弱苍白的脸上、嘴唇边的血迹上、颈侧蔓延的暗纹上,一帧一帧地看过去,每看过一处,瞳孔就收缩一分。 他看得太仔细了。仔细到像是在用目光描摹一幅已经被撕碎了的画,试图把每一片碎片都拼回原来的位置。 “你受伤了。” 裴厌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带着一种沈弱无比熟悉的、沉沉的、像铅一样压在胸口的心疼。 沈弱没有回答。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面前这个人,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裴厌的这个问题,太乱了,乱到他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虚幻。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翻出了一件旧物,先是怔怔地看了很久,最后才慢慢地、慢慢地想起它原本的样子。 “裴厌。”沈弱开口,声音比他预想中更哑。 这两个字落进夜风里,像石子投进深潭,没有溅起水花,只留下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 裴厌的肩膀细微地颤了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从沈弱口中念出来,那两个字像是烧红的烙铁,沿着耳廓一路烫下去,烫得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攥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你喊我了。” 裴厌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白从沈弱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碧色的眼珠盯着裴厌,鼻翼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辨认什么味道。它歪了歪脑袋,尾巴不自觉地摇了半下,又突然僵住,像是被这个本能的反应吓到了,小心翼翼地缩回到沈弱腿边。 裴厌的目光落在小白身上,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拼合。 “它还认得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沈弱看见他的眼睫垂了下去,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沈弱没有接话。暗纹还在缓慢地蔓延,已经有细小的分支爬上了他的下颌线,像是一株看不见根的藤蔓,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勾勒出狰狞的纹路。他没有去遮掩,也没有力气去遮掩了。 裴厌终于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跨过了那道无形的线,踩进沈弱三步之内。像是等了太久太久,久到所有的谨慎和克制都在这一刻崩塌,久到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资格不资格。 第二步更快。 第三步几乎是踉跄。 他在沈弱面前站定,距离近到能看清沈弱睫毛上沾着的细碎月光,近到能闻见他身上冷冽的草木气息底下压着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裴厌抬起手。 那只手停在半空中,指节微微蜷着,悬在沈弱脸颊旁边不到一寸的地方,像是想要触碰那些蔓延的暗纹,又像是怕自己的手指会灼伤这片苍白的皮肤。 手指在发抖。 沈弱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微不可察的颤抖,忽然觉得很陌生。他记忆中的裴厌,后来的那个裴厌,手从来不会抖。握剑的时候不抖,杀人的时候不抖,把剑尖抵在他心口的时候也不抖。稳得像是没有血肉没有温度的一把刀。 可现在这只手在抖。 “师兄,”裴厌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破碎,“让我看看。” 裴厌眼睫轻颤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求一个赎罪机会的低语。 沈弱没有躲开。 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他不想推开。 他说不清楚。 裴厌的手指终于落了下来。 指腹触上沈弱下颌线边缘那道暗纹的瞬间,裴厌的呼吸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发出一个极其短促的、破碎的声响。 他的指尖凉得惊人,触感却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雪。沿着暗纹的纹理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描摹过去,从下颌线到耳侧,从耳侧到颈侧,每经过一处,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师兄,发生了什么……”裴厌的声音近乎透着破碎的哀求。 “不重要。”沈弱开口了,他唇角缓缓勾起,涣散的瞳孔浮出苍白的笑意。 裴厌有些发愣。 苍白的,孱弱的,忧伤的。 这是他的师兄。
第146章 我是裴厌,所以我只要你。 “不重要?”裴厌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师兄说……不重要?” 他的手指从暗纹上移开,转而托住了沈弱的下颌,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稳稳地固定住了那张苍白的脸。 月光下沈弱的眼睛半阖着,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瞳孔,让他看起来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光在灯芯上摇摇欲坠,却还亮着。 “裴厌。”沈弱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这一次比刚才更自然了些,像是在舌尖上试过了这个音,确定它还和多年前一样没有变味,才放心地吐出来,“你现在……” 他想问“你现在是谁”,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问题荒唐透顶。 站在他面前的就是裴厌。不是什么夺舍的恶鬼,不是什么被操纵的傀儡。他能感受到这就是裴厌,不是别人。 沈弱忽然笑了,那笑浮在唇边,像水面上一圈就要散去的涟漪。 他抬起手,指尖点住裴厌的眉心,然后沿着鼻梁缓缓滑下来,停在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下方。 “裴厌,你哭什么。” 裴厌微微一怔,下意识想否认,却发现自己的睫毛不知什么时候湿了。月光下那些水光折射出细碎的亮,像蛛网上的露,藏都藏不住。 “我没哭。”他说。 “嗯,”沈弱收回手,重新阖上眼睛,“你说没哭就没哭。” “我没哭。”裴厌又说了一遍,声音委屈的像只怕被抛弃的小狗。 他的手指还托着沈弱的下颌,指腹能感觉到那片皮肤下微弱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像随时都会停下的钟摆。 小白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呜咽,狐狸的身子在月光下缩成了小小一团。它碧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裴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靠近。 裴厌没有看它。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沈弱脸上,那些暗纹还在缓慢地蔓延,从颈侧爬向锁骨,从锁骨爬向肩头,像是有生命的东西,贪婪地吞噬着这片苍白的领地。 “师兄。”裴厌低声唤道。 沈弱没有应。 “师兄。”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的颤抖再也压制不住。 沈弱的睫毛动了一下,像蝴蝶扇了扇翅膀。他没有睁眼,嘴角却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裴厌,你以前没有这么烦人。” 裴厌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眼睫垂下去又抬起来。 “以前没有这么烦人,”裴厌低声重复了一遍沈弱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委屈还是自嘲的涩意,“那是因为以前师兄不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的手指从沈弱下颌上移开,转而握住了沈弱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冰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温度,骨节分明,指尖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裴厌将那只手拢进自己的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捂,动作轻得像是在捧一件碎了又粘好的瓷器。 “师兄,跟我走。” 这是一句不容置疑的陈述。 沈弱睁开了眼睛。 月光落进他的瞳孔里,那双眼睛的颜色比裴厌记忆中浅了一些,像是被人反复冲洗过的画布,原有的色彩被一点一点地冲淡了。他看着裴厌,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抿紧的唇角,最后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跟你走?”沈弱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叹息,“去哪里。” 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这是一个疲倦到极点的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询问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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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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