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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还觉不够,又道:“你在这儿拖延时间并没有什么作用,该给卓哥打这个电话,我还是会打。大不了赌球的时候,我还是不用你教我的任何东西。如果还不够,就不要再认我这个徒弟了。”
和盛千陵分开以后,江里一次也没在对杆中用过他教的那些牛逼杆法。
精准控力,左塞旋转,贴库定杆,超强低杆。
其实每一样他都能做得很好,但他刻意收敛,选择了回到拼准度的风格。
盛千陵紧紧盯着江里的眼睛。
这些话,江里说得很淡定,好像赌不赌这场球,并不是多么艰难的抉择。
而自己这个他当年费尽千辛万苦才拜到的师父,在江里心里的分量,好像也不过如此。
房间里陷入令人不适的沉默。
时间滴滴答答,没有为他们中任何一个人停留。
江里看着盛千陵盖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淡淡俯视他一眼,伸手捞过在床边充电的手机。
他按下开机键,看着屏幕上显示出手机厂商的Logo,盯着它变成主屏幕页面。
他单手划开锁屏,拇指触到左下角那个绿色的画了个电话的图标。
点进去,屏幕上出现拨号键盘。上面一半,是最近通话记录,只能显示五个人名,「卓哥」两个字,正好排在第五个。
只要轻轻碰一下,这通电话就能拨出去。
盛千陵知道江里要做什么,痛苦地去牵江里拿着毛巾的右手。
他两只手把江里的手包在手心,仰起头看他,低低地哀求:“里里,别去。”
赌球是一条看不见未来的深渊。
一脚踩进去,家财万贯尚能游刃,普通人却再难回头。
可是江里别无选择。
他任由盛千陵贴着自己,左手拇指缓缓落下,一点一点靠近手机屏幕上的「卓哥」两个字。
最后一秒,盛千陵忽然用了一点力,站起身来,准备强行去抱住江里。
这时,音量巨大的来电铃声先他行动一步响起来。
这是专属于护工何叔的铃声。
江里的手指顿时一颤,很快划开接听键,像有预感似的,提着一颗心喊:“何叔?”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世界都像被按了静音键。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护工何叔才开口说话。
一开口却是无比沉重的讣告,一个字一个字,如千斤的巨石,砸进江里的耳膜里。
“小江,你节哀。”
作者有话说:
快甜了……
第75章 【第二更】被时光掩藏的真相。
江里听完这句话, 没有表现出什么激烈的情绪。
他和往常一样,说一句我马上过来,就安安静静挂断了电话。
挂电话的时候, 不小心触到屏幕上「卓哥」两个字, 江里捏着手机,茫然地看了一眼。
电话里很快响起卓云峰的声音。
对方问:“小江?”
江里依然很平静,把手机举到耳边, 缓慢地回过神, 开口说:“卓哥,对不起,那球我打不了。”
卓云峰见怪不怪,爽朗地笑了一声,说早就猜到了。
江里宛如一个提线木偶,把手机再次挂断,放在旁边,木着一张脸去柜子里找袜子。
柜门一打开,露出里边的波茨杆,一大罐甜橙味棒棒糖, 还有一件收拾得好好的黑色宽松短袖。
盛千陵就站在江里身后,担心他失控,一直紧密关注他的状态。
目光抬起,看到柜子里的东西, 肩膀僵住了。
他呼吸加速, 不可思议地看着那支熟悉的球杆, 还有那件以为落在了汉江景苑的黑色衣服。
原来都在江里这里。
江里取出袜子, 又找到一件黑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长裤。
坐回到床边, 旁若无人地开始脱衣服。
睡衣短袖被脱掉, 他套上极少穿的衬衫,一粒一粒扣上扣子,直到顶端。
接着无视盛千陵,脱下自己的宽松睡裤,穿上中规中矩的黑色长裤。
衣服穿好,就开始穿袜子。
他一步步都动作得很缓慢,好像在沉思什么,又像在逃避什么。
袜子穿完,他走到鞋架边,选了一双软底的黑色休闲鞋。鞋子买来没穿过几次,看着像新的一样。
等到一身都收拾得周正了,他才拿起手机,头也不回往外走。
盛千陵很紧张他的状态,担心他在极限的情绪里崩溃,一直落后两步跟着。
江里推出电动车,发动前,盛千陵快速伸脚迈上去,然后紧紧搂住江里的腰。
江里没空管这过分贴近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前方,发动了车子。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但天际还残留着一片萧瑟的残云。
气温降了一些,料峭的春风直往脸上扑。
江里自然地睁着眼睛,甚至对着电动车的后视镜挤出一个笑容,骑着车朝疗养院驶去。
他到的时候,江海军的遗体还在先前那个病房里。
房间里灯火通明,床上罩着一层崭新的白布,盖住了江海军的全身。
护工何叔眼里噙着泪水,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直直地看着江里。
江里把罩布掀开,看到江海军安详的脸,伸手轻抚了一下,说:“老头,你又装死。”
没有人回答他。
何叔走过来,对江里解释道:“我才刚刚给江哥喂完了饭和水,出去洗个餐具的工夫,回来就心跳和呼吸都没了。”
江海军走得很体面,一丝痛苦也没有。
好像只是吃过饭后,想睡一觉。
疗养院的负责人见家属过来,进病房找江里沟通后续事宜。
江里置若罔闻,就那么静静看着江海军的遗容,温柔地骂道:“骂不赢我就装死,我瞧不起你。”
疗养院的负责人面露尴尬,不知道要怎么和亡者家属沟通。
盛千陵上前一步,给江里递了张凳子,让他坐下来,自己对负责人说:“跟我说是一样的,我们出去说吧。”
对方点点头。
盛千陵没有过这种处理后事的经验,所以听得很认真。
最后,他说:“所以是拿着你们的证明,去找公安局注销户口,开具证明,再送到殡仪馆火化,是吗。”
对方在疗养院工作很多年,见惯了死亡,回答得很平静:“是的。”
“好。”盛千陵跟着对方走,“麻烦您将证明给我,我来办这些事情。”
拿到疗养院出具的函,盛千陵回到病房找江里。
江里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脸上像覆了一层霜,全身都冷冰冰的。一身黑衣让他看起来气质肃穆,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具骇人的雕塑。
盛千陵走过去,旁若无人地把江里的头抱进怀里。
他的手抚过江里的发顶,一下一下捋着他柔软蓬松的头发,温柔地哄他:“里里,想哭就哭出来。”
江里的双眼剔透却无神,滞然睁着,好像不被阳光反射的黑色行星。
他的声音像夜风一样清冷:“我为什么要哭?”
盛千陵环住他的肩膀,说:“好,那就不哭。”
疗养院的人过来要求将江海军转移到太平间,不能再继续待在病房了。
盛千陵牵着江里起来,将他带到门外,看到几个人盖上江海军脸上的白布,将他往走廊另一头推去。
江里浑身僵硬地站在那儿,目送他们离开,没有跟上去。
第二天要处理的各种后事流程都是盛千陵带着江里去做的。
好在找派出所、开证明、预约殡仪馆这些,都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尤其卓云峰那边听说了这件事,在里边帮了不少忙。
火化之后,江里抱着烫手的檀木盒子,手指都没有挪动一下。
他一直很安静,抱着骨灰盒不放手,执拗地站在那儿,思索着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情。
江海军弥留的这段时间,江里总有这种感觉。
好像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所以不肯按卓云峰他们说的,直接把骨灰盒送到墓园去安葬。
盛千陵替江里送走卓云峰老徐他们几个,领着江里回家。
江里一晚上没怎么睡,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黑色套装,整个人透着疲倦的颓废。
一回家,他突然想到什么,直奔江海军以前睡过的房间,就在盛千陵借住的那间客房对面。
江里把骨灰盒放在桌上,开始翻找江海军用过的柜子。
衣服都清空得差不多,床上也没有床品,五屉柜上什么摆件也没有,房间里空荡荡的。
但江里不甘心,继续翻箱倒柜,企图找到自己不安的原因。
最终,在衣柜最下面一格抽屉里,他看到了一个多年未见却又熟悉万分的布包。
这个包最开始应该是大红色,多年过去,它已经褪色成了一层淡橘色。可面料上却一尘不染,看得出主人这些年精心爱护的程度。
江里还记得2014年集贤巷子失火,江海军曾冒着生命危险冲上楼,从床底下抢救出这个布包,像抱着命一样抱在怀里。
江里拿着这个布包,颤抖地走到光秃秃的床板上坐下,缓慢而珍重地,一点一点将它剥开。
布包里还有一个装酒瓶的纸袋,被弯折过两次,折痕十分突出,无声突显年代的久远。
江里取出纸袋,将它紧系的绳子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里面还有一层防水袋,不过是透明的,能看到里边整整齐齐装着几张照片,还有几封贴着邮票盖着邮戳的信封。
江里的心紧紧提着,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东西。
他取出照片,一张张翻看。
照片像素不高,上面是同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站在树下,穿着白色的粗布衬衫,配老旧的长筒布裤子,腰间还系着一条老式的黄色牛皮带。
这名男子看起来很有知性气质,看向镜头时,脸上总有淡淡的笑意,很温柔。
照片背后都有字。
江里翻过去,看到几行苍劲的圆珠笔笔迹。
“顾玉港1992年于江陵县滩桥镇海军家门前。”
“顾玉港1993年于江陵县郝穴镇西湖中学。”
“顾玉港1995年于公安县斗湖堤梅园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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