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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里预感自己就要看到父亲最大的秘密,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手心不稳,捏了好几次,才将这几张照片放下,抽出防水袋里的几封信。
信件一共有五封,按时间顺序放着。前面四封都有邮戳,唯有最后一封的信封上空无一字。
江里拆了前面三封。
看到了这位名叫顾玉港的男子的来信。
内容大致都差不多,以一种文绉绉的口吻,讲述自己从江陵县调到公安县教书和工作的琐事。
信里提到他是一名初中语文老师,对教书育人充满了热情。
在最后一行,他才十分含蓄地提到和江海军有关的内容:“海军,我思你成疾,夜不能寐,盼早日与你相见。”
江里的心跳愈发加速,紧咬着牙齿,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信纸烧穿。
这三封信几乎都反应了同一个事实,那就是1991年到1995年的五年间,这位叫顾玉港的男子,和江海军是恋人关系。
也就是说,江海军自己就是一名同性恋。
江里手指发抖地去拆第四封信。
据信封上的邮戳显示,这封信是1996年7月16日送到的。
江里注意到这个日期,眼皮重重一跳,心脏提到嗓子眼,手心发凉地取出信来。
“海军: 见字如晤。
“近日来,我深感不安。不知应如何向你提及我的现状。辗转反侧,于痛苦中艰难度日;忧思难眠,恐明日之朝阳。
“校长见我只身一人,久工作于他乡,热情为我张罗婚事。对方女子淳朴善良,对我见则倾心,愿许付余生。我则愧对你,又恐失了这教书育人的饭碗,万万不敢对人承认性向。
“世人对同性相恋偏见颇深,我亦深陷泥潭,无向上走之勇气。海军,我的爱人,对不起,忘了我吧。我不日将会成婚,成为这世上大多数人所承认和接受的正常人。
“与君潇湘别离秦,苍渺余生不见卿。海军,珍重!
“顾玉港 于1996年7月11日”
仿佛猜到最后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是什么,江里的眼眸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嘴里涌上熟悉的酸味,感觉连呼吸都变得干涩。
最后一封信封过口,但因为年数久远,折痕上的浆糊早已风干失去效力。
江里低着头,眼眶发热地取出里面的信,缓慢展开,一张被水渍沾湿过的模糊信件展露开来。
是江海军在1996年7月16日那天写给顾玉港的回信。
只有寥寥数语,字迹褪色又被水迹化开,读得十分费力。
“顾玉港: 盼了这么久的信,竟然盼来你要结婚的消息。好啊,你真是好样的。
“老子要去江陵的水边投江,让尸体漂到公安县去,叫鬼魂参加你的婚礼,让你一辈子生活在有老子的噩梦里。等着吧,狗畜生。”
没有落款,看得出江海军当年写得十分仓促。
字里行间充满了极深的恨意。
1996——2021,25年时光交错。
在这一刻,终于给了江里答案。
1996年7月16日,被同性\\爱人所伤的江海军决定去投江,却在信件寄出之前,在江边遇上一个被人遗弃尚在襁褓的婴儿。
那天,是江海军求死的日子。
也是江里获得新生的日子。
江海军把7月16日定为江里的生日,其实也是一次次提醒自己,那是他自己的重生。
江里想起来,当年他和盛千陵在一起之后,江海军只是对他说让他断了,却从来没有付诸行动的阻拦过。
即便最后被设计撞了豪车,要卖房子才能赔偿时,江海军也只是很平静地说:“搞同性恋,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在说江里,也在说他自己。
江里捏着信纸,久久无法动弹。
盛千陵还在旁边陪着,很快走过来,蹲在江里面前,捧起他泪流满面的脸,焦急地问:“里里,怎么了?”
江里烈火在喉,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眼泪却像三月的阴雨,自从起了头,就哗啦哗啦,一刻不停地落下来。
盛千陵用指腹抹去江里的泪水,俯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又将他搂进怀里。
“里里,别哭,”盛千陵说,“你爸把你托付给了我,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
江里思绪混乱,完全分不出精力去想江海军是什么时候托付的。
他从盛千陵怀里挣脱出来,将那些照片和信件收好,按原来的样子整齐地理成一摞,塞回那个装酒瓶的纸袋子。
打开纸袋,他才注意到袋子底下有一张折叠好的白纸,因为和纸袋内色很像,他刚才都没有发现。
江里取出这张白纸,轻轻展开,从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小孩看起来两三岁,眉目清秀,一又眼睛圆溜溜的,眉心一点朱红,坐在一张摇摇车里,看起来十分乖巧可爱。
是江里小时候的照片。
白纸彻底打开,江海军略带潦草的字迹出现在江里面前。
“江里: 老子得肺癌,可能是因为遗传原因,我那早死的爹也是肺癌。不是你想的那样,为了供你上学在化工厂搞出来的。老子也没有那么金贵,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集贤路那个破房子,卖了就卖了,只要人不死,到哪里不能重新开始。前些天我收到一笔钱,不知道是不是那个蠢货转来的,正好四十万,就不拿出来给你了,存在了你原来读大学的那张校园银行卡上,密码是969696,我死了你再取出来用。
“是想娶媳妇还是继续喜欢那个小男孩,反正老子也要死了管不着你了。老子知道这几年你过得不开心,但是搞同性恋这条路很难,想必你现在知道老子为什么说搞同性恋没有好下场了。
“老子多活了这二十几年,是老子赚了。当然你不天天挖老子的祖坟,日老子的祖宗,老子应该能过得更快活一点,算了,老子也死了,你没人吵架了,这局算我赢了。
“别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担,人各有命,不需要你来逞这个能。如果你还念老子是你老子,就把老子葬在江陵县郝穴镇松山公墓,离那个狗畜生近一点。生不能见面,老子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你千万别哭,不然老子瞧不起你。以后过得好一点,就算报答老子了。
“你爹江海军 2020年6月19日”
江里手捧着父亲一年以前写的遗书,终于意志崩溃,失声痛哭。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宝子们,江海军是不是真的很好?
我好爽啊真的,我前面铺垫那么久,终于到这揭秘的一章了。
海军说过「搞txl没有好下场的」,是在说他自己!
第76章 【第一更】让我做你的糖。
江里这几年, 表面上与从前并无两样。
还是雅痞爱笑,从头到脚都阳光。没有辍学,没有放弃斯诺克, 也从来没有一次因为过去而伤感过。
但江海军在世时就知道, 江里背上了很沉重的心理负担。
他把父子二人陷入生活窘境归咎于自己,把生活的一切不如意全部都算到自己头上,而把自己最单纯的那颗本心, 藏到某个见灰无光的角落, 再无重启之日。
而这封信,无疑精准踩在了江里的痛苦根源上,成为江海军对他的最后一次救赎。
父子二人感情淡薄,看似没什么亲情,总是自称老子,以极难入耳之词相互问候对方的祖宗。
可父子二人感情又最为浓厚,融于骨血,交错扎根,成为这世上生与死的激烈碰撞,相依为命走过二十多年。
江海军太懂江里了。
他知道江里一定会扛下所有的一切, 强迫自己在罪恶感中度日,才在刚刚查出肺癌尚且能书写的时候,留下这样的一封遗书,来为儿子做最后一件事。
江里最怕疼, 命运却偏叫他疼。
他哭得全身都止不住颤抖, 泪水像从眼眶里决堤似的, 一波一波往外喷。
长长的睫毛上盈满泪珠, 鼻头发红, 一张脸上满是泪痕, 苍白的皮肤哭到浮上一层红晕,整个人看起来支离破碎。
他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哭过了。
应该有四年,或者更久。久到他习惯了自己是个成熟的男人,流血流汗不能流泪。
他的眼泪化作洪水,一点一点冲垮自己经年累月堆砌的心理堤坝。
江海军这封信像杠杆一样,掀开压在他心上的巨石,让他在逼仄的生存空间里,喘了一口好长的气。
见江里哭得摇摇欲坠,盛千陵心疼得紧紧抱住他。
两人躯体相触,江里的脸贴到盛千陵温热的腹部,闻到梦中贪恋的气息,就像池鱼游回故渊,眷鸟回归了山林。
他伸手环住盛千陵的腰,眼泪蹭到盛千陵的衣服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哽咽着叫他:“陵哥。”
“我在。”
“我没爸了。”
“我替他爱你。”
江里又哭了。
哭到最后,他整个人像脱了水了一样,陷入短暂的昏迷。浑身乏力,脖子软绵绵的,连靠着盛千陵的力气都没有了。
盛千陵一手环抱江里,一手随意收拾了一下旁边散落的信件和布包,然后将手穿过江里的膝弯,将他打横抱起来,往对面的房间走。
对面的房间是盛千陵在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一丝褶皱也没有。
盛千陵把江里放在「花开富贵」四个字上,替他脱了鞋袜,又动手解了他的黑色长裤。随后手一伸,把被子散开,盖在江里身上。
江里疲倦至极。
好像肩负千钧,独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得磨破了脚掌,在再也无法继续前行即将倒下之时,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闻着被子上好闻的清香,江里紧绷的神经和大脑得以舒缓,呼吸放慢,匀速吸气吐气,蜷缩成一团,抱着被子沉沉睡去。
盛千陵哪儿也没去,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光明正大地看江里的脸,一看就看了三个小时。
白天天气阴沉,到了傍晚,阳光却缓缓露了面。
窗外的云层很薄,一片片,一块块,飘浮于天际。夕阳照亮半阙天空,余晖从近及远,像调色盘上颜色渐浅的暖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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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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