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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不行,表姐有父母,有兄弟,肯定还有很多朋友,表姐出了事的话,那一定会痛苦加倍,他也一样。
伤口应该划到动脉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缓慢抽离了自己的身体,指尖隐约有些发冷。
应春晚像是陷入了一种缓慢又宁和的状态,心里思绪纷繁,明明那些尸鬼已经一步一步围了过来,已经不是考虑这些的场合,但却还是认真地一丝一缕地剖析着。
他的话,会有谁替他难过呢。
表姐肯定会大哭一场,无溪姐应该也会掉眼泪吧。应泉哥虽然平时沉默寡言,但心里说不定也会难过得要命。三宝是个娇气的,虽然和他接触没有特别多,但也朝夕相处了很久,多少会有点不是滋味。
无白哥会哭吗,无白哥好像不是那种情绪会表露在脸上的人,但是外公应该会很难过吧,外公虽然没说,但一直在为妈妈的死伤心,他看得出来。
其他的还有谁,对了,还有应平,应平其实只是刀子嘴豆腐心,知道他出不去了可能会和村里的人理论,说不定还会打一架。
宋冬...宋冬他不知道,他觉得这个人很难看清,但是性格柔和的方君缪应该会哭鼻子吧。
应春晚觉得有点抱歉,方君缪就给他看过一次相,说他以后的事业感情都很好,但现在却应不了他的话了。
方君缪怎么说的来着?
好累,想不起来了。
应春晚忍不住笑了下,就像个偷吃了糖果的孩子。
原来不知不觉,他的身边也有这么多说不定会为他难过痛苦的人,两只手都差点数不过来。
还有谁...
方君缪给他看的相是怎么说的来着?
应春晚的思绪已经开始有些混乱了,无意识地翻来覆去思考着一些无意义的问题。
怎么说的来着?
像是情景再现一般,一种淡淡的焚香味在大脑皮质层中被激活觉醒,仿佛身临其境,就萦绕在身边。
对了...对了...怎么想了那么多人,却忘了最重要的一个呢?
师公,师公那样清冷的人,知道他现在这样后会着急吗?
应该会吧?无溪姐不是说他是师公唯一一个小徒弟吗,没了他,就没人继承师公衣钵了。
师公会难过吗?
师公其实头发散开也很漂亮,之前他很想告诉师公,但是不知道怎么说就没有说出口,谁知道现在也没机会说了。
他觉得他的师公好漂亮,真的是他见过的最漂亮,最温柔,对他最好的人。
不过如果他死了,师公可以再收其他徒弟,这样就不至于没人继承师公衣钵了。
其他徒弟...其他徒弟也会像之前那样,和师公一起同吃同住,被师公抱着轻言细语地安慰,被师公带着引荐给其他人吗?
会看到师公散开的银发下漂亮又温柔的淡色双眼吗?
应春晚嘶嘶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干涩的嗓子眼里有些生疼。
原来他身边已经有这么多人了。
会有这么多人为他难过,为他忧心,为他流泪。
他知道难过是一种多么磨人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无形地啃噬心脏,一口一口,细密的疼痛,却又无法言说。
真的可以让这些关切爱护他的人体会这样的痛苦吗?
...
应春晚虚无缥缈的思绪正逐渐回笼,开始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
尸鬼张嘴的嘶哑呼吸声。
宅子横梁断裂落地的声音。
门外应浅悲伤的喊声,还有应平的怒骂声,方君缪的哭泣声,宋冬冷静的指挥声。
身后的门小幅度颤动着,但似乎因为灰尘积了太多,合页已经卡死。
一张可怖的血污大脸凑到应春晚脸前,应春晚猛然抓住身边虎子落下的铁锹,狠狠地一铲子砸碎了尸鬼的脑袋。
手腕伤口涌出的鲜血随之划出一道鲜红的弧度,洒落在地上,吸引了更多尸鬼前来。
应春晚咬着牙,一向瘦弱纤细的手背上突然暴起条条青筋。
他要出去,他还没定灵侣呢,总不能连应平都有了狐狸,就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吧,应平一定会大声嘲笑他。
想见师公。
像是回光返照一般,应春坐在地上举着手中的铁锹,竟然也打退了好几个奔过来的尸鬼。
只是尸鬼毕竟数量众多,应春晚再怎么努力也是孤身一人。他打着打着,一个不妨,小腿一痛,是一个尸鬼的五指深深扎进了他的腿肚,生生划下五条血沟。
“......!!”应春晚痛得双唇咬破,手上动作却并不敢放松,仍旧努力挥舞着手中的铁锹。
又是一只手,第二只,第三只,搭在了他的身上。
或许是失血过多的原因,又或许是其他什么缘故,到后来,应春晚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疼痛,只感觉自己周身上下被抓过的地方隐隐发凉,冰一样寒冷。、
四肢逐渐冰凉不已,但胸口却忽然一阵发烫,不知道是心脏的应激反应,还是自己的回光返照,恍惚间好像有个什么东西贴在他胸口,散发出源源不断的炙热温度。
大概是被忽然涌现出来的信念刺激到了的原因,掌管记忆的大脑皮质层释放出来的嗅觉信号仍旧没有消散。
那股淡淡好闻的焚香味始终萦绕着他,仿佛会一直陪在他身边,像一个美好又荒唐的错觉。
错觉一层一层堆积叠加,似乎宅子崩塌得越多,错觉也越发真实。那股好闻的焚香味逐渐变得汹涌浓郁,一刻不落地争先恐后涌入他的鼻腔,挤掉尸鬼的腥臭,还有他自己身上的铁锈味。
在应春晚即将支撑不住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一抹银色,缥缈又飞快地划过眼帘。
第61章 阴宅(14)
这栋百年之间不断加修改造的宅子, 早已在不入流的建造技术下变得不伦不类,像是一个阴暗又隔绝了时空的牢笼。
四处都浸染在无尽的黑暗里,在应春晚共情何叶的回忆中, 昔日能看到天空的回廊如今遮掩在层层叠叠的无数黑色横梁之下。在这里度过的这几天,即便是白天他们也要靠烛火和手电的照明才能看清身边。
手电在逃出去的人的手中, 而应春晚也无力再去掏自己的手机,黑暗中唯一带点光亮的只有那些尸鬼身上萦绕着的幽幽绿光,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像是堕入了一个无间地狱。
幽幽绿光包围着他,他能看到自己的身上趴着无数只尸鬼, 在黑暗中响起撕裂般的声音,所有温热的东西离他远去, 应春晚连意识都要陷入那片黑暗之中。
但那抹银光却挤入眼帘,划过黑暗, 像个什么诱人的钓饵一样吸引着他努力地再度撑开眼皮。
是外面的天光吗, 是表姐他们想办法撑开了门, 还是......
脑内尖锐地响起嗡鸣声,错觉般的焚香味像浓雾一样充斥身边。
然后应春晚感觉到了, 自己身上的那些幽幽绿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部消失, 反而是那抹银光越来越亮,范围越来越大,到最后掠夺去了他的全部视线。
应春晚很难不联想到“回光返照”这个词。
整个世界也随着那刺眼幽幽绿光远去,他整个人仿佛置身于柔和又宁静的一片银海。
脑内的嗡鸣声消退了, 变成一种混沌的仿佛隔着层薄膜传来的声音,这声音又像是包裹在泡泡里, 随着空气流动而变形, 一点一点挤进他的听觉, 但他迟钝的大脑却无法反应过来这声音在说什么。
“——晚...”
“——春晚...”
“——应春晚!”
分不清有形还是无形的东西在薄膜内挣扎,五光十色的泡泡被无限拉长压扁,似乎要破蛹而出。
终于,在“啪”的一声泡泡破裂声后,应春晚听到一声熟悉,但好像又没有那么熟悉的声音顺着神经末梢传入大脑,混沌的大脑开始反应过来这是谁在呼唤他。
“应春晚!!”
于是他随着这声呼唤,从柔和宁静的海洋中挣扎而起,破出水面。
......师公...?
应春晚再度睁开还有些不太清醒的双眼,看清了那片银海来自面前抱着自己的人的一头柔顺银发,在天光下微微闪着光泽。
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在应春晚胸口中像是一个小气球一样鼓了起来。
师公的眼睛变得有点奇怪,应春晚像个初次出世的孩子一样想着。
那双眼睛原本一直是清冷又极淡的眸色,极少有过多的情绪波动,但现在这双眼睛里竖起了尖尖的瞳孔,瞳色变成刺眼却又闪耀的赤金,亮眼得就像是要着起火来,而应春晚还诡异地觉得这种即将着火的样子仿佛十分熟悉。
“应春晚,别睡!”
那张漂亮的脸也与记忆不同了,阴戾和忧心如焚在上面不断变换,是一种极度失态的表情,让应春晚忍不住有些困惑,触及到那抹戾色的时候忍不住歪了歪头。
师公也会这么失态...?
白咎似乎注意到了,脸上的阴戾立刻隐于眼后,只剩下沉到极致的面色,但也挡不住眼后的怒气,那种沉色像是风雨欲来前的阴云一般。
那张漂亮俊美的脸上沾染了一些猩红鲜血,应春晚看得心里一跳,理智突然回笼,挣扎着一只手颤颤巍巍想去触碰白咎的脸颊,但用尽全身力气也只是让垂在身边的指尖动弹了下而已。
“...师公...你怎么了...怎么脸上那么多血...是不是受伤了......”
白咎脸色顿了一下,一种应春晚从来没看到过的,无可奈何但却温柔至极的神色浮上脸庞,尽数压去那些阴沉。
一声叹息,“...是你的血啊。”
应春晚卡壳了一下,刚恢复一些神志的大脑似乎极难处理这句话里的信息,只能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双闪耀着的赤金双眼,却看到那双眼睛眸色越来越深,愈发像着了火一样,烫得人全身火辣辣生疼。
然后他全身都疼了起来,痛觉回归,被尸鬼抓出来的伤口皮开肉绽,疼得应春晚登时就忍不住弓起背,一下子往白咎怀里缩了缩,脊背绷起了一个流畅的弧度。
随后他又发觉到他的双脚悬空,随着白咎的走动一颤一颤,应春晚努力抬起疲惫的头,一个有些迷茫的念头划过他的脑海,让他认清了自己现在的情况。
他现在,被自己的师公打横抱着,一步一步远离此处。
师公为什么会来,他是被怎么救出来的,应浅他们怎么样了,许多问题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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