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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咎脸上刚才失态的表情被应春晚尽数收入眼中,他不可自持地忍不住去想,为什么师公会因为他紧张到这样。
师公有点怪怪的,应春晚心里很肯定。
这似乎是一个简单同时又很复杂的问题,简单到平时的他或许多想想就通,复杂到他不敢去触碰那些最简单的猜测与想法。
好在迟钝的大脑反应帮了他的忙,及时地阻止了他继续去思考白咎的情绪。
但翻涌回来的思绪反而打落在他自己的身上,打在他胸中那颗鼓起来的小气球,应春晚明显感觉到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的声音。
......!
他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去想师公。
应春晚像是应激一样,急急忙忙想要收拢自己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情绪。
但耐不住他现在身上的伤实在太过惨烈,在他眨眼的一瞬间,还来不及撑起眼皮,整个人又再度滑向了无意识的深渊。
也没有看到头顶白咎眼里一瞬间浮起的自责与痛惜。
......
飘摇晃荡,微风拂面,树叶的沙沙声在耳边响起。应春晚虽然睁不开沉重的双眼,但意识却在一丝一丝归位,恍惚中能听到身边的声音。
甚至能被分辨出自己现在好像在车上,整个人像是着火了一样浑身发烫,缩在柔软干净的座椅里,耳边是个女生的哭声,听了半天才听出好像是表姐应浅的声音。
飘摇摇晃的感觉一下子变大,有谁抱着他下了车,快步走进了一处什么地方,空气中萦绕着焚香的气息,但又与白咎身上的不同,是真正的插在香炉里的长香蜿蜒出来的香味。
身下又是一层柔软滑顺的丝绸,他被什么人从怀抱中扶起,平稳地放在地那层丝绸上,又有一双凉凉的手解开了他的衬衫,那些伤口尽数暴露在空气下,应春晚忍不住低低地嘶了一声。
那双手顿了顿,指尖轻柔拂过,疼痛顿时好了许多。
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响起。
“...如果有灵侣的话......”
“...他认不了灵侣,他身上已经有因果了......”
“...可总不能继续这样下去.,祖师爷..”
“这次是我疏忽了。”
应春晚在迷糊之间想着,这说话的是祖师爷吗,可祖师爷的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一样。
他努力转动着大脑,可大脑仿佛又像是生了锈一般调动不起来。应春晚有些心急不已,这声音这么耳熟,到底像谁,明明已经要到嘴边了,但大脑偏偏突然就卡住了,想不出那个答案。
应春晚越来越急,眼睛在合拢的眼皮下轻微动了起来,手指更是弹了两下,很想立刻睁开双眼,看看说话的人到底是谁。
“他要醒了。”仿佛注意到了他的动静,一个苍老的女声响起,应春晚只感觉到自己双眼隔着眼皮似乎有层亮光,然后整个人平静了下来。
陷入了梦境之中。
......
耳畔萦绕着的还是沙沙声,但却不是风拂过树叶的声音了,而是什么东西快速又细微地划过纸张的声音。
应春晚坐在班级里最后一排靠着清洁角的位置,手里捏着作业簿,头垂得很低,手里捏着笔做着布置下来的习题。
“啪。”一个揉成团的零食袋打在他头上落了下来,应春晚抬头,仍旧轻微低垂的视线看到另外一端座位上坐着的一个肆无忌惮,染着一头焦黄色头发的男生,看到他有反应后挑衅似地耸了耸肩。
黄毛张嘴,嘴巴无声地蠕动出几个字,应春晚凭着嘴型看出了他的意思。
“小娘炮,丢下垃圾。”
应春晚抿唇低头,没有多说什么,垂首捡起那团刚才打在他头上的零食袋,转身去够自己身后的垃圾桶。
“啊——老师,举报有人上课吃东西——”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那个黄毛盯着他咧出一个恶意的微笑,吊儿郎当地伸出手来指着被支使着手里拿着零食袋的应春晚。
教室里的沙沙声陡然停住,所有人都转头望着他,或有厌烦,或有冷漠,或饶有兴致。
皮鞋的声音靠近,科任老师走到了应春晚面前,应春晚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张口,“不是,老师,我......”
“应春晚,又是你,你上课就不能安分点?都已经无所谓你听不听讲了,只让你老老实实呆着就行,你怎么还是那么多动静啊?”
应春晚后半句话堵住,一阵窒息感从胃部漫起,血液涌到脸部,一张脸变得通红。
“你能不能有点自尊心啊,别老没皮没脸的。”
他低下了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垂眼看着捏着那团零食袋的手。
看着看着,忽然发生了变化。袖口磨得发白的校服忽然变长变宽,手里的零食袋子也消失不见,拉成伸直,变成了一杆扫帚。
他捏着手里的扫帚,站在一处宽大的回廊外,脚边是一堆落叶,看起来像是他自己扫起来的。
回廊上站着两三个穿着书生衣裳的少年,青衫长袍立于回廊下,毫不避讳地指着在廊外顶着大太阳打扫的应春晚,声音掷地有声。
“真的是做杂役的活儿也要赖在应家啊,天呐,天底下怎么有这种没骨头的赖皮狗。”
应春晚捏着扫帚的手紧了一瞬间,但忍住没有出声,继续慢吞吞地扫着脚下的落叶往其他地方走,并不理廊上这几个人。
那几个人看应春晚全无反应,似乎有些不大高兴。其中一个翻出长廊,一只脚踩在应春晚扫拢成一堆的落叶上,脚尖不无恶意地捻了捻,把干枯的树叶踩成了扫起来很费功夫的碎屑。
“跟你说话呢应凝,你哑巴了?”
应春晚抬起头,“你要如何?”
面前的人似乎被他藏在眼中的阴狠给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朝后面招手道:“东西拿过来!”
廊下几个少年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但还是在面前这人的盛怒下磨磨蹭蹭地递过去一个包袱。
应春晚皱眉,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站在原地没有轻举妄动。
面前的少年狞笑了一声,边解包袱边说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这赖皮狗的短命爹娘也不是什么好种,也配放在应家的庙堂里?”
应春晚瞳孔紧缩,那少年手里的包袱解开,赫然是两块灵牌!
他感觉到自己心跳一瞬间停住,“你敢!”
后面几个少年似乎觉得闹得有些太过了,纷纷小声劝道:“算了...和他一般见识什么,别惹怒了先人就不好了...”
面前的少年呸了一声,“什么先不先人!”说着就把两块灵牌重重往地上砸去。
应春晚怒极,千钧一发接下两块灵牌,起身抬脚就踹了面前人一脚,踹得他仰头摔了过去,后脑勺磕到一处石坛,登时流出一道鲜血。
后面那几个少年似乎吓呆了,完全没想到应春晚竟然敢打人,反应过来后大声喊了起来。
“不,不好了!应凝发癫要杀人了!”
应春晚把那两块灵位抱在包袱里,心里知道这遭自己是跑不掉了,回头又狠踹了那人一脚,转身抱着包袱直接一路奔跑,跑出了这栋大宅子。
他跑了很久,跑到街坊上才停了下来,气喘吁吁间又有些茫然。
跑出来了,可是之后又能到哪里去呢?
......
焚香味再度涌入鼻尖,应春晚幽幽转醒,不成片的梦境压入心中,之前在东河村遇到过的事再次浮上心头。
对了,那是师公吗,好像是师公带他出了那个宅子。
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他的额头,应春晚一下子身体一紧,忽然觉得这种冰凉的触感十分熟悉,脑海里想了想后发觉是刚回祖宅时头疼醒的那天,半梦半醒间额头就是这样凉凉的感觉。
福至心灵一样,白咎那天上一秒还与平常无异,下一秒听到他说多亏有姑奶奶才不头疼后一瞬间有些冷淡的面容浮起,应春晚隔了这许多天一下子迟钝地反应了过来。
......原来那次睡梦中一直抚着他额头的温凉的手不是姑奶奶,而是师公啊!
他好迟钝,师公又不是第一次摸他的额头帮他稳定情绪了,为什么那时候没反应过来呢?
应春晚想起自己昏迷前看到白咎时那一瞬间呼吸骤停一样的感觉,还有异样的心跳,忽然有些后知后觉地羞赧起来。
他那天在祖宅里,醒来看到师公就在自己床前时的心情,好像...和这次是同一种情绪。
死里逃生,好像格外能点醒人的一些从前想不明白的事。
额头的冰凉触感还没有挪去,但应春晚脸上反而越来越烫。他其实已经醒了过来,但抱着一种不可言说的私心,希望那只冰凉的手能在他的额头上再多停留一段时间。
似乎察觉到他面色有异,那只手忽然轻微动了动,随后离开了应春晚的额头。
应春晚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额头上的冰凉触感一挪走,他心里忽然一跳,涌上来一股浓浓的失落,嘴上更是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道:“师公......”
声音刚一出口,应春晚立刻猛地睁开眼,坐起伸手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这样把心中所想从嘴巴里念了出来。
结果一睁眼,面前的人映入眼帘,应春晚脸上不由自主地发窘。
坐在床榻边上的人,一身雪色绣金纹长袍,银白如瀑的发丝由玉冠束拢,脸上是半面流光溢彩的贝母面具,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还悬在空中没有完全缩回来。
应春晚脸上一个爆红,声音都变小了很多,松开捂着嘴的双手小声喃喃道:“祖师爷...”
他几乎窘得有些无地自容,心里怀揣着的那些对师公的心思没兜住从嘴边说出来了就算了,谁知道还把祖师爷给认成师公了,他心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啊......
祖师爷似乎愣了下,朱红双唇微微透出一条唇缝,只看下半张脸都能看出惊讶。只是片刻后双唇又凝成一道弧,看着仿佛如同叹息了一声一般。
应春晚怔怔地,看着祖师爷俯身过来环住了他,轻盈又不失温柔地抱着他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才松开双手。
祖师爷,在安慰他?
看应春晚还在发怔,祖师爷一根食指点了点他的额头,示意他躺下去。
应春晚乖乖躺好,完全不敢再多想,看着祖师爷优雅站起,斟了一杯茶水放在圆桌上,慢慢悠然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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