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惟之有些嫌弃,随后大发慈悲地说:“带你去换一套衣服。” * 坐上秦惟之的车,宁秋砚有长达十几分钟的时间里都充满了混乱感。 看着熟悉的溯京街道,行色匆匆的路人,他在想关珩说的很对,这不该是他的生活。自然而然地,自己最近的想法也产生了质疑。 但是很快地,他就把那些冒出来的想法强压了下去,他不允许自己退缩。 溯京很大,秦惟之的住处在很出名的富人区。 只要活得足够久,那么财富是非常容易累积的,宁秋砚既不羡慕,对钱财也没有很大的兴趣。 而秦惟之选择这里,只是因为这里僻静而已。 宁秋砚大概是第一个不以血奴身份进入其中的人类。 刚踏进屋子不就,天就快亮了。 秦惟之来到屋内一角,按下墙上凸起的智能开关。 科技给予血族非常大的便利,使得他们对人力的服务需求大大降低,这套偌大的房子只住了秦惟之一个。 “自己去那边找衣服换。” 秦惟之说。 “左边的柜子不要动。” 窗外的天空呈现饱和度极低的灰蓝色,窗户挡板正慢慢地降下。 不比在俱乐部那样的公共场合,此时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宁秋砚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紧张。 转过身时,能感觉到秦惟之落在背脊上的目光。 同样是昏暗的,和渡岛大宅不同,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散发出冰冷气息,大约是没有人类居住的缘故。 像……水泥钢筋铸就的棺椁。 宁秋砚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 这应该是常态。 如果没有关家的人在身边,大概连关珩的住处也会是这样的。 宁秋砚来到衣帽间,打开了一排柜子。 他并不想穿秦惟之的衣服,可是脏衣服穿了两天,还染上了让人反胃的血渍。在衣柜里搜寻片刻,宁秋砚找到了一叠还挂着吊牌的衣物。
应该是有人定期给秦惟之安排服装,比如关珩就和李唐有合作关系。 宁秋砚选了一套穿上,转身时,看见后方那排秦惟之说不要动的柜子里,整齐地挂着一套套连皱褶都看不见的、熨得服帖的服装。 它们款式各不相同,古时的圆领袍衫、褙子,广袖的大氅,近代的长衫,西装……搭配不同的鞋帽,来自不同时代的服饰被毫无生气地陈列在玻璃柜中。 这些不单纯是展示或收藏,而是真实使用过的。最前面的那几件,甚至称得上是货真价实的文物。 物主似乎很享受时光的变迁,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瞰人世间,让人觉得诡异。 这比瓦格纳·琼斯的收藏可怕多了。 宁秋砚一路看过去,视线落在了柜子最左端。 那里没有挂着衣物,而是陈列着一只雕刻繁复花纹的木盒,盒子则静静地躺着一把长刀。 刀很长,足有七八十公分。 刀柄古朴,看起来保存得很好,但刀身黯淡无光,破了刃。 宁秋砚一惊,不等他反应过来,秦惟之的声音便在他身后响起:“看什么?” 宁秋砚连害怕也顾不得,转头问秦惟之:“这是——” “关珩的刀。”秦惟之毫不在意公布答案。 宁秋砚感到身体在轻微地战栗。 受蛊惑般,他再次看向了那把刀,手指贴在冰凉的玻璃上,仿佛触摸到了那锈迹斑斑的刀刃。 关珩曾说起战时场景。 说,“刀砍得卷了刃,闭上眼睛都能听见亡魂在哭。马蹄踏在血泥里,身上染的血腥味一整年都洗不干净。那年战争结束后,边境郡县的人少了一大半,直接成了一座空城。” 看着它,宁秋砚仿佛听见了一千多年前的刀刃刺耳的蜂鸣。 机缘巧合。 如果不是一意孤行要落入这样的境地,宁秋砚大概永远都不会见到它。 他问秦惟之:“你为什么收藏着他的刀?” 秦惟之没回答。 宁秋砚敏感地发现,在他提出这个问题之后,室内本就阴冷的气氛一下子冻结到了冰点。 后背阵阵的发凉。 宁秋砚把手从玻璃上移开,往后退了几步,知道自己不该再问了。 但半隐没在阴影中的秦惟之却忽然开口:“因为我得留着这把刀,帮关珩记住他宝贵的过往。” 宁秋砚:“……” 秦惟之走到玻璃柜前,柜中灯光亮着,玻璃上映出他阴鸷的眼。 也许太久不对人提及往事,他难得有了倾诉欲。何况,听他述说的是一个与关珩关系最为密切的人。 “关珩有没有告诉过你,关家为什么直到现在还在不断地派人上岛?” 宁秋砚说:“因为他们有一个约定。” 秦惟之讶异地看过来:“约定内容呢?” 宁秋砚顿了顿,还是回答:“我不知道,他没有告诉我。” 秦惟之这才冷笑了一下,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我想关珩也不可能告诉你。没错,的确是因为一个约定,一个没有我,就不会促成的约定。”
第104章 在渡岛时,关珩曾亲口对宁秋砚听过关家的约定,不过他们没有深入地聊过,宁秋砚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只知道关珩独自登上了渡岛,而关家不愿意任他孤独下去,通过血监会找到了他。自那以后,关家的每个后人一生中都会在岛上待几年。 可是,这个约定为什么又会和秦惟之有关? 寂静无声。 许久之后,秦惟之才重新开口。 故人已去,很多过去的事都淹没在了时光里,连诉说的对象都没有。现在能有机会在宁秋砚面前揭露关珩的秘辛,让秦惟之很有兴趣。 “大庆元丰五年,镇南侯攘外安内功高盖主,皇帝昏聩听信谗言一夕间风云突变……侯爷居安思危,早有所料,那年三月,我奉侯爷密令去塞外接一个人,一个灰袍人。” 实际上,他似乎根本没有在意宁秋砚是否在听,谈吐语句自然而然地变得不那么白话。 因为比起这个,重要的是说。 宁秋砚手指下意识地蜷缩:“灰袍人?” 难道就是那个转化关珩的人吗? 秦惟之没注意到宁秋砚的不自然,眼底映出柜中长刀景象:“那个人来自冰雪之地,传说本是困在千尺寒冰之下的妖怪。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相识的,侯爷只说,那个灰袍人在很久之前欠他父亲一个人情。” 宁秋砚不再插嘴,静静地等着秦惟之继续。 “没人见过灰袍人的脸,没人知道他的性别,也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只听说他不老不死,常年住在万里冰封的雪域,有让人起死回生的能力。” 秦惟之说。 “侯爷单名一个惟字,我本因名字与侯爷犯冲受尽打压,却偏偏得到了他的赏识,他对我恩重如山。我奉命寻人,在雪域足足找了三个月,硬生生冻坏了两脚拇指。” “回去的时候仍是来不及了。” 即使是千年前的事,宁秋砚还是听得神色微变。 去年在图书馆资料中查到的“诛九族”三个字,蓦地闯入了他的脑海。 “圣旨一下,关家上下一百一十七口,均已喂了穿肠毒药,唯有一狱卒心软,让偏房刚出生两天的婴儿幸免。”秦惟之道,“毒药名为‘伏地散’,以发作后七窍流血腹痛难忍,四肢掘地为名。其毒性狠辣,并不会使人当场暴毙,而是让人受尽炼狱之苦、手脚僵硬后才缓慢致死,药性无解。” “我抱着婴儿站在外面,将这把刀和灰袍人送了进去。” “许久之后,灰袍人抱出了关珩。他露在外面的双手皮肤青灰,而关珩满身毒已解,只有一双眼睛血红。” 宁秋砚听到这里,急忙问道:“是灰袍人救了他?” “救?”秦惟之怪异地重复了一遍,却没有解释,而是继续道,“我听见侯爷让关珩发下毒誓,让关珩保证护婴儿周全,让关珩逐字重复誓言,只要他不死,关家便永恒不灭。” “侯爷还下令,只要未来关家一息尚存,哪怕只有一个活口,都要永世陪着关珩身边,永世不让关珩孤独。” 为了逃避追兵,秦惟之抱走婴儿先行一步,暂时与他们分开。 他带着婴儿逃至塞外,一个月后听见皇城传来的消息,关家一百余口皆死在牢中,见血封喉,下手的人够狠够稳,这一百多口人,都没怎来得及品尝“伏地散”的痛苦。 明明已经是千百年前的事,宁秋砚听到这里仍觉得惊心动魄,止不住地颤抖。 那种沉重的悲哀仿佛让他感同身受,却无法替关珩承担一分一毫。 秦惟之在三个月后的一个夜晚,于塞外找到了失去理智的关珩。 被转化的关珩肤色苍白,眸如血墨,早已不负昔日的矜贵模样,跪在残肢之间,像是拥不满足口腹之欲、只知道疯狂啃食血肉的野兽。 “你那位只饮动物血,慈悲善良的关先生……” 秦惟之说到这里,回头看了宁秋砚一眼。 “你知不知道,之后的好几年我不都敢带他往人多的地方走。” 不用刻意提及失去理智的关珩有多残暴,秦惟之的言下之意也足够清晰。 宁秋砚说不出一个字来反驳。 秦惟之说:“可惜那时常有战事,到处都是流民,我也并不能每次都控制住他。” 那段岁月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可能对秦惟之来说,那是曾经的相依为命,比天还大的惊心动魄,几年的时光足够拉长成一个人的前半生。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很久,才再次开口。 “忽然有一天,关珩清醒了过来……” 宁秋砚的脸又白了几分。 从理智冲清醒,却清晰地记得自己都做过什么,很难想象当时关珩会有什么心情。 “不,他可能早就清醒了,只是不愿意面对现实。”秦惟之的语气渐渐变了,“有天深夜,他终于不告而别,我信守诺言,还是把关家遗孤带到十五岁,但一直都在寻找他。” “可是历经千辛万苦,那一年重逢,我不过是杀了几个低贱的渔民,他就要替天行道,生生扯下了我的头颅。” 说到这里,秦惟之居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脸皮堆起温和的笑纹,但眼里一丝笑意也无。 宁秋砚汗毛倒竖,开口问道:“那时候你也……” “是,我也转化了。”秦惟之说,“可惜转化我的只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书生,连他自己都还是个新生儿。” “我在海边的泥土里待了三十年。” “地貌变迁,泥土干涸,终于有一天,我咬住了一个路过的山民。” 掩不住的怨毒终于溢出来了。 秦惟之回忆:“再次碰见关珩,他正作为领袖、作为仁慈与力量的化身,接受血监会初代创始人的殊荣。” 论力量、地位,秦惟之与关珩相差悬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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