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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庐香本能地倾身去接,两只大手牢牢托住对方的手肘,整个人怔在原地,脑中空白一片。
他们抢了新娘子的红盖头来盖他的清风,盖头上用金线绣的花团锦簇的那个囍字,不容拒绝地撞进张庐香的眼帘。
怀里的人抬头时,红褶如浪,露出下面一双温润的眼,惊慌失措地朝张庐香看来,两个人只对上一瞬,红布荡下又将林悯生的面容遮了严实。
二人都像是失了神,起身的动作极缓。
就好像……隔着窗框夫妻对拜。
屋外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雷霆怒吼:“盖头拿来!老娘找了整整一个时辰!误了吉时有你们好果子吃!”
一个道宗师姐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有人一把扯下了林悯生头上的红盖头,他们笑闹着去躲师姐的追杀,一溜烟儿就跑了,只留下两个人戳在原地,一里一外,都垂眼看着横在身前的窗框。
结缘礼,成亲,道侣……
这些字眼儿敲锣打鼓地排着队跳进了张庐香的心池,像是盖头上那个扎进他眼底的囍字,在他胸口落下了一颗种子。
“张师弟。”
林悯生率先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僵硬凝滞的氛围。
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面上挂了柔和的笑,扶着窗框朝前微微倾身:“今日大礼有好多活,去帮帮师弟们吧,外面石柱还要挂红绸子,他们御风的功夫不到家,已经摔下来好几回了。”
张庐香看他半晌,颔首,极轻地应了一声,掩在袖下的手,食指和拇指搓碰在一起,他紧张时便会这样。
红绸子是张庐香御风挂上去的,将山门前的石柱串联起来,像是在天上铺了红毯,迎风招展,喜气洋洋。
如今成了满地七零八落的碎片,红绸子是,这场结缘礼是,道宗所有的弟子也是。
妖族涌入道宗的时候,新人才刚叩了天地,拜了师长,转身相对,还未倾身,便有道宗弟子的头颅划破喜乐,滚到上座的张清脚边。
红光冲天,锣鼓齐鸣,外人只以为是热闹喜事。
张庐香从未见过这样多的妖,合上眼是血光,睁开眼是同门尸体,余光都要被撑裂,肚子上被抓开了道口子,还得一手压着欲淌出来的五脏,一手画符结印。
张清一生降妖无数,最终也被夜袭的妖撕成了无数片,张庐香甚至找不到他的一块尸骨,只能看见插在护山大阵中的那把黄道剑,剑身上的红痕像是条条血泪。
护山大阵只有宗主才能开,但这一回却不是张清开的,早在开阵之前,他就被蜀中仙姑率领众妖围杀了。
率众弟子以灵血祭天,叩开护山阵法的是月试擦线被耻笑至今的道宗首徒,林悯生右臂被截断,血流如注,面容却异常镇定,甚至带着肃杀之气。
他左手以指为笔,以血为墨,灵力倾注如江,庞大复杂的开阵符一气呵成。
护山大阵亮起的那一刻,外面的人后知后觉,道宗根本不是在办喜事,周围门派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不止派出了弟子,连宗主长老都齐齐出山。
“不是开了护山大阵吗,居然连张宗主都……”
“有千面狐妖在,就算是开了护山大阵也没有办法,狐妖一族最擅惑心,走火入魔的弟子会将同门当妖物杀了。”
“所以说妖就是妖,道宗糊涂啊!”
“如今都这样了,你还说这些做什么?”
张庐香奋力抬手,拥住身上的人,感受到对方微弱的鼻息后,心里的石头重重落地。
他刚想开口呼救,却听见耳边有人在说话。
“角色名:张庐香;
角色设定:道宗宗主,手持道宗先辈传下的黄道剑,待弟子和煦如风,遇事果断决然。少年多历不幸,却因此养就坚定心性,有悲天悯人的宽广胸怀,是苍洲备受爱戴与尊敬的一位仙门宗主。”
张庐香眼睁睁看着林悯生的脖子上出现一道血痕,紧接着越裂越开,他震惊又茫然,无措地伸手去捂那伤口,裂痕却越来越大。
“林师兄……”
他脑子里嗡鸣作响,像是被轰然敲入了一根钢锥,先前被妖族开膛破肚都没有这般疼:“林悯生……”
“角色故事: 年幼时,张庐香所在村落为妖兽袭击,他被路过的张清所救,成道宗弟子,对于符咒与阵法的悟性得天独厚,受师兄林悯生照顾而平安长大,与师兄感情甚笃。
少年时,因天赋奇高又不善与人交往,时常受同门嫉妒排挤,得林悯生从中调和,最终成了同门所信赖与仰慕的天才师兄,也是苍洲的一代天骄。
后历灭门惨案,作为全宗唯一幸存的弟子,张庐香继前宗主张清之位,背负着道宗与妖族天沟一般的仇恨,以及重振门派的艰辛使命,誓要涤荡人间,还苍洲一片清风明月。
若干年后,在仙门与邪神对决的那一战中,以身祭剑,斩杀妖魔无数,重伤邪神,让苍洲迎来千年安定,也算是了却他毕生夙愿。”
“不要……我不要当宗主……”
林悯生脖子上的那道裂痕就像是怪物张开巨口,将张庐香和他满身的绝望一并吞没了。
“还给我……把师兄还给我……”
皮肉掀起,筋骨寸断。
他失声痛哭,却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只是努力想将掉下来的头颅接回对方脖子上。
苍洲哪儿来的清风明月,他的清风都被硬生生地掐断了……
“快来人,张师兄在这儿!来个医修!”
“张师兄,你先放手,让医修替你看看……”
“别硬拉他,小心拽着身上的伤了!”
渡尘的声音将宁虞的思绪拉了回来。
“宁虞,一丈山到了。”
宁虞应了一声,从长剑上走下来时,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迈出相当沉重的一步。
狐妖说:“宁虞,你救想灭观音救苍洲,何尝不是将我们重新推入他人设下的苦难之中?观音想灭天道取而代之,又何尝不是想救我们?”
在梧州,张庐香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宁虞,我从来没有想复生他们,我只是想让他们解脱。”
宁虞最开始想逃离的,也是被攻略的宿命。
他与张庐香,与观音,所惧相同,原本该是一路。
他想做的……原是错的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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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一丈山有一处悬崖峭壁, 垂直而落,宛如刀劈,风雨欹斜吹打, 鸟雀雕琢其上,最后竟隐隐出现一张人脸, 只是五官轮廓都模糊, 面目难辨。
曾有行僧游历四方,路过此地,在山腰寻了一处山洞过夜, 夜里梦见自己与释迦摩尼坐而论法,醒来后便在这座山上落脚,那便是云水寺第一任住持。
云水寺落成之后,石壁上的人面便渐渐显露形迹, 就是佛陀面相, 云水寺的佛修们感其所召,日日到石壁前诵经念法,风雨无阻, 是为修行。
几百年过去,住持和弟子换了好几批, 石佛终于在日月磋磨中变得完整, 如来坐,一手持一手放, 半身埋云端, 半身立苍土, 庄严肃穆, 成了苍洲的一处神迹。
云水寺香火鼎盛, 让民间信仰有了归处。
少男少女来求金玉良缘, 远行之人求平安无忧,坐贾行商求财源广进,读书人求功名仕途,人间帝王求风调雨顺,天下安定。
人人心中的念想,都被辽远的钟声和诵声托举而起,递上青天。
宁虞也来过,长伏石佛前,将前额磕得血肉模糊,他想找回遍寻不得的人。
那年不知何故,遍地飞雪,就连渝州这样四季如春的地方也飘了白,苍洲东北的湟州更是如此,一丈山几乎要被雪淹了,远远望来都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云。
即使是过惯了寒冬的佛修们也觉得今年冷得不寻常,小沙弥们被免了三日的早课,聚在屋子里听师兄讲经,一张张小脸冻得通红,十个里面八个都在犯瞌睡。
“玄觉师兄,我养的小苗昨日冻死了,”一个趴在窗口的小沙弥忧心地转过头,“那个剑修也会冻死吗?”
玄觉放下经书,也抬眼看向窗外。
雪下了三日未停,反而有愈下愈大的趋势。
他起身推开门时有寒风漏了进来,将那些瞌睡泡全部吹破了,小沙弥们问他去哪儿,玄觉说去石佛那里,看看他师兄的小苗是否安好。
通天石佛的面孔在冰天雪地之间显得尤其寒冷,尤其孤高,触不可及,好似世间万物都没放在眼中,让仰头的人除却敬意,又萌生出畏惧之心。
释空一年四季都是同一身法衣,像是觉不到冷,立在雪地里如立春风中,他揣着袖子偏头笑看一眼走身边的玄觉。
老僧看上去不慌不忙,甚至有闲心将胡须上的冰碴子拨弄干净:“瞧着呢,不必忧心。”
玄觉站在释空侧后方,也跟着往前头瞧,第一眼险些没找到那人。
宁虞穿一身白衣,满头满肩都是雪,跪在佛前,渺小得像是一粒尘。
这人已经跪了三日有余,埋在雪下的双膝估计已经被粘在冻土之上,拔都拔不出来,若不是口鼻之中还有热气呼出,任谁都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玄觉依然记得,小时候宁虞问他,如何才能一直和他师兄在一起,他以佛家八苦作答,宁虞当时愣了许久,没明白他的意思。
长吉门不会教弟子佛法,只会告诉他们,剑心无畏则长风可破,一往无前,所以宁虞说“如果是和玄明在一起,苦一些也不要紧,我是剑修,什么都不会怕的”。
去年琅台山三春大比,玄觉也跟着释空去了,看见自家师兄缩了身形跟在宁虞身边,比试到了激烈的时候,云梯前排的剑修纷纷站起身来,举手高呼。
师兄那会儿身量不高,被挡了视线,什么也瞧不见,宁虞便将人背起来,让他扶着自己的肩看比试,武场上精彩纷呈,师兄的眼神却未曾从宁虞身上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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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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