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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玄觉也相信过,他们是能一直在一起的。
玄觉正想着,忽然觉得远处跪着的那人动了,他以为是错觉,凝神去瞧,却发现宁虞真的站了起来。
双飞剑是从三尺高的雪地里拔出的,腿脚也是。
剑修的身形摇摇欲坠,走一步停一步,因跪太久了,双膝不能完全伸直,绷着奇怪的弧度,他就这样裹着满身不化的寒气朝前行去。
玄觉以为宁虞再走一步就会栽倒,而后再也爬不起来,但是预想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剑修站定在石佛面前,仰起头,与那看似悲悯实则无情的面孔遥遥相对,像是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所爱之人就一定要分离?
为什么整个苍洲都翻遍了,还是落了个求不得苦?
为什么天地如此不仁……
释空相当淡定地挽起袖子,露出与苍老面相完全不符的结实臂膀,他转首对玄觉说道:“去将师弟们喊来,多喊一些,不然拦不住。”
剑光照雪,晃得人眼疼,第一下便挥出了地动山摇的气势,石佛身上冰雪崩塌,咔嚓作响,轰然砸落在地,溅得白茫四起,疾风卷地。
“宁虞!”
饶是玄觉平日里再镇定,也没料到宁虞居然要砍佛像,他朝前一步,急切出声:“快住手!”
第二剑便直直朝着佛陀的脖颈砍下。
渡尘剑成了孤鸿绝影,哀鸣痛唳地撞了上去。
剑风擦过佛陀的脸侧,留下一道豁口,金刚杵被长剑带着一起巨颤不已,却将孤鸿牢牢拦住。
释空见宁虞眉心带着一缕黑气,无声叹出一口气:“小宁虞心中有苦处,可以同贫僧说……”
宁虞不答,只是手腕一动,再一次提剑。
不用玄明去喊人,云水寺的佛修感觉到脚下土地震动,头顶有剑啸直插九霄,他们纷纷朝着闹出的动静的悬崖奔去。
石佛有金刚杵护着,双飞剑便转头朝着云水寺飞去。
伽蓝殿、观音殿、罗汉殿里面的金身佛都被切了个稀巴烂,罪魁祸首一声不吭,下手却又快又狠,飞剑将屋顶都捅了个穿,剑尖一甩,跋陀罗的头便滚下石阶。
佛修们想阻拦,险些连脑袋都被削掉。
云水寺的小沙弥吓得直哭,躲到师兄们背后,不明白为何前几日还给他们分糖吃的剑修突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最后还是李藏亲自赶来,轻巧地用二指截住渡尘,又踩着房梁,将屋子里发疯乱窜的守岁一脚踢了下来,短剑砸到地上之后跟断了气一样,一动不动。
李藏拍了拍袖子,踩着满地狼藉走到宁虞身前,问道:“湟州这样冷,不如跟师父回山?”
宁虞手里握着渡尘,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音也发不出,只吐出一团气,就像是哑了。
“想跟师父说什么?”
李藏的手掌宽厚,一下又一下拍着少年的肩,安抚道:“不着急啊,慢慢说……”
“听……”
宁虞扯了扯嘴角,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眼角却红了,泪珠滑出水痕,打在地上就是一个深色的印。
“听不见……”
他上天入地都找不到那人,只能求诸神佛,但是徒劳无用,寻不得还是寻不得。
求了多少遍,磕了多少头,自己也数不清了。
神佛听不见啊……
湟州太冷了,还总下雪,宁虞跟着李藏回了琅台山。
佛修们在管事师兄的安排下拾掇佛像的残骸碎片,一个个都觉得心头滴血。
释空突然出声唤了一句:“玄明啊……”
罗汉殿的角落里转出个人影,没有出声,只是抬眼看向释空。
玄觉恍然回过神来,先前释空所说的「瞧着呢」,不是他在看着,而是玄明师兄在看着。
京半月穿一身黑衣,脖颈和手腕露出覆伤的白布,上面有暗褐的血迹,沾了满身凶煞妖气,眼如沉潭,目光转向李藏离开的方向。
玄觉隐隐窥见地底钻出的怨气与凝为实质的恨意盘旋在他脚下,像是恨不得啖他肉饮他血,将他也拖入地狱。
不再是一丈山不避风雨的世外灵芝,也不是琅台山被宁虞牵着走的小七。
玄觉想问宁虞,也想问师兄。
为何都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释空却像看不见大徒儿身上的邪气,点了点佛像的残骸:“怎么说也是因你而起,等师弟们清点过后,你自己算算,要抄多少卷经书。”
京半月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没有反驳自己已不算一丈山的弟子,他低头捡起地上的木刺,用指腹蹭了蹭上面一抹细长的红。
宁虞自己都没注意到手背被划伤了。
释空走出几步,忽又回过头,补了一句:“你上一回窃了藏经楼里的禁书,记得早日还回去,不然守楼的弟子发现书丢了,要吓坏了。”
住持走后,京半月从衣襟里摸出一本沉甸甸的书册放进玄觉手里,转身朝着后山走去。
玄觉低头一看,是《伐阎经》,被封禁在藏经楼里的邪典,讲的是如何造业杀生以补益自身,或是炼化红莲恶鬼供己驱策。
“爱别离,怨憎会,师兄并非不明白。”
京半月的脚步顿住,转头看向玄觉。
玄觉幼时不识字,时常捧着佛经到后山,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玄明睡醒了,便上前来问,书上这一句有何典故,该作何解。
这六个字,还是玄明教的。
玄觉这一回想问师兄,求不得苦已尝够了,为何还要放不下?
只做后山那颗不问浮云世事的灵芝,想睡时倒头就睡,渴了就饮河水,暑时去山林间纳凉,寒时来寺中寻炭火烤手,这样难道不好吗?
为何一定要归俗?
他顿了半天,最终还是将邪典收起来,只说了一句话。
“花树还开着,雪太大了,住持让我给它支了个棚子。”
那人开口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的一句话,他说,多谢。
如今正是流火的时节,湟州无雪,荒凉与寂静却更胜雪时。
宁虞没有去云水寺,而是先去了那一处石壁。
他仰头望向石佛,一如当年。
佛面上的豁口相当醒目,无论佛修们如何用膏石修补,第二日总会恢复原样,就像一道不会愈合的疤痕。
从那以后,他便再没有拜过神佛。
“住持,”宁虞没有转头,注视佛像,话却是对走到身边的人所讲,“百年前,苍洲大难,云水寺的佛子既然以身纳毒,让苍洲命脉得以延续,也让所有人不得解脱,他是功,还是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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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释空没有回答宁虞的问题, 反问他:“万灵生来皆苦,如此,是活, 还是不活?”
两人并肩而立,都没有再说话。
既然为救天下苍生而选择离开云水寺的那一日, 石佛凭空落下一滴泪, 成了茶楼话本里被念叨的一段,后世常常有人争论这泪是流与谁的,是为苍洲还是为既然, 是喜还是悲。
世人不知道,或许就连那一滴传说里我佛流下的泪,都是天道刻意为一丈山添上的一笔,并非来自于神佛的慈悲仁心, 只是为了让既然的舍身增上悲壮色彩。
苍洲就算有神明, 也是天道下的一颗颗棋,神界的诞生与陨落不过是他们随心推移手中棋子。
就连月神和恶鬼的故事也是早就写好的,恶鬼消亡, 月神永困无间幽冥,成了难平的一曲, 不忍心他们分离的只有民间的百姓, 在传唱的故事里改了天道的设定,说月神与恶鬼最终相守。
天道想要一位可堪大任的仙门宗主, 轻轻巧巧地写下「灭宗」, 道宗思过崖上满山拥挤的亡魂至今仍活在旧梦里, 追赶打闹, 混着月试, 偶尔也幻想自己能成为一代天师, 实际上却连日光都不得见。
天道想要一场风雨飘摇的劫难,百年前就逼得蜉蝣谷的医修成了瘟神,哀鸿遍野的惨象被他们一笔带过。
天道想要一颗救世灵芝,便在京半月身上加诸了万年的孤寂与忍耐,让他寒来暑往地等着自己赴死的那一日,不知疼痛,不知甘苦,只是一味地等着。
湟州如今一块绿地都没有,连鸟鸣都听不见,也没了撞钟之人,安静如坟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臭气息,埋没其中的尸体不知凡几,化作血水之后除却臭气,再也留不下什么。
小沙弥都被送去了瑶池仙山,和玉屏宗的修士待在一起,那里有仙鹿守着,比一丈山要安稳得多,其余的佛修一部分留在了寺中,另一部分不知去了何处。
释空没有问宁虞为何不去蜉蝣谷找长吉门的剑修,而是来了一丈山,他只是将人领回了云水寺。
宁虞的住处便是玄觉隔壁的禅房,幼时他和京半月一起住过的那间,里面堆满了佛经古籍,一本又一本,上面的字迹都是宁虞所熟悉的,全是释空罚京半月抄的书。
书页中夹着纸条,上面记着被罚的缘由,桩桩件件,都与宁虞有关。
京半月来还伞时,宁虞威胁他,若是将自己丢下,住持定会罚他抄书。
他没有丢下宁虞,却也抄了万万卷经书,做了一笔亏本买卖。
宁虞拿着佛经,坐在窗畔翻着,遇见不懂之处,便拿着书去问玄觉,后者一一为其解答。
玄觉说话的方式同京半月一样,言简意赅,宁虞听着会出神,思绪飘到妖域之中,想起自己离开前,那人熟睡的样子。
待到第三日,宁虞拿着书卷从玄觉房中撤出,却被他叫住。
“宁虞,要去后山看看吗?”
后山所有的树全都死绝了,只剩下一群佛修。
身染毒疫的人会自发前往后山,带几件僧衣和经书,其余也没什么要拿的了,他们和往常一样,念经诵佛,目光温润平和,不似在难中。
玄觉推开柴扉时,后山的佛修听见响动,回过头向二人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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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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