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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像汇聚成了天穹之下的青黑浪涛,观礼阁与之相比,如即将被巨浪掀翻的一叶小舟。
下一刻,铜槌击钟。
音潮入耳,百鬼哭嚎。
舞雩台上原本就重伤的仙门弟子耳孔和口鼻一并冒出血来,感觉自己快被那声响捣碎,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结界颤动不已。
红莲鬼欲要结印修补,却被人压下胳膊。
“开结界吧。”
宁虞手腕一翻,腕下的筋脉中有流火汹涌而出,火焰旋转凝成长剑,剑身上赤红焰纹如水流淌。
长剑嗡鸣不已,蓄势待发。
宁虞朝前刚迈出一步,肩膀忽地一沉。
霍惊澜按住人,错步上前:“我为你开路。”
他颠了颠手里的九万仞,头也不回地叮嘱一句:“这回别踩手啊。”
结界收起的瞬间,九万仞划出长弧,白鸿以点水之姿轻巧踏在刀背上,像是一根银针扎进青黑浪涛之中,看似脆弱易折,却将浪涛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刀风开路,凡是欲意靠近的铜像皆被掀飞出去,这刀风非但不减,反而真的如万仞巨浪迭起,越发张扬而凶猛。
红色高楼之中,张庐香凭栏而望,看那道身影扶摇直上。
黄道剑被拇指推出鞘。
他踩上栏杆,跃身而出,凌空疾踏几步后骤然停下,望着拦路的那人,眸光微动。
在荆城肩胛被刺穿,降妖塔前肋骨又断过好几根,如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但凡是换了其他仙门弟子,早就倒下了,偏偏这人像是铁打的,握着降妖杖的手丝毫不抖。
李道先面容平静地发问:“师父,你如今沦落到做邪神走狗的地步了吗?”
这话听着耳熟。
降妖塔前,张庐香也曾这么对他说过。
道先啊,你如今沦落到为魔修求情的地步了吗?
张庐香禁不住轻笑出两声,这姑且也算是原话奉还。
“你护魔修,我助邪神,你我确实不枉师徒一场。”
京州城中到处都是妖魔拉出的结界,蜷缩其中的百姓瑟瑟发抖,精神恍惚,处于晕厥的边缘。
眠红一脚将脸上长满眼睛的蜘蛛妖踹了出去:“这几个都是胆子小的,你换个地方待待,免得把他们吓晕了。”
雪白的狐狸驮着背上的人族孩童出现在墙头,轻巧地落在眠红的脚边,前身伏下,那是城中与亲人失散的孩子。
眠红将小孩提溜起来,交给一边的桃花妖照顾。
白狐正用爪子蹭着面颊上的灰,忽然耳朵一动,朝着舞雩台的方向看去。
靠在墙根边打坐恢复的仙门弟子也听见那一声声巨响,勉强撑起身看向头顶。
青铜无痛无感,聚成的黑浪更是无穷无尽,被刀风击溃之后很快就能重新聚拢在一起,像是要将白鸿围杀,转眼就将那抹微渺的身影埋没了。
玉耳惊叫一声,用爪子疯狂抓挠眠红的裙摆,焦急出声:“姐姐,是宁虞!”
慈悲相垂眼看着穿透浪涛袭来的白衣剑修,抬起手,五指收拢,叩在掌心。
铜像汇聚成道道粗壮锁链,从四面八方向中间围拢,将宁虞困在中央,让他无路可退,一寸寸朝着他挤压过去,连剑修抬手的空间都变得逼仄起来。
刀风一散,铁索收紧的速度骤然加快,密不透风地绞在一起,成了一个铜球,将那抹白影牢牢镇压其中,寻不见半片衣角。
九万仞的刀风被蛮横又强硬地扑杀了。
长吉门弟子见了这一幕,气得眼眶发红,捏碎灵珠吸纳灵气,强撑着再提剑站起:“这铜像刀枪不入,耗也能把人耗死,不行,我们要去帮师兄……”
尚有余力的妖族们也纷纷围到眠红身后。
“急什么?”
一人踩着飞剑从天而降,剑修们望见那张脸就愣在原地,一声「门主」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剑身余半截,剑柄刻重山,是李藏的剑没错,门主什么时候变这么年轻了……
无名剑灵将七八只伤重现出原型的妖族放在眠红脚边,抬头时目光犀利万分,像是穿透这层铜墙,看清其中正竭力挣扎突破的人影。
“那可不是宁虞。”
话音刚落,千百道白芒从缝隙刺出,囚笼炸开,掀飞的青铜像如雨点散落。
中间的白衣人有着和宁虞一模一样的面容,他迎风而立,就连身形也分毫不差。
长吉门弟子见过无数次宁师兄出剑的样子,势如破竹,锐不可当,他们不明白,这分明就是宁虞,为何「门主」却说他不是。
怒法观音手中握的铜斧猛地朝头顶挥去,铿锵一声架住破风而来的长剑。
长剑分量不足铜斧十分之一,可偏偏二者对峙,谁也不输。
“宁虞”压腕时,怒法观音握斧的手臂爆出虬结筋络,双臂微不可察地颤动起来。
不止是长吉门,就连州城中其他弟子仰头看见天上一幕都是瞳孔剧震。
“渡尘断了?!”
长剑寸寸崩裂,铜斧迫近那人鼻尖。
刀刃掀起的狂风卷得他黑发乱舞,露出一双明锐的眼。
噗嗤——
利器入肉。
慈悲相垂眼看着穿透自己颈项的渡尘剑,目光顺着剑身上移。
两个宁虞。
先前被斧刃劈成两半的人影化作一缕流云,在宁虞身侧重新凝成一柄短剑,是守岁。
剑灵与主心神相合,便是出招也分毫不差,比幻术要高明得多。
渡尘剑身上火焰争先恐后涌出,杀生业火遇邪气,如遇干柴。
神佛从头到脚被红光包裹,成了一团火球,声音在火焚之中扭曲变形。
黑色碎片如同焚烧过后的纸屑,从它身上剥离出来。
不死之躯在烈火中四分五裂,八臂被烧得焦黑萎缩,从根部断开,铜武带着断臂从空中坠落。
宁虞看着烈火焚烧中的那张面孔,眉峰拢起。
观音颈间伤口滴血未出,只有森森黑气不断逃逸消散。
这不是观音,是被遣来做替身的莲中鬼。
宁虞能想到借守岁剑灵来隐藏行踪,观音自然也能利用恶鬼捏出一具虚相。
恶鬼被烧得溃散,嘴巴只剩下黑色的孔洞,一开一合。
它想说什么……
宁虞持剑的手迟疑了一瞬,鼻尖忽然钻入一丝潮气。
水雾凭空凝成一只手的形状,朦胧模糊,只能瞧出个大概的轮廓,它轻轻握住宁虞的剑身,挡住了源源不断朝外奔涌的流火。
是一只男人的手。
有冰凉的两点水珠打在宁虞面颊上。
京州顷刻下起了大雨。
不是流毒之下腐蚀土石的酸雨,而是真正的雨水,丝丝凉意裹着草木生发的土腥和沁入肺腑的甘甜。
裹在恶鬼身上的业火都回到了渡尘剑中。
雨水洗掉恶鬼身上积聚又膨胀的邪气,露出下面那张苍白的面孔和单薄的身影,女子脸上一道道水痕接连滑落,辨不清是雨还是泪。
宁虞怔了一瞬,眼前的魂魄他是认识的,他缓缓抽回手,长剑垂落身侧。
对方的面貌同阵盘中的蝎妖一模一样,是施丘国的公主。
按照常理,魂体碰不到雨水,也见不得日光,可她鬓发却被雨水沾湿,雨幕中的那双眼睛盛着无边的哀寂,静静望着渡尘剑上消散的那只手,恍如隔梦。
宁虞回过神,所以方才那只手是……
施丘神女。
大雨如昙花一现,神女的气息消散时,雨便消失了,就像从不曾出现过。
公主的目光转到宁虞面上,她肩头有微尘散出,魂魄边缘变得模糊起来,是行将消散的样子。
宁虞看见她唇瓣轻动,却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
公主走到宁虞身边,附耳而来。
空灵钵音响彻云霄,将他带回黄沙漫天的西北疆土,那个曾得神明眷顾最终毁于大火的古国遗址、
沙尘之下的多兰楼有雨神留下的法宝,荒漠之上有徘徊几百年的孤魂,日夜俯首在砂砾中捡拾着什么。
游行四海的僧人问她,为何不去投胎。
孤魂说,赎罪。
剑穗上的照夜珠轻晃,有千千万万细碎的光点从公主胸膛中钻出,流萤一般飞进照夜珠里,像是拢住一捧星河。
宁虞听清了对方想说的话。
她说的是——
轮回啊……
钻进照夜珠中的流萤是她翻捡黄沙后拾来的不计其数的亡魂碎片。
不是她的轮回,是施丘万民的轮回。
“宁虞,我朝子民,便拜托你来相送了。”
话音弥散,人影消去。
宁虞回过神,却发现自己根本不在京州。
他脚下踩着无边无际的水面,如薄薄一层明镜,脚尖一动,便蹭出一圈圈的涟漪。
水面上自己的身影被涟漪拨散。
神明所布下的结界和修士不同,相当于平行开辟出一方小世界,神力越强盛,则结界越宽广,结界之外的人根本寻不得也进不得,与之相反,衰败之神,则无法开出结界。
宁虞极目远眺,望见边际一道泛白的丝线,成水天交接之处,这一方结界怕是不止百里。
“她是我铸下的第一具青铜像。”
不是慈悲相空灵到诡异的嗓音,这道嗓音温柔清浅,从身后传来时如被春风拂了肩背和耳尖。
宁虞还未转过身,就闻到浓重的血腥气,十几只柔弱无骨的纤长藕臂出现在他左右两侧,长臂泛出死气青色,偏生指盖染着鲜红蔻丹,若有似乎地撩过他的长发。
只有手臂,并无躯干,上肢末端有细到肉眼看不见的丝线一路延伸至身后那人的手上。
唐扩两手交叠在膝上,五指都戴着色泽冷冽的戒指,玄铁所造,是平日制傀牵丝时的工具。
手臂飘回他身后,推着轮椅缓缓向前,木轮被水沾湿,染得色深。
“尸身铸铜尚且不够,”宁虞转身看向他,寒声道,“你居然还拿它们来制傀。”
以有灵之物制作尸傀的手段残忍无度,并且被制成尸傀者不得投胎。
唐扩在宁虞面前三步远处停下,金瞳染上笑意:“你与我有何不同?用施丘公主的魂魄祭剑,你的杀生业火不是也会燃得更烈一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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