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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桥蹲在马荣成身侧,看他拖着两条被挑断脚筋的残腿,像狗一样朝前一寸一寸地爬,她用冰凉的匕首贴在马荣成的颈侧,轻拍两下。
马荣成口中含混不清,她却知道他要说什么。
求饶,呼救,赔罪,无外乎此,无用,也无力。
匕首被举起,刀尖对准那人的后脖颈刺下,马荣成似乎明了自己即将丧命,血口中发出最后的嘶鸣。
“小桥,世上那样多的路,人各有其难,怨愤不能为他人路上添石,却可将自己的道堵死。”
她怨,她愤,她亦恨,早已无路可归。
叮当一声,匕首飞旋而出,钉入红柱。
玄铁撞碧玉,剑鸣玉啸。段桥虎口剧痛,指根险被震断,她手中玉箫被剑一撞,显出蛛丝裂痕,她侧颈旋身,脖子上出现一条血线。
宁虞往马荣成口中塞了吊命的药丸,抬眸就见段桥举箫欲吹,他手一翻,银铃摇清响,朝段桥疾去,段桥偏头躲闪,下一瞬被长剑当喉一递。
“欺瞒愚弄师长,其罪一。”
“生囚仙门弟子,其罪二。”
“修者追寻天道,求诸己身,还报于民,你一连虐杀二十余人,于国法,当斩。”
宁虞寒声道:“于道,天诛地灭!”
段桥手中玉箫应声而碎,化作齑粉,纷扬落地,她手指虚握两下,却什么也抓不住,她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咬牙咽下喉间逆行的血。
京半月刚要进来,却被宁虞头也不回地喝住:“不准靠近。”
马府之中没有青青的气息,极大可能是被段桥擒住,用的手段和对付沈抱枝的十有八九是同一招。
连一只没有成精的小猫都能将京半月挠了去,不管他是装的还是真的,离远些总没错。
男人脚步停在屋外,头一低就和门槛内奄奄一息的马荣成对上眼,他曾见过无数双那样的眼睛,如被雨侵袭的土地,泥泞不堪,落满哀鸿,对生的欲求化作血泪淌出。
救救我,求你……
求求你,大发慈悲,救救我们吧……
见死不救,你会遭天谴的!!你会不得好死,就像我们一样!!
得不到回应的呼号,最后会变成流脓的怨恨。
京半月蹲下身,目光无悲无喜,像一尊袖手旁观人间疾苦的佛,他食指点在马荣成眉心,后者却像是被渡了一口仙气,几不可察地抽搐起来,而后两眼一翻昏过去,呼吸却平稳起来。
“我讨我的债,师叔行师叔的职责,”段桥唇边染血,形容狼狈,却无惧无畏,一双星眸依然寒光烁烁:“等事情了结,我自会放了师叔同门。”
宁虞道:“你觉得我是在同你商量?”
段桥脖颈处淌出越来越多的血,连唇色都苍白起来,她开口时依然咬字有力:“师叔道心不移,又怎会明白,有些事情,有些罪孽,即使尽头是血债满身,天诛地灭,也要去做的。”
段桥看着宁虞一双沉静双眼,笑起来:“师叔不曾杀过人,自然痛恨我这……”
“我杀过。”宁虞脸侧肌肉绷紧,眼中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来,段桥见里头茫茫孤寂如同自己一般,顿时有些愣神。
他信天道公允,万事万物皆有因果,因而秉心清正宽容,后来他跪拜神佛,苦苦哀求,却只求得了满头满身的雪。
宁虞沉声:“段桥,以戴罪之身回师门伏诛,应布衣镣铐,自山脚下起,一步一磕头。红马州到瑶池仙山,此去万里,我送你。”
段桥过了良久,展颜一笑,像是释怀,她朝着宁虞躬身行礼,道一句谢。
“我未曾伤过师叔同门,只是将他们关进了法器之中。”
她从袖中掏出一只狼毫毛笔,斑竹管身,笔尖含墨,点在虚空之处,信手一勾,游墨化作飞鹤,啼鸣清戾,墙角开出水墨兰花,屋顶流云舒卷。
空中几团墨影浮开,化出影像正是长吉门的剑修,一幕幕流转都是过往回忆,平和欢乐,是浮生梦,也是幻术,他们安睡其中,恍然不觉。
京半月一脚踏进门槛,皱眉唤道:“宁虞。”
平地狂风骤起,墨涌成黑水,呼啸成铁索,粗壮如成年男子上臂,捆缚在宁虞身上,宁虞目光一凌,出手如电一把抓住了段桥的手腕,另一手朝着京半月推出掌风。
墨水一绽一收,将两人侵吞,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宁虞突然感到悬在空中的手被人紧紧扣住。
涌动的墨水铺天盖地,目光所及之处俱是黑色,京半月手中忽地一空,周遭就只剩下他一人,黑潮褪去之后,他立足于一张无边无际的浅黄麻纸。
脚下忽荡开涟漪,他垂眼望着那一圈圈墨迹,立足之处变成江心,墨色推远,生出岸芷汀兰,丘山小亭。
远处一叶小舟划来,小舟两笔勾成,舟中女子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擒着船桨,她到了京半月身前,仰起脸,面上竟没有五官。
墨作的人,竟发出声音,似男似女,话音苍苍如老者,又稚嫩如小儿,它像是贴着耳际的喃喃低语,又让人恍惚觉得,那声音响彻四面八方:“他们都有追思之人,你没有吗?”
京半月道:“笔灵,蓬丘,你归属何人?”
段桥连玉箫都未生出器灵,根本不可能驾驭得了梦丘笔。
“我看不见你的记忆,这可怎么办才好呢?”蓬丘的小舟绕他转了一圈,她悠悠道:“凡入我梦丘者,皆有所求,有所愿,你若没有,不可能会来到此处。”
她撑着杆,小舟远去,笑声遥遥传来:“浮生万千,你最想回到谁的身边?”
你最爱的人,最思念的人,最对不起的人,最难以忘却的人……
浮生万千,你最想回到谁的身边?
“即使不见你过往,我却知晓你为谁而来……你和之前那剑修,都为同一人而来。”
画卷褪色,露出无人长街,京半月孤身而立,远处地面出现暖黄一片,有烛光亮起,像是笔落的墨缓缓晕开,他朝光亮处靠近,站在外头。
酒肆眼熟,是京半月同宁虞初到东来县的那一家。
地上鼎沸人声就像是要将月亮也一同泡入酒坛子里,若是不醉,就不许它归天,这饮酒作乐的夜晚也就无穷无尽。
吊烧辣肉红彤彤摆了一盘子,看着就令人咽口水,不是馋的,是给腌得都嵌到肉里头的辣椒吓的。
净无相已经不紧不慢吃空了一盘,面不改色,除了唇色较之平时红了一些,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即使是身在人世喧闹处,白衣也不染纤尘,就像是修炼成精的雪妖。
眼前的宁虞还是少年时的青稚模样,尚未长开却已能窥见日后名满苍洲的俊容。
第13章
宁虞想起青青之前呛得惊天动地的惨样,犹豫了一下,还是用筷子扎了一小块,塞进口中,入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师兄,喝口水压一压。”一杯凉茶递到宁虞手边。
沈抱枝的名字听着女气,但若是见过他本人,只会觉得其人如其名,与他相处,如坐春风。
看宁虞憋着咳嗽憋得脖子都红了,他很不客气地笑出声:“你又不是不知道,师父的舌头是辣椒砌出来的,自然不怕,何必非要逞强。”
“五呀五!再来!”青青猛地一拍桌面,全然忘了去装平时的娇俏模样,反而显得越发活泼灵动,她将袖子挽起,大喊:“六呀六!”
对面那弟子恰好伸出六根手指,她顿时眉眼飞扬,一只脚踩到了长凳之上,周围一片哄闹,叫声接连不断,最后齐齐喊道「喝」!
弟子仰头灌酒,将碗重重磕到桌面上,显然也被激起了好胜的性子,他还不信,今天真就被一个丫头灌倒了,他将酒碗灌满,吼道:“再来!”
宁虞喝空了凉茶,仍觉得舌根发麻,净无相吃辣不上脸,青青喝酒不上脸,可他不论是吃辣还是喝酒,都容易红脸。
甜味率先涌入鼻尖,糖浆甜腻的味道完全盖住了梨子的清香。
沈抱枝手中的筷子动了动,用夹着的那块梨饼大胆地碰了碰宁虞的下唇,笑道:“甜的解辣,师兄尝尝?”
按照常理,梨要至秋日结果丰收,梨饼就成了东来县秋冬特供,但自从苍洲的种田玩家搞起了大棚养殖,开始反季节生产,梨饼就从秋冬特供变成了批量生产,受害者范围直接扩大好几倍。
宁虞张嘴咬了一口,顿时皱起脸,什么玩意儿,这么难吃!
净无相掀起眼帘,给了宁虞一个中肯的评价:“甜不食,辣不吃,饮酒一杯倒,难伺候。”
沈抱枝将宁虞吃过一口就丢的梨饼夹进自己碗里,温声道:“师尊食不可缺辣,饮茶非明前雪芽不可……”
宁虞立马接口:“论难伺候,还是净师叔更胜一筹。”
净无相也不气恼,甚至点点头同意了这说法,然后给了沈抱枝一个中肯的评价:“胳膊肘往外拐。”
隔壁桌有人出声调侃:“沈师兄这样体贴的人多难得,肥水不流外人田啊!宁师兄干脆讨回去算了,让这同门之谊升升温,我们也都沾沾喜气!”
平地一声怒吼:“放你丫的螺旋大狗屁!”
青青难得喝得有些多,站起来点着那人的脑袋破口大骂:“轮得到你点劳什子鸳鸯谱呢?小心我给你叉出去!”
净无相赞许地看她一眼,难得同这位师侄站到了一条战线,他附和:“我也不同意。”
青青也不顾净无相在场,嫌弃之情溢于言表:“白送给宁师兄都不要,绝迹峰的剑修基本一棍子都打不出一个闷屁,待三天人就得疯……”
净无相:?
青青将绝迹峰打不出闷屁的剑修一个个点名数落过去,从峰主净无相说到刚入峰的新弟子,众剑修纷纷拿出留声玉,憋着笑录她那些话,准备等她酒醒之后反复放给她听。
被誉为「闷屁王中王」的净无相全程面无表情。
青青将头号敌人沈抱枝放到压轴点评:“沈抱枝,肚子里那些弯弯绕绕不足为外人道也!此人相当的不坦诚,报复心重,记仇,蔫儿坏,不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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