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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棂上的喜鹊,羽毛黑白相间,纤细的脚上系着一块红绸。风由破碎的窗纸窟窿里卷入,吹得红绸簌簌飘舞。
哪里来的喜鹊?是来道喜的么?
道……新婚之囍?桂凤楼怔怔地想,与驻在窗沿不走的喜鹊对视。喜鹊也在盯着他,一瞬间,那漆黑如豆的眼珠里,似乎露出了讥诮的神色。
桂凤楼张了张嘴,嗓子却喑哑发不出声。他的心脏猛地抽紧,又往下沉落。像有看不见的阴冷潮水,涌上来淹没了他。
这眼神,好像——他难道已诞出了幻觉,生出了妄念?
夏珏,是你么?是你来看我,看我……与别人成亲,与别人交欢,再一次地背叛你?我总是无法自抑地为他人动情,心意不坚地背叛你,也知你一直意气难平。纵使魂归冥府,你也要前来警告我吗?你若实在看不下去,就回来找我,亲自与我清算可好?
思绪紊乱,心口剧痛。桂凤楼几乎都忘了,他已经与夏珏断绝了情谊。
哪里有一天,他曾放下过夏珏。
那擅闯的喜鹊并无动静,只是目光冷冷地望着屋内,系在脚上的红绸飘飞不停。绸子有一节鼓起,里面好像扎着东西。
凌虚率先回过神来。他的手,原本还搭在桂凤楼雪白赤裸的腰间,先将滑落在地的锦被隔空摄起盖于桂凤楼身上,接着掐诀一扬,挥出剑气。未伤鹊鸟,隔空削断了红绸,剑气挟某物飞了回来,落入他的手心。
破开的绢绸里,露出了一枚卷起的纸笺。凌虚将它展开,桂凤楼也从恍惚中惊醒,连忙坐起身去看。
纸上只写了一行字:三十日后,沧浪之水。
字迹陌生,辨认不出动笔之人,桂凤楼在一刹那间回想起多日以前,他与李绪在客栈里亲热时,有人送来过一个匣子。匣里只有一页薄纸,李绪似乎看到了什么,他看到的却是空白——不久,李绪身陷恶鬼重围而死。他总怀疑,李绪收到的是张催命符,但李绪刻意地隐瞒了他。
此际,看清红绸里裹的纸笺时,桂凤楼心头一紧。好在这行字,凌虚看见了,他也看见了,明明白白,这次他没有再被蒙在鼓里。
“这是何意?”凌虚眉头微皱,抬眼再看,那只喜鹊已拍拍翅膀飞走了。
它只是来送信的。
“幽劫,”桂凤楼没有立刻接他的话,合上双眸,凝神感知了片刻才说,“我有了极其微弱的感应,在东南方——鲛人所居的沧浪海,就在那个方向。想来是楚辰,他暗中操纵了这只凡鸟前来挑衅,赌我敢不敢去。”
他嘴上说着,心底却想,真的是楚辰么?
楚辰未死,天底下也仅有楚辰与自己能预先感知到幽劫,何况楚辰迫切地想要铲除自己。于“沧浪之水”,一定设下了埋伏。
可是,这又不太像楚辰的行事风格。凡界城池密布,而自己能救则救,不论楚辰怎么筹谋,都够让自己疲于奔命,为何偏偏要将劫雨降在鲛人的国度?鲛人非我族类,楚辰就那么断定,我连鲛人也会相救?
他真的会救。
但楚辰与他并不相熟。一直以来,楚辰都不与他正面对峙,不给机会商量周旋,不肯将他与谢崇宁联系起来,其中心境,桂凤楼倒是多少能够理解。
“我陪你去。”凌虚断然道。
“凌兄,我……”桂凤楼张口就要拒绝。上次是李绪,这次会不会是针对凌虚的陷阱?太过危险,他不能再失去刚刚心意相通的情人。
他心念飞转,还在考虑如何推脱,凌虚已经问道:“你有所顾虑,是么?我记得你曾经允诺我,要与我同生共死。”
“我说过。”与凌虚对视,直面着那双如剑刃一般清透的眸子,他只能如此回答。
就连凌虚也变得难缠了,桂凤楼心中暗叹。凌虚已经看见了那张纸笺,剑修性直,或者说执拗,连自己恐怕都劝不动。
“那就一道走,凌兄。”桂凤楼说,“劳烦你了。”
纸笺被收起,桂凤楼仰头,去吻凌虚的唇角,低声地呜咽、歂熄。
他心里怀着某种忧虑,因此在挑弄凌虚的时候,不知觉地更卖力气。
此刻光景,也许未来有一天也会消失。
羽翼挥动,穿破稀疏絮云,向高天拔升。风愈发暴戾,拍打在身躯上的力道,足以碾碎肉体凡胎。就连这具强健的妖兽之躯,都有些岌岌可危起来,一片片羽毛从双翼间脱落。濛濛金光亮起,流转周身,抵御住了暴风。
直到连云层都被远远抛下,苍穹中,一粒粒星子浮现,犹如星辉织成的千目之海。在星辰与星辰之间,有一些黑暗到仿佛能吞噬星光的涡旋,散发着远古魔物一般冷酷而浩瀚的气息。妖兽全不迟疑,一振翅,飞入了最大的涡旋之中。
风声突然停息。这里是天的一极,也是从来没有人抵达的地方。
不似外界罡风呼啸,里面寂静如死,被深紫色的电光映亮。一团混沌灵力悬浮在最中央,雷霆闪烁其上。
光华一闪,妖兽化为柳怀梦的模样。他驻足在这团混沌前,低头望去。电光映在他眼睛里,他看见了比夜更深的黑暗,黑暗里有无穷无尽的幻影,每个幻影都在演绎着纷争、战乱与暴戾。
“这就是天道的另一面么?”柳怀梦喃喃。
是这方大千世界鸿蒙初开时,与天道一同诞生的双生子,是这个世界的阴影。千万年以来,它从未凝聚成形,始终被天道压制于此处——
这里,就是天地间最为久远的牢笼与棺椁。
天道并没有完全成功。从混沌中溢出的暴戾散落到凡世,增长了妖族的力量,借妖族之手将世间化为血海炼狱。于是天道创造了谢崇宁以拨乱反正,令人族振兴,暂止一时之乱,但世界仍渐渐走向失衡……幽劫并非凭空出现,也不是楚辰所散失的力量,他不过是借用了这股不安定的力量而已。
如此秘辛,只有楚辰这般从仙君境界跌落的方才知晓。
所以柳怀梦等人当然也就知晓了。
秀美的少年,朝那团世间至暗的混沌伸出了手,低语:“把你的力量交给我,让我去做你的人间化身吧。光与暗,善与邪,除却对立,亦可熔于一炉——”
桂凤楼在人间代行天道,我行另外一半。若天道将人间视为放羊的牧场,我就做狼群的头领;若天道将人间视为果实累累的树,我就是修剪坏枝的剪刀。
他知道混沌看着他,天道也在窥视他,听得见他的想法。
幽劫只是这方大千世界崩溃的起始,天道,你终究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也是时候换一种方式,与你的双生弟弟和解了。
一缕烟气从柳怀梦掌心飘出,没入了混沌中,无色的烟沾染上了暗紫的雷霆,化作一只紫电之蝶,印刻在那里。没有被吞噬,混沌认可了他。沉默旁观的天道,也没有出手阻拦。
面前的混沌,开始缓慢地变化,幻化成人形。紫色的蝶影,停驻在似乎是胸口的位置。
那就是我们未来的躯壳了,柳怀梦心想。丑陋的妖兽之躯,当然只能暂且一用。看灵力凝聚的速度,恐怕要上百年,才能成形。
不止他,意识海中的李绪、以及仍呈心魔本相的夏珏也在注视着,每个人各怀心思。
……也不知这具躯壳,会生得像谁?
不曾耽搁,他们第二日就上了路。
凌虚将先前交予剑仆,被那老猴精扔入潭中的佩剑,也递给了桂凤楼。这把鲜少离身的剑,桂凤楼乍接过来,就“嗯?”了一声。
见他愕然,凌虚道:“那位前辈还剑与我时说道,这是谢你那颗果子。”
剑身似被人重新淬炼过,绽射出耀目光华,清亮剑刃上,隐约映出一道虹彩。本就是神兵,如今气势更加强盛。
“哦,”桂凤楼一笑,“他老人家没说虚话,还真的馋凡间那口鲜果,一颗果子就收买了他。”倒也算一段仙缘。
各召飞剑,乘风而行。跋涉十多日后,他们飞临了沧浪海上空。
沧浪海水体青碧,遍生珊瑚,世代为鲛人所居。数千年以前,陆地上的人族被妖兽奴役的时代,鲛族也曾与人族结盟,共抗妖类。这些上身与人无异,腰部以下换为一条纤秀鱼尾的鲛人们,甚少离开家园,待来访的人族倒是颇为友善。
两人还在云端,就听到了歌声。
那歌声犹如天籁,随海鸥盘旋而升,直上天空。桂凤楼低头望去,见一名鲛人歌者坐在雪白的贝壳上,没入海水的鱼尾轻轻摇曳。环绕着她,许多鲛人在碧波里翩翩而舞。鲛人女子臂间缠着银色的薄绡,鬓发上插着红珊瑚和产自陆地的绿松石,鲛人男子则在上身披挂珍珠和月光石连缀成的珠串。一头抹香鲸浮在欢歌曼舞的鲛人当中,鲸背上乘坐着三位年长的鲛人女性,那是鲛族的掌权者。
再远处,停泊着两艘大船,甲板上挤满了凭栏张望的游客,都是自陆地而来的。
他们此来,恰逢鲛族十年一度的海神诞。不便扫人兴致,他们飞落在海面,等待鲛人们结束。
待歌舞止歇,一头小海龟浮出水面,驮着几根剔透璀璨的紫水晶,游向贝壳上的歌者。这是歌声得了海神认可,受到海神的赏赐,欢呼声里,歌者面露喜悦地收下。
随后热闹继续。有的鲛人提早退场,有的仍意犹未尽地起舞,看对眼的年轻男女结成舞伴,歌者唱起了更欢快俏皮的歌。那头抹香鲸分开人群,主动向桂凤楼与凌虚游了过来。
“两位可是九华宗桂道长,与玄天宗凌道长?”到了近前,鲸背上的一位鲛人长者放声道。
与人族不同,陆地上城池林立、小国如云,从来没有一个人族共主;但偌大汪洋,仅仅沧浪海里有鲛人聚居,因此她们也是整个鲛人一族的族长。
“正是。”桂凤楼行了拜见礼,“想不到蓝族长竟会认识我们。”
对方郑重道:“两位的事迹,就算偏远如沧浪海,亦都传遍了。不过我能认出两位,还是凭借海神大人的指点。海神大人已经在等着了,还请随我来。”
“那就烦蓝族长引路。”
抹香鲸游弋在前,一路往下潜去,水体渐从缥碧转为幽暗,直到前方现出了巨大的海底洞穴。
一行人进入洞穴,里面并不昏暗。夜明珠的莹白光辉,将盘踞其中的巨物之影投射在洞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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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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