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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来了。”海神浑厚的声音道,“桂小友,沧浪海有幽劫将至,是么?”
没有寒暄,直入正题。桂凤楼望过去,这位海神原是一条得道的海蛇,额头上生着晶玉质的双角,眼中所见只是它的一小部分,还有硕大无朋的身躯隐没在洞穴深处。听说自从数千年前,它已是鲛人一族的庇护者。
“莫非海神大人也有预感?”桂凤楼问。
海神道:“前两日突然心神不定,像是不祥之兆。见到你来,我才知是幽劫。”它已臻半步化神境界,对天道自有感悟,因此多少能感觉到异常,又接着说:“桂小友,吾知晓你在皋狼城等地,曾借守城大阵抵御幽劫。然,沧浪之海浩瀚,欲建成此阵,所费心力更要十倍于之。”
“海神的意思是?”
“你们初次访我鲛族,有些话不宜现在道明。蓝泉,你先带两位贵客安顿下来,明日领他们去珊瑚礁看一眼吧。”
“是,海神大人。”鲛人族长蓝泉应声。
风尘仆仆的二人,受鲛族盛宴款待,宴后在蓝泉安排的客栈里歇息。
第二日清晨,蓝泉登门,领他们前去珊瑚礁。
沧浪海中的珊瑚礁,犹如一片生长在海底的密林,鱼群在鲜红的枝杈间洄游。步入深处,那些巨伞般张开的珊瑚上皆附着一颗颗乳白色的卵。透过卵壳,有些望去浑浊如雾,有些隐约可见幼鱼的轮廓,有的即将破壳,可以清晰地辨认出孩童的面目。
蓝泉引他们驻足在一颗鱼卵前,那只幼小的鲛人正在撞壳,才裂出一条细小的缝隙。蓝泉并不出手帮忙,桂凤楼与凌虚也在一旁静静观望。良久,那条裂缝被撞开,迅速延伸、蔓延开去,外壳大块地脱落,小鲛人从窟窿里爬了出来,被蓝泉抱进怀里。白嫩的小脸,鱼尾还透着薄粉色。
“这片珊瑚林,是我族世代繁衍生息的地方,”蓝泉这才于开口,“我族孵化幼崽,需求冷暖、水流、灵脉流向三者合宜,江海虽大,却仅有此处契合。我族流落在外的族民,都要回来孕育后代。如果放弃沧浪海另寻住处,且不说尚未出壳的幼崽如何办,我鲛人一族也将灭绝。海神大人让我带你们来此,恐怕正是为了说这件事。”
桂凤楼明白过来,他瞧着蓝泉怀里的鲛人婴孩,笑了笑,伸出手,蓝泉便将孩子递给他。
他身上虽无鲛人的气息,那孩子却很亲近他,“嘤”了一声,将小脸埋进他臂弯。桂凤楼抚了抚孩子细软的胎发,道:“既然如此,那就想办法,为沧浪之海修建大阵吧。我也会竭力而为。”
鲛人并非人族,海神没有把握他会出手帮忙,于是动之以情,也确实戳中了他的软肋。
沧浪海上本就有守护结界,但鲛人的阵术,与人族有所不同,改造起来更费工夫。
桂凤楼再次给池掌门发了信,请他派遣阵法大师前来。鲛人一方也找来族内专修阵法的修士协助。人很快就到了,几个人不眠不休,在皋狼城大阵的原型上重新推演,又花费多日,将改造之法推算了出来。
接下来,还得等待人手的调度与灵材的筹备。这也需要几日时间,算是短暂的空闲。这天,推演一完成,他便回去找凌虚。
他们如今住在鲛族的迎客岛上,最好的一家客栈里。刚到客栈外,桂凤楼就望见海边剑光冲天。
凌虚正在练剑,剑气卷起千堆雪浪,威势比从前更盛,显然又有精进。不远处,还有好奇的鲛人从水底探出脑袋偷瞧。他飞掠过去,剑光几乎是立即就停了。感知到他气息的凌虚收剑回头,桂凤楼笑道:“凌兄,走,我们去集市转转。”
凌虚自无不允。
迎客岛的半边风光恬静,坐落着数间客栈,另外半边就是集市。叫卖声、议价声、欢笑声,热闹非凡。人来人往,还浑然不知即将降临的灾劫。人族与鲛族在此处通商,数条河道纵横贯穿,店铺临水而建,人从桥上走,鲛人从水路过,俱都方便。来自陆地的矿石、草药、琉璃瓷器,产于海中的珊瑚、珍珠、鲛绡织物,应有尽有。
桂凤楼随意地游览,没有想买什么东西。他见凌虚在一间小铺前面停步,原来看中了对洁白的海螺,问清价钱,就掏灵石买了下来,然后望向他,将其中一只塞进他手里。
“这是传音螺,各执一只,相隔千里也能传音。”凌虚道。
“好。”桂凤楼收下,郑重纳入乾坤袋里。不知凌虚想同他说些什么,是不好当面说出来的话么?
他们随后走到遍布饭馆和小吃摊的街头。这里的食材以水产海货居多,而调味增色的香料,则是陆地出产的。他们找了家生意不错的馆子坐下,点了招牌菜,烤虾、炸鱼、蒸扇贝、香辣蟹,再配上清甜的椰子水。
品尝过美味,又并肩在岛上散步。
“前两天你在推演阵法时,”凌虚罕见地主动开口,“我在海上练剑,听见了一头白鲸的歌声。”他说,“与我们初来那日鲛人歌者截然不同的歌声,在海浪里起伏,我想起了你。下次听见,也让你听一听。”
难怪他会买那对传音螺。桂凤楼笑了:“好,我也听。”
他记起,凌虚最初对他敞开心扉时,曾提到在客栈里聆听无名鸟儿吟唱。是不是因为凌虚总是孤身一人,才会留意这些人间烟火以外的声音呢。
他们在海边,在银雪般的沙滩上走,在温暖的风、海鸥声声里走,不远处是市集的灯火和喧嚣的人潮。盖在衣袖底下,凌虚那只握剑的手,改而握住了他的手。
今晚,会不会碰见凌虚所说的那头白鲸,听见鲸歌?桂凤楼暗想。
到底没有这般凑巧。散了心,回到住处,他们在浪涛声中亲吻、入睡。
近日以来,他们已睡在同一个屋檐下了。
不日,灵材筹集齐全。
消息传来,桂凤楼当即便要动身前去阵心。凌虚就坐在他身旁。艳阳高照,时辰不太早了,两个本来早起的人,今天还在床上腻歪了一会儿,就连客房门都没有踏出过。
听了鲛人使者的传话,凌虚道:“可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在皋狼城,我也铺设过阵石。”
“凌真人,您愿意出手相助,那就再好不过。”鲛人使者眼前一亮,喜道。
据她所说,人手紧缺尚在其次,近日沧浪海西部屡有海兽滋扰。派遣往那个方向改造阵法的小队,确实急需一位擅长攻伐的大能坐镇。
海兽……桂凤楼心头隐有不安。身为剑道知交,他当然相信凌虚的剑法,区区海兽不在话下,这世上也没几个人能败他。身为情人,他又怎能不担心凌虚的安危?他忘不了欢好那日,破窗而入的喜鹊脚上系的纸笺。
他们的一举一动,被谁的眼睛窥探,也许这次,他要付出的代价仍不是自己,而是凌虚。
此情此景之下,他望着凌虚,听凌虚说道“好,我随行”,却开不了口。
凌虚已经随他来了,事情也走到这一步,他再阻拦,岂非像是无理取闹?
千般担心,最终只化作一句“路上平安”。
送别凌虚后,桂凤楼也来到了大阵的核心。
阵心就设在水晶宫里。这座鲛族的圣殿,以打磨光滑、剔透如冰的晶块砌成,坐落于一片宛如密林的海草深处,与外界隔绝。灵材都运了进来,光华熠熠地堆积在殿中。负责改建的几位阵法大师,也已齐聚于此。这里是至关重要的地方,在改建完成之前,无人可以出入。
对照推算好的阵法图,众人都陷入了紧锣密鼓的忙碌。
传音螺,似有异动?数日后,桂凤楼刚停下来稍事歇息,忽然感知到了什么。他从乾坤袋里拿出海螺,放在耳边。
空灵悠远的歌声,正伴随涛声送来。
是鲸歌。
“听见了么?”
“嗯。”
皓月当空,清辉洒落海面,洒在凌虚所坐的礁石上。
他掌中无剑,难得地心也无剑,抱着臂,远望一头白鲸在月下歌唱,清泉从鲸的背脊上喷涌。礁岛之畔,同队的鲛人们睡在海草编织的小舟里,草船随浪悠悠摇荡。他并非被安排守夜,不过贪看月色,还没有睡。恰逢鲸歌,让他本就思念的心,念得更切。
白鲸的歌声高亢而起,一时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当歌声再度低徊下来的时候,他听见桂凤楼语声带笑:“凌兄,你方才是不是说了什么?”
“什么?”凌虚愣怔。
“你说——执子之手。”桂凤楼还在笑,呼吸声轻吐在耳畔。
“与子偕老。”凌虚也笑了,续上了这句话。他终于领会过来,眉梢眼角俱是一如月光的明净。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静静地,相隔着一片海水共同听完了这支鲸歌。
将海螺收起来以后,凌虚又坐了很久。
桂凤楼是去休息了么,还是同他一样彻夜无眠?天际隐有微光,再有一个时辰,就要大亮了。
天还没有亮。这时候,海中忽然传来凄厉的哀鸣,血水漫了出来。翻起的浪花里,那头白鲸的庞大身躯徐徐沉落。浸在海波中的溶溶白月,也沁出血色。
凌虚心头一凛,猝然站起。他感觉到脚下的礁石开始震颤,且震得越来越剧烈——
海浪狂涌,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那额生双角的海神,从水面下升起,灯笼般的蛇瞳变作赤红,遍体萦绕漆黑的魔气。“海神大人!”“您怎么了?”小舟里安睡的鲛人们也被惊醒,纷纷叫嚷。泼天的雪浪浇过来,掀翻了小船。海蛇张开血盆巨口,咬向一个掉落海里的鲛人。它似乎已经失去神智,不再是那个庇护鲛族的和蔼神祇。
白影如电。唤出本命飞剑,凌虚毫不迟疑地迎了上去。
天色变了,雨骤风急,道道雷霆犹如光蛇,劈落在海面上。呼啸的风声里,一袭白衣与庞巨海蛇厮杀缠斗。
凌虚喘息着,掌心的剑气愈见黯淡。如此激斗,和他同行的鲛人无力插手,忙去求援了,只余他一人苦战。他原本就有伤在身——皋狼城里他以换命之术换下了桂凤楼的伤,那伤势至今没有痊愈。按方华大夫的说法,除非封剑静养十年,否则是好不了了。幽劫未了,他当然不能封剑十年,所以借咒术把伤势强压了下来,倒也行动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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