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此刻,经络刺痛,伤情爆发。
何况千年修行的海蛇,离飞升只有一线之遥,就算他刚刚突破,修为亦不能及。凭借冠绝于世的剑法和胸中的一口气,他才能勉强支撑。
但他不退。剑修的心中根本没有“退”这个字,一如三十年前直面幽劫,一如当下。
那是……
他睁大双眸,剑气忽然停顿,不是力竭,而是因为震骇。发狂的海蛇背脊上倏尔浮现出了人影,那人孑然而立,一串飞鹤从玄色衣袖中飞出,环绕住了凌虚。在无声无息中,扣合杀伐之道,结成严密阵势。
他认得这些飞鹤。是用他送给桂凤楼的那块玄铁所炼成的阵道法宝,他曾亲眼看到这件法宝,系于某个人的腰间。再度瞧见,却是这般情形。
在被杀阵彻底困住以前,凌虚奋起余力,一剑投入海蛇口中,斩穿了喉咙。他的胸腹也在同时被獠牙刺透,鲜血瞬间沁红了衣衫。剑修手中的剑气熄灭了。他从半空坠落,破开海面,无凭无依地向水底沉去——
阵法符箓的微光,将水晶宫的内壁映亮。“凌兄?”正在潜心布阵的桂凤楼,再度察觉到了传音螺的动静。他捉起来聆听,流转着珠光的海螺在他指尖颤巍巍的,透过来的没有别的声音,只有沉静的、似水沫破裂的汩汩声,像是在很深很深的海底了。
“凤楼,”片刻以后,从海水深处传来凌虚的声音,听得出虚弱,却还平静,“你是不是说过,要与我同生共死?”桂凤楼霎时心脏狂跳,有所感知,他双唇动了动,刚想答话,就听凌虚又继续说下去:
“不过,你不必死了,因为他还活着。”
脚下一晃,就见本来封锁的阵心,有鲛人闯了进来,惊惶道:“族长,海神大人发狂了!”
第86章 终章 “你心里想的是谁,我就是谁。”……
赶到时, 一切都尘埃落定,太阳升起,风暴也已止息。
死去的长蛇漂浮在海面上, 海水都被染红。离得道飞升只有半步,这位“海神”终究没有熬过此劫。
桂凤楼抱住了双眸合拢的凌虚。血不再流,身体冰凉,那最熟悉的冰雪般的剑意, 已经散去。变得僵硬的右手仍握紧,像是攥着什么东西。他包住凌虚的手指,小心地摸了摸,发觉那是一块海螺的残片。
他沉默不语。
见到眼前场面,许多鲛人拜在死去的海神前祈祷落泪。蓝族长望向桂凤楼,面露不忍, 劝了一句节哀。她随后去检查大阵, 此地的大阵被破坏殆尽, 再想重新建起, 要花上不少功夫,很可能来不及了。几个鲛人查看一番,低声商议, 都流露出焦急之色。但是看桂凤楼的模样,没有谁忍心再去打扰他。
反倒是桂凤楼请相熟的鲛人看着凌虚的遗体, 主动走了过来, 说道:“我刚才感知,幽劫气息临近,地点却突然变化,移向了东南方。”他的眼角,有泪水浸湿的红痕。
众人随他往东南方飞遁。半日以后, 飞临一座荒岛上空,桂凤楼停了下来。
这座小岛为炽热的白汽所笼罩,杳无人烟,不存生机。
不多时,浓云涌来,黑雨瓢泼。一场幽劫,恰好降临在岛上。虽是污秽劫雨,倒不曾引发生灵之难。
“莫非,我族已……渡过了此劫?”看着劫雨平息,蓝泉喃喃。
桂凤楼看向她,道:“不错,族长可以将安下心来了。”
幽劫既过,不必再留。
桂凤楼向鲛人们辞行。对方有心为他送行,被他婉言回绝。他与掌门派来帮忙的阵法大师打过招呼,就独自启程,前往玄天宗。
不是第一次,好端端的人跟他走,却是冰冷的尸体回来。
他记不清这一路上是如何跋涉的,好像一晃眼,就到了玄天宗,站在山门前发怔。上一次,他上一次来,仰头望向山门上阴刻的“玄天宗”篆字时,凌虚还被囚在禁地里。
他几乎有种冲动,要冲到玄天宗禁地,看看凌虚还在不在。
守山弟子认出了他,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
桂凤楼麻木地笑了笑,说道:“我有事,要同贵宗主说。”
是凌虚丧礼的事。
凌虚是玄天宗的执剑长老,丧礼自然在宗门里办。宗主派了几名弟子过来搭手,但桂凤楼并不要人帮忙,从发布通告、邀请宾客、采买用品、安排典仪,包揽了大小事务。
他一直态度镇静。丧礼之事,也办得细致周密、礼仪合度,任谁也挑不出一丝毛病。
凌虚生前与谁都不亲近,而他从幽劫中解救了昏昧发狂的凌虚,两人又是惺惺相惜的剑道知交,由他来操办,当然没什么奇怪。
他们的私情还未曾昭告天下,无人知道,当桂凤楼每夜守在灵堂,注视着那口合拢的漆黑棺材时,心里想念的,却是逝去的爱侣。
他在凌虚面前说过痴话,引得凌虚也磕磕绊绊地对他说过,最后,都淹没在海水里了。
守灵七日,凌虚从未给他托梦。要说的话,都在传音螺里说尽了吧。凌虚那时怀的何种心情说出“他还活着”这句话,桂凤楼简直连想都不忍去想。
待到亲眼看着新坟垒起,一切归于尘土,桂凤楼便独自走出了玄天宗。
他起初还清醒,只想着躲开人群,往僻静无人的地方去。后来渐渐地心思恍惚,他滴酒未沾,却像是醉了,不知不觉地走到无名的山崖边,在一块突兀岩石上坐下,对着黑洞洞的深涧发怔。
他曾身陷湍流,将要溺亡时,是凌虚伸手把他拉上来。可原来他还在水里,却把凌虚也拖下了水……
风卷走枝头花,流水卷走落叶,他失去的东西还能够回来吗?
雀鸟啁啾,他再回过神时,又是清晨。
察觉到背后有人,他转过头去,看见一个樵夫模样的老人,目光满是担忧地看着他。好像怕他,一纵身就会跃入那幽深无底的山涧里去。
“娃儿,俺昨天夜里就看见你咧。是不是有啥想不开的事情?和大爷我说说吧,你还年轻,没有什么坎是迈不过去的。”老人说。
“我有一爱人,以为他死了,如今发现他还活着。”桂凤楼道。
老者惊道:“那、那是喜事呀。”
“是,”桂凤楼笑了笑,颊边泪水被风吹干,“是喜事。”他站起身,从岩石上走下来,好让那老人家松一口气。
仓灵山商道边,支着家小茶摊,供过路人歇脚。
茶摊可谓是天底下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从来少不了茶客天南海北地闲聊。这段时日风平浪静,没有哪地遭逢幽劫,那头被大肆搜捕的鹰翼六足妖兽也未现身。倒是剑修大能凌虚的噩耗,每次有人谈起,总惹来一阵唏嘘。
有名戴幕篱的少年,近日来常常在茶摊要上一碗茶,独坐片刻就走。
今日他也来了。店小二心不在焉地把茶水端给他,耳朵里还留意着隔壁桌的闲话,聊的是如今最盛行的话题,那位能够预知幽劫的桂仙长。
“不对!”店小二陡然高声叫嚷,插进话道,“什么救世主,什么圣人!”他眼里如有怒火点着,“连鲛人都救,却弃我淮城不顾,他也配得上‘圣人’二字?”
一时间寂静无声,片刻后才有人反驳,却无人能盖过店小二的嗓门。在场的其他人,毕竟不如他有切身之痛——据他所说,他本是淮城的居民,一夕间家园被毁,只能居无定所流落在外,年迈的父亲亦在奔波中死去……
桂凤楼沉默不语,幕篱上垂落的黑纱无风轻摇。他也听说了淮泗两城陷落之事,猜到他当时经历,其实是一场精心营造的幻术。纵使震惊,纵使自责,却也补救不得了。
这店小二恨他,恨他不公,他无话可说。
还在喧嚷之际,有人走了进来。白玉冠冕,华贵裘衣,像一缕从凡俗外飘来的云,在简陋的茶摊中格外显眼,所有人都不禁将目光转了过去。
来人的声音也一并响起:“这些灵石你拿去,置办一栋宅子安身是足够了。”店小二看清在同他说话,愣了好一会儿,方才面露喜色,又有些慌乱道:“大人,这……小的何德何能……”说着就要跪倒。
对方摇摇头,伸手将他扶起:“人力有所难为,自幽劫底下留得性命已是不易。若没有那人,你又如何能活?我与桂公子有旧,以后他的事,你不要多说了。”
“是、是,小的往后绝不会再多嘴半句。”店小二连声道。
那贵公子模样的来人,竟然是李少游。他瞥了眼幕篱遮面的桂凤楼,在对面坐了下来。
“你怎么找到的我?”桂凤楼微愕。
李少游笑了,他脸色显出病态的苍白,精神却很好,眨眨眼,带有一点儿狡黠:“因为我的鼻子很灵,嗅到了你的气味。”
桂凤楼也笑了:“到底是狗鼻子。”
就像初见时桂凤楼“蹭”了李少游一碗羊肉汤,这回李少游也“蹭”来了一碗茶。喝了茶,李少游问:“你如今住在何处?”桂凤楼就起身,出了茶摊,带着他去。
偏离商道,没入深谷,直走到山溪畔野林边。一眼望不见房舍,只有块卧在岸边的青石。桂凤楼使了个辟尘诀,拂去石上的落叶浮尘,说道:“我没有住处,近日在此打坐。”
眼底流露出一丝痛楚,李少游仍笑道:“这儿风景不错。”
“的确,是个适宜等人的地方。”
“等谁,是等我么?”李少游语声轻快。
“你来了我很欢喜,不过我要等的,是一决生死之人。”
“楚辰?”
“楚辰恐怕已经不存于世,他的力量被夏珏所吞并。”桂凤楼看着破碎在潺潺流水里的倒影,“这里是我与夏珏相识的地方,我知道他迟早会找来……我的剑,也用溪水洗净了。我与他,只有一个能活。”
曾经被他与夏珏初试云雨时玷污的溪水,已复归清澈,成了清洗他剑刃的流水。水与剑都从不回头,也回不了头。
“我明白了,我陪你等。”李少游说。
“这儿风餐露宿,会委屈你。”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7 首页 上一页 7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