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九楼自提灯拇指起了动静就把眼低下了,这下让提灯这么摸了会儿,他转回身,压下来问:“你究竟要不要?” 提灯只注视着他,并不言语。 好一会儿,提灯仰面,凑到谢九楼颈边,鼻尖似有若无蹭着他的下颌,低语道:“外头夜凉,别出去了。” — 药效过了,今夜提灯又发冷,谢九楼却不比往常,没有紧巴巴搂着人做。 他直起身,垂眼漠视提灯在枕上颠晃,攥着床被,夹在他腰侧的腿根都密密颤抖着,也不知是冷的,还是被他弄的。 那种眼神看过来,将言未言,还带点怨。 谢九楼跪坐着,把住提灯的腰不停挺送,说:“瞪着我做什么?要吩咐,就开口。昨晚不是挺会求人的?哭也好闹也好,尽给你阿海海去了。怎么换成我,你就哑巴了?” 提灯先是抓他胳膊,手又徐徐滑到他小臂,好不容易才说出一星半点的话来:“冷。” “那你叫给我听听。”谢九楼说,“昨儿怎么叫的,现在就怎么叫。” 提灯更堵着舌。 谢九楼摇着头,眼皮往上抬,不往下看了。 又做了会儿,他感觉自己胳膊再次被抓住。 提灯轻轻呻吟着:“冷。” 谢九楼脸色一沉,骤然俯下去闷声把人拥紧。 两个人交叠在一起,床摇得吱嘎想。 提灯得着点暖意,立时往谢九楼怀里贴,抱着人不撒手,头也靠在对方肩上,嘴里的喘息细碎传到谢九楼耳中,哼唧似的。 谢九楼心想:这叫法听起来也不错。那人有那人听的,他也有提灯叫给他听的。 就是床太响,把提灯的声儿都盖住了。 赶明儿换个大的,稳的,能让他抱着提灯从这头床沿滚到那头的。 管什么阿海阿河呢,他强了提灯的人,还要强了提灯的心不成?心哪是说归谁就归谁的。 人在自己身边就行了。 此后三百年,谢九楼再没多问过一句。 这日又是傍晚,夕阳如同提灯刚进无界处那天一样,像黄沙混着钻,化成了水,然后蒸腾进光里,散布到第九大殿上,澄灿霞光中飘着光下才见得着的絮,殿中砖缝都折出一缕缕鎏金般的光色。 提灯坐在殿上,裹着皮套的左手握住一个巴掌大小的玉雕小人,右手捏着刻刀,正专心致志往小人身上比划,看样子该是快竣工了。 谢九楼到处找不着人,刚说来殿里碰碰运气,一踏进来,就瞧提灯坐在镀金的椅子里,低头专注着,面庞平和,甚至嘴角带点笑意。 他见提灯没发觉,便故意放轻脚步,绕到柱子后从墙壁处上了殿陛,走到提灯身后,负手看提灯在做什么。 看了许久,提灯也没把小人转到正面。 不过雕得真是细,衣裳褶皱都清清楚楚,连头发丝也快叫人数不清了。 谢九楼也看入了神,抿着笑,屏息等提灯把小人的手指甲刻完。 小人儿是坐态,一手撑着地,一手放在屈起来的那个膝盖上,另一腿打直放着,穿得也松垮,偏又袖口竖着绑带,似是行军之人,许是才睡醒一觉,头发略微凌乱。 提灯把玉翻过来,谢九楼最先见着,小人嘴里还叼着根芦苇。 再看,这面容,竟是以前的自己。 衣着打扮,连贴身那把短刀都是他惯用的。 谢九楼先是一惊,而后一喜。惊的是提灯到底从何得知自己未入阴司时的模样,想来是楚空遥同提灯说的;又喜在提灯竟然用心至此,为他雕了如此小像,换做提灯对旁人,是万分之一也不及他了。 谢九楼默默站着,瞧提灯收了刻刀,两手小心抚摸那个玉雕,便特地问:“这是谁?” 提灯望着小像早已失神,更未提防,只脱口而出: “阿海海。” 话一说完,两人皆是一怔。 提灯抬头,谢九楼的笑还没来得及和和眼底的喜色一起消融下去,徒劳扬着唇,和阴寒的神色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他们对视片刻,目睹彼此间因为方才那点误会造成的融洽土崩瓦解,最后用眼神坦诚相待。 提灯尚未开口,手中玉雕小人便被谢九楼一把夺走,砸在地上,自胸膛处碎裂,像被劈开似的一分为二。 谢九楼如愿看见提灯脸上的难过。 他看见提灯在瞬息间对着小像尸体呆滞住,又转过头瞧着他,只略悲怆了些,没有一点问责。 谢九楼面对提灯时总是想起那只灵鹿。它那时受了伤也是这么看向他的。它不埋怨,只因那伤不是谢九楼给的,提灯不埋怨,又是为什么? 他没有深思,提灯忽然低头,抓起他的右手:“这是什么?好端端的,你在自己身上刺什么?” 他这才想起今日为什么来找提灯。 楚空遥闲聊时扔给他一根骨针,说是外头来的新玩意儿,刺刺青方便得很,挤眉弄眼跟谢九楼嘀咕:“你不是酸他跟那什么阿海海定情的物什多么?头上一样手上一样的,这——” 楚空遥指指那骨针:“你也给他留点什么在身上不就完了。” 还补充:“轻易去不掉的。” 谢九楼认真听完,坐正道:“我什么时候酸了?” “……那你还我。” “不还。” 谢九楼在来的路上思量着给提灯刺个什么,又怕自己是第一次,没个轻重,等下弄疼了人,岂不是一场好歹。他这么想着,便停在半路,折回去找了个清静地方,拿自己练起手来。 给提灯纹什么呢? 他想起那盏琉璃灯,提灯素来珍爱,就刺那个好了。又思及提灯左手从不显露,便只能刺在右手上。谢九楼虽不惯用左手,奈何实在想和提灯在一样的位置,便硬着头皮给自己刺了个。果真刺出来和自己所想差了八百里远,只怕提灯亲眼见了,也认不出他右手手指是盏灯来。 千算万算,好歹以前还有别的好歹。 提灯问他,他也不答,只反攥住提灯,冷笑道:“什么?我现在就让你知道这是什么。” 刺什么手,纹什么灯,这东西太小,盖不住提灯心里旁的影子。 谢九楼要刺,就刺给提灯够警醒的。不管他以后在了、不在了,提灯愿意、不愿意,他要提灯日日夜夜,晨起更衣,入夜解带,忌惮也好憎恶也好,只要提灯一低头,只要还知道自己有一具身体,就能想起他。 那片偌大的淫纹刺青,他刺了整整三个时辰。
第4章 谢九楼给提灯洗了脚,抱水出去许久,竟一直没回来。 提灯抱膝坐在床头等了半夜,及至凌晨,谢九楼踏进房中,提灯目光追随着他,一直看着谢九楼走到自己身旁,把藏在袖子里的玉雕小人拿出来,轻轻放上床头。 这一夜谢九楼竟是去修复玉雕去了。 他放了玉雕收手,一味垂目盯着那小人,开口道:“我不回来,就不睡?” 提灯不接话,就着一身不规整的衣衫,伸手拿了小人,放在怀中细细看。 修得很精细。也不知谢九楼废了多大工夫,细枝末节处被摔碎的玉屑都黏了回去,约莫又镀了一层蜡——或者别的什么相似之物,总之是一点摔断的痕迹也见不着了。 烛火葳蕤,衬得提灯脸色也没那么苍白。 提灯低头抚摸怀中玉雕,眼底也染上一点暖意:“我从来手笨,经不得什么好物。唯一会的,就是雕点玉器。” 谢九楼闻言,垂在腿侧的指尖微颤,正思及要不要说几句什么,好叫提灯晓得他并非故意存了坏心要摔它,又听提灯说:“这东西做了许久,本是留给你的。” 谢九楼转过来问:“留给我,做什么?” 提灯说:“做个念想。” 谢九楼问:“什么念想?” 提灯久不言语,末了,突然说:“昨儿我接了个北方来的,就住冥江边上,桥头过去点。” “他是漠堑人。”提灯抬头道,“北方的奶疙瘩,要数漠堑做的最好吃。九殿能不能替我讨一些来?” 谢九楼皱眉:“现在?”
“现在。” 谢九楼迟疑一晌,便往外走。 “我以为你是南方的。”他边走边说。 提灯调侃:“九殿这话未免刻板。南方的,就不能肖想一口奶疙瘩?” “不是……”谢九楼走到门口,又扭头看过来,“提灯,你给我做什么念想?” 提灯一愣,继而笑道:“去晚了,我的奶疙瘩可就没了。” - 外头起了风,谢九楼取完奶疙瘩,沿冥江岸冒风而行。 不久,风停了。尚带稀疏星光的清晨下无几行人,谢九楼远远瞧着有人身披一件巨大的黑衣斗篷迎面而来。 这人将浑身上下裹得极严,未露出分毫真容。 谢九楼提着奶疙瘩与此人擦肩而过,走了几步,他骤然回头:“欸。” 黑色的背影闻声止步。 谢九楼举起布袋:“漠堑的奶疙瘩,吃吗?” 那人纹丝不动。 谢九楼走回去,走到黑袍子跟前,低下头,递过布袋,又问:“吃吗?” 斗篷下的人像是动摇了,动了动左手,刚要伸出来,忽而僵住,又缩回去。 换了右手,刚露出指尖,顿了顿,仍旧缩回斗篷中去。 谢九楼凝视着斗篷刚刚伸出指尖来的地方,轻笑道:“我有个朋友,左手裹着皮革,右手有条疤,也同公子你一样喜欢在这个时辰出门,专迎来送往。” 他往后眯眼看了看,说:“再走不远,就是冥桥。冥桥一过,便出了阴司。公子只身一人,这是要走?” 披袍子的人不说话,只略一点头。 谢九楼慢悠悠到江岸最边缘坐下,放了布袋,屈起一膝,望向满是裂纹泥沙的江底:“破晓沉寂,公子陪我坐会儿吧。” 身后默然少顷,起了脚步声。须臾,黑衣人落座在他身旁。 远处渐显天光,谢九楼静静看着,日出竟也会显得苍凉。 他看够了,方出声道:“我八岁时,救过一只灵鹿。” 身边人一动不动。 “在娑婆世里,一个叫悬珠墓林的地方。”他接着说,“我将它救下,见它实在可怜,便在最后一次去珠林看过它以后,偷偷带它回了家去。” “那是三百年前,无镛城的城主府。城主府——公子多少知晓吧?上到做主的,下到做奴的,起码有个千百来号人,我只当自己机敏,不会叫旁人发现。即便发现,也该不会有什么的。”谢九楼的目光落下来,落到自己脚下,“过了一日,我去外头玩,回来就被婆子领着去吃晚饭。我又想着,吃了晚饭,再去瞧我的鹿也不迟,便随婆子去了。那日我父亲也回来,同我们一起。” 他说到这里,忽地顿住,隔了很久方才开口。 “吃的是鹿肉。” 斗篷下的人微微一动,似是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谢九楼眼中没什么波澜:“挂念越多,人越软弱。我父亲逼我把桌上的菜一口不剩地吃完,将他割鹿皮的那把短刀扔给我时,同我说了这句话。他是极厉害的人,杀一只鹿,就能叫自己的儿子永远长个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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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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