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别无去处,却在这时想起幼时那和尚。和尚远居千里之外的雷音道,极道之处的渡厄山。我此去不返,混入须臾城,是想再回家看一眼。结果刚入城没两天,须臾城就出了事。而雷音途上,这七星抱虎峡是必经之路。” “须臾城出事了?”谢九楼问,“什么事?” 明明他们离开的时间还好好的。 姬差摇头:“七哥只催我快离开,她说须臾城就要出事了,可我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就跟着她跑了。” 谢九楼忽道:“雷音途那和尚,可有法号?” 姬差愣了愣,别开目光含糊道:“想来是有的,可我记不得了。” 大哥和她说过,那和尚法号长不轻,她怎会记不得。只是出门在外,几经教训,姬差已学会话不言尽。 鹤顶红追着问:“那怎么还受了伤?” 姬差说:“我们本可以绕山而行,无奈在城中生了是非,有人追杀,只得破釜沉舟,长驱入山。哪晓得追兵还是追了上来。七哥与我皆是凡俗,只不过在城外之时,偶得了几颗蝣人骨珠。那晚追兵将我二人包围,七哥情急之下便将蝣人骨珠吞了一颗进去。” 玄道之中,若想进益,除刻苦修习之外,还有一旁法,便是吞食同类骨珠。 骨珠主人生前境界越高,吞食者将其克化后便越得裨补。 吞并同阶或下阶者,在自己的境界里便能有所突破,若是吞食更高阶玄者骨珠,则能直接升一境玄道。 不过风险也有。 一是犯了杀戮,二来,向上吞并骨珠,若超出自己的克化能力,消受不动,则有玄气爆体,一命呜呼的危险。 楚空遥谢九楼心知肚明,第七歌并非凡俗,她不是玄者,而是秉笙鬘怨气修娑婆邪术的。随便吞食蝣人骨珠,不死也要脱层皮。 “七哥借着那蝣人骨珠的力量,逼退了追兵。却因为身体难以克化蝣人三阶刃者的玄气,发了高烧,倒地抽搐,最后昏死过去。”姬差慢慢抬眼看向楚空遥,“接着便是入夜,山里出现大批伥鬼,我带着七哥逃命,遇到了你们。” 谢九楼问:“那你七哥现在怎么样?” 却听一旁打趣声:“九爷这是瞧不起我?” 谢九楼一怔,无界处闲散了三百年,他都快忘记身边这个人还有一个身份。 ——娑婆第一格者,天医入命,师承漠堑“穿骨手”白断雨的楚空遥——妖魔闻声避三分,至毒至圣医骨人。 谢九楼道:“我竟忘了。” 初出无界处时,他与提灯渡河还历了一遭劫,只楚空遥一个,满河吃骨翁避之唯恐不及,排成桩子叫他一步一步踩过去的。 正说笑,这几句话也不知踩到鹤顶红哪根筋,就听他冷笑一声:“九爷瞧不起,总有人记着。手毒心更毒的楚二爷,医术通天,一双穿骨手,不知道斩获多少名利!怎么敢有人瞧不起?” 楚空遥并不恼,只笑吟吟道:“小鸟儿喝醉了。” 鹤顶红冷冷道:“我清醒得很。天下没把你记住的,我都替你记着!” 楚空遥虽还挂笑,眼里却不热了,也不搭腔了,鹤顶红说完更是闷头倒酒,席上一时安静如许。 谢九楼往院子外看了看,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说:“我出去逛逛。” 曲鸳:“我打发人陪……” “不用。” 一桌子人离了两个就像走了一半,提灯不在,曲鸳也兴致缺缺,姬差推脱精神不济,很快也回房去,留下这三个,鹤顶红和楚空遥还在赌气。 “好没意思。”曲鸳一撇嘴,“散了!” - 谢九楼负手逛到宅子东角门,沿着从医馆回来的路一径向前。 按理说这会儿功夫,提灯再落什么,也该从医馆拿回来了。 街道灯火阑珊,下层铺子多数在收摊,不远处一家酒肆门口,几个伙计在插门板,眼看就要关上,里头迈出一双黑底银白缎面云纹软靴。 再往上,那人一身青灰色玉带锦衫,手里勾着两壶酒,头顶对插一双金衣玲珑簪,长目低垂,不苟言笑,正朝谢九楼这边走来。 是提灯。 谢九楼脚下一停,随即闪身进了右手边的暗巷。他贴着墙面躲在阴影里,目送提灯拔了壶塞后,一面喝酒一面行路。谢九楼登时脸色变得比他周身夜色更加深沉。 “不要你喝,就偷跑出来喝。” 他正欲走上前把提灯抓个正着,就见那人在半路一拐弯,又进了另一条长街。 谢九楼赶紧跟上。 提灯七拐八绕,竟到了直达镇子大门的夜市。这里不似先前那窄巷冷清,人潮未褪,几步便见三两行人。 提灯喝完一壶酒,把空瓶放在脚边,面上已浮了醉意。 他酒量并不好。以往在无界处,为了避免酒后失言,平日几乎滴酒不沾。只有偶尔和谢九楼闹了别扭,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哄人的时候,会在入夜前喝几杯。 那几杯的分寸他也拿捏得极准确,不至于让自己神智失控,又能恰到好处地在床上给谢九楼助兴。 提灯放了空酒瓶,换上另一壶,拔了塞,又接着喝。 谢九楼只生怕他醉倒路边,本想上去把人护住,偏偏看着提灯步态蹒跚,且行且饮,看背影也看出了兴致,便就保持着一段距离,抄着手慢悠悠跟在提灯身后了。 谁料提灯一调头,进了家墨汁铺子。 谢九楼对着那牌坊略一挑眉,斜依在街角等提灯出来。 他记得提灯在阴司时是最没耐心在文墨上耗时间的。过去那些年提灯对他逆来顺受,予取予求,可只要谢九楼叫提灯陪他看会儿书,不出半个时辰,提灯就能在他旁边打起瞌睡。 若他非把提灯叫醒陪他不可,提灯几百年喜怒不形于色的脸都能拉到地上,一边厌烦不高兴,一边还臭着脸陪他。 谢九楼自打发现这事儿后,三百年来也只有几次,想逗提灯玩儿的时候会这么干。 怎么今夜喝的这酒,还能把人转性不成? 他抬头望着那轮叠在飘飘柳条之上的月亮,刚等到提灯出来,眼前就生了变故。 一匹疾驰的黑马不知从哪里飞奔而来,在大街上横冲直撞,撞翻许多小铺地摊,惹出一片惊呼。 马上,坐着一对高大的夫妇。 男的一手拿着一把弯刀,刀上还黏糊糊淌着血,他的另一只手,却已经被砍断了,只手腕处一个血淋淋的断口,身后似是身怀六甲的妻子,腹部凸出得非常明显。 眼看黑马就要迎头撞上行人,那男子飞快得将其勒住,马蹄高扬间,夫妇二人滚落下马。那女子不顾自己的身体,扑爬到男人身边,把面门朝下的男人翻过来。 谢九楼这才看清,对方面色惨白,满头大汗,两眼近乎翻白,而被砍断的那只手腕,还在不断流血。 女子摇着她的丈夫,哭得脱力,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用的是蝣语。 突然,那男的双目圆睁,满脸通红,整个人不自觉开始颤抖,额头青筋暴起,蜷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嘴里发出痛苦的哀嚎,手中那把长长的弯刀却始终没有脱手。 下一瞬,他乍然跪起,扬起弯刀,割下了自己的头颅。 可一个人不管使多大的力,都无法割下自己的头。男人脖子被自己砍断了骨头,只剩后颈的皮还连着身体。 这一切都发生在片刻之间,围观者甚至来不及做出准备便看到这一幕,瞬息之间,举场静默,连同那个女人,都呆立在了原地。 只有近处一家铺面前,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提灯目睹完刚才的一切,淡淡扫了一眼男人的尸体,在众人未及反应前,自顾抬脚离开了这里。 一刹过后,人群里才传出惊叫和喧哗。 谢九楼也缓了一会儿神思,眼见残局已不可挽回,只能把这当成乱世硝烟下落到自己眼前的一粒尘埃,心里暗叹过后,便在提灯彻底消失在他视野之前转身离去。 谢九楼走出不远,身后终于爆发出女子悲恸的哭声。 他终是不忍,摸遍全身上下,才察觉自己没带一两银子。 谢九楼取下头顶的墨玉发簪,这兴许还值几个钱。只是不知那蝣人女子会不会收。 他正要往回走,便听见女子泣血般对自己夫君的尸体嘶吼呼唤—— “阿海海!——” 谢九楼骤然顿住呼吸。
第37章 提灯迈进当铺行的时候,谢九楼已经在他身后跟着走了许久。 铺子还开着张,不净作当铺买卖,也卖些平常的金银器物和小玩意儿。 提灯要了几根上好的银针。 当铺老板好客,兴许是看出来人身价不菲,总之有求必应,嘴里喋喋不休地搭腔,赔着笑把东西摆出来给提灯一一挑选,两只眼睛从上到下把人打量了几遍。 提灯安静听着,视线只凝在身前一排供他挑选的器物上,时不时回掌柜的两句,要么就点点头,站在铺子交错的灯影里,背影都温和了许多。 谢九楼知道,他这是喝醉了。 提灯喝醉时,性子便比平时柔软。旁人说什么,做什么,不晓得他会真听见去看进去多少,但至少会做出一副随和温顺的模样,让人恍惚以为这是个极好拿捏的主。 比如眼下这般场景。 掌柜一时夸他气度出尘,一时说到他衣着雅致,又谈起他顶上两根发簪绝非俗物,提灯都颔首表谢,算是应承了夸奖。换作往常,怕是一眼多的也不会给对方。 谢九楼倚靠在柳树下,含笑窥着提灯在一桌子金银前踟蹰不决,等着看这人最后会挑出个什么花来。 提灯有这么个小毛病,像是天生就从胎里带来的。这毛病他清醒时并不会犯,只一喝醉了,就要四处去搜寻些宝贝来收在怀里,越多越好。 宝贝也讲究,不论价值品质,他只要那些闪着光的玩意儿。越亮,越耀眼,就越讨提灯喜欢。什么玻璃宝石金银水晶,一喝醉就不撒手。旁的管它价值通天,只要不亮不发光,提灯压根看不上。 最后他往往会抱着四处寻来的数不清的这些东西,安安静静回房。等谢九楼一回去,他便通通塞到谢九楼手里。 接着抬起头,两眼希冀的,等谢九楼一句“喜欢”。 今夜谢九楼只当提灯又醉了,跑来当铺搜罗些亮晶晶的玩意儿,待会儿回去塞给他。 提灯还仔细挑着,目光在身下一排银针里来回逡巡,时不时又抬眼望望柜台里头一枚鸽子血的红宝石。 ——实在太夺目,他很难不分心。
这时又听掌柜的笑道:“您脖子上这玉扳指真好看。” 提灯似是被拉回一点注意力,迟钝而缓慢地,跟着掌柜的话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那枚吊坠。 他怔怔看了片刻,嘴角忽然漾出一个笑。 谢九楼站在原处,纵使瞧不清,也依稀通过提灯的侧脸辨别出了那个笑。 他心里一空,又酸得打鼓——提灯都没对他这么坦诚地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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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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