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灯缓缓抬手,摸着那枚扳指,用极罕见的耐心对掌柜慢慢地说:“一个故人送的。” 掌柜估摸自己是谈到提灯的兴头了,赶紧接话道:“不知是什么故人?” 提灯抿了抿唇,声音放低了些,更像自言自语般答道:“你不认识的。” 谢九楼已在不自觉中慢慢在柳树下站直了身体,呼吸放得极轻,紧紧盯着前方当铺里走神的提灯。 半晌,提灯脸上的笑不见了,渐渐失焦的双目透过脚下的地板不知望向哪里,抓着那枚吊坠喃喃着说:“叫谢九楼。死了三百年了。” - 这边曲宅筵席散了,鹤顶红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一个劲儿捏着酒盅灌酒,喝得两颊浮红,连何时囡囡被楚空遥抱去房里睡觉的都不知道。 难为的是院子外头还有等着收拾的几个丫头。 他已大醉,头顶月亮在眼睛里晃成八个,正要抬手倒酒,被后头的人一把夺走。 鹤顶红两眼醺醺回头,竟是去而复返的楚空遥。 一刻钟前两个人还在堵气,亏得楚空遥脾气好,不多时便回来哄他。 “小鸟儿,一个人喝闷酒有什么意思?” 鹤顶红干瞪他,梗着脖子不说话。 “我刚才想起,上回给你讲无相观音,只讲了一半。”楚空遥一展扇,欣然在鹤顶红身边坐下,“要不要我讲完下一半给你下酒?” 鹤顶红一言不发抢回酒瓶,再往盅里倒,却是空的。 他闷闷不乐把酒盅一推,起身拖着步子就要回去:“我听完了。” “听完了?”楚空遥合了扇跟在他后头,“几时听完的?” “提灯讲完的……他也没讲完。不过到底比你尽善。”鹤顶红别开脸,“谁能指望靠你呢?” “那他讲到哪儿了?” “讲到……”鹤顶红脑子钝得慌,费了力去想,也只能模糊记着点片段,“无相……挖去了右手的第三只眼睛……泥点子……泥点子发誓要他一生……一生……” 他想得厌烦,一挥手道:“反正赤练要完蛋了!” “赤练?”楚空遥道,“他讲到赤练了?” 鹤顶红敷衍着点点头,又极不耐烦道:“我今夜不想听,你不要讲。” “那我给你讲个别的。” 鹤顶红眼看就要冲楚空遥发作:“我说你这人——” “你可知道提灯和老九那脖子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鹤顶红舌头一打结,差点踉跄,直愣愣道:“怎……怎么来的?” 楚空遥笑着往姬差和第七歌的院子里指了指:“你乖乖让我扶回去,我好好儿同你讲。” 鹤顶红步子早飘了,楚空遥上手扶,他也没躲,只觉对方在他耳边不疾不徐地谈吐,呼出的热气拂过耳后,他觉得自己浑身的绒毛都湿软下去。 便听楚空遥低着声音絮絮说:“……当时我和谢九楼正在一家面食铺子上,那蝣人神女一来,指着个屠户说,你家才出生但未足月的李老二是个‘格’,日后有大出息……” “等等,”鹤顶红停下脚步,轻轻推开楚空遥,“你……你说……那个尚未足月的孩子……叫李老二?” 楚空遥问:“怎么了?” 鹤顶红埋头深想,断断续续道:“一个月前……提灯,从无界处,送了个人出去……也叫李老二……” 楚空遥沉默一瞬:“小鸟,重名不违法。” 鹤顶红说不上来:“可是……” 楚空遥搀着他进自己房里:“还要不要继续听?” “……要。” 二人进了房,楚空遥刚把鹤顶红放上床,脱去鞋袜,外头便有敲门声。 谢九楼先提灯一步回来,此刻抱手站在门外,若有所思。 楚空遥见来人:“不去看着那位,到我这儿来做什么?跟丢了?” “他就快回了。”谢九楼道,“你这会儿得不得闲?我……问你点儿东西。” 楚空遥回望一眼床铺里头烂醉的鹤顶红,抬脚出去,虚掩上门:“问吧。” 谢九楼:“蝣语……你会多少?” - 提灯入夜回宅,早有个曲鸳安排的小厮在角门等他。 那小厮身形挺拔,魁梧高大,在夜色下一面等待提灯回来,一面打着灯笼看书。 许是看得太过投入,提灯走近跟前,他也毫无察觉。 直到余光瞥见有人缓步从自己身旁经过,那小厮才蓦然回神,举头一看,经过身边的客人正是自己主子叫他等的那位。 他赶忙收了书跟上去:“贵人回来也不说一声。我们等得久些倒不打紧,只宅子里夜凉天黑的,没个替您掌灯的人,叫您在路上出点什么好歹,可使我家小主人如何过意得去。” 提灯侧目一扫,这小厮高额阔腮,小眼塌鼻,脸上一颗痦子,牙也不甚整齐。虽其貌不扬,眉目间却一片浩然坦荡,瞳眸清明。 他慢下脚步,让这小厮上前为自己带路,说道:“我也有灯。只今夜出门得急,忘了带。” “这正是我们这些人的用处呢。” 就要进内院的当口,前头要过一间抱厦,须得上几步木阶,小厮让身等提灯先上,提灯到屋檐口,吩咐道:“过了抱厦,里头就亮堂了。你不必跟,劳烦为我打些热水到房里,我要沐浴。” 小厮应了,等在门口执灯,让提灯过了抱厦再走。 提灯将要离去,边前行边问:“你是曲鸳小爷身边的人?叫什么名字?” 小厮说:“贵人折煞我,我一个贱奴,哪有什么字,连姓都不曾有的。只一个名,唤中鸥罢了。” 他说完,昏暗的抱厦里头没有回应。 中鸥悄悄抬头,只见提灯站在光晕之外,面容模糊,略微侧身回首,立如长松,问:“你说你叫什么?” 中鸥忙低下头,捋直了舌头道:“小的,中鸥。” 良久,他才听提灯说:“中鸥,我才进这抱厦,身上戒指落了,不晓得被我一脚踢到了哪里。你进来,同我一起找找。” 中鸥立时应了,只在心头疑惑:才接到这贵人时,没见他手上戴什么戒指。即便藏在身上,刚落了地,怎么也没听着声儿的? 到底是主子们的命令,他不过略想想,却不敢不做。 中鸥躬着腰,灯笼打到脚边上,眼睛只往地板四处扫:“这屋里没灯,又只我手里这一个灯笼。贵人歇着,我来找就是。免得一会子抓瞎,磕了哪里,岂不是我的罪过。” 他唠唠叨叨半晌,竟也没听身后吱个声。 “贵人?” 中鸥半跪在地,试着喊了喊提灯,同时伸着灯笼往床榻底下找戒指,忽被人从后头拍了拍肩。 提灯负手站在中鸥后方的黑暗中,极缓地弯腰,凑到中鸥耳后:“我也算,拜见过高堂了。” 这话莫名其妙,中鸥听得寒毛一立,举起灯笼回头,眼前是提灯半明半暗的一张脸。 他刚要出声,就被劈掌打中后颈,登时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房里没绳子,提灯将中鸥蜷成折腿的姿势,把人推进床下,想了想,又过意不去,再翻了张干净抹布塞进中鸥嘴里。 这一掌劈下去,中鸥能睡到晌午,加之这一夜,这间抱厦不会再有人来。提灯估摸着,待中鸥被发现,怎么也得是自己离去半日以后。 这么一算计,无须担心什么。 他又撇了撇嘴。 但凡收拾个别的什么人,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
第38章 提灯扣上抱厦的门,徐徐往园中水榭而去。 园外有两个曲鸳打发来等着伺候的丫头,提灯只说要沐浴,便也叫她们去了。七拐八绕到了水榭前头,就见着楚空遥房门前的露台上,有两个人比肩而立,正低声交谈。 提灯只扫了他二人一眼,对上楚空遥的视线。 因谢九楼背对着他,还没发现他回来了。 “提灯。”楚空遥对着谢九楼提醒了一声,冲他身后扬扬下巴。 谢九楼回头,这才见着提灯正朝着楚空遥对面的屋子走。 按屋子的安排,对面那两间,该是谢九楼和鹤顶红的,提灯,是在楚空遥隔壁来着。 眼见着提灯径直去了谢九楼的屋子,楚空遥作势便要回房:“今夜鹤顶红在我这儿睡了。你和提灯,就住对面两间……或者一间。” 谢九楼点头,又在露台独自站了会儿,期间瞧着几个小厮提了几壶水在自己房里进进出出,这会子料想提灯该在洗浴了。 他敛了心绪,慢慢走回房去。 提灯坐在浴桶里,周身是氤氲水汽,才刚闭上眼,就听着门外有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听出那是谢九楼,复又闭上。 来人开了门,跨步进房,合门过后绕过屏风走到浴桶前头。 谢九楼默默凝视提灯半晌,知他是在假寐,正欲再向前一步,就听哗然水声—— 提灯抬起一脚,抵在他上腹,挡了他上前的路,隔着朦胧雾气看过来。 这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若谢九楼再远一分,提灯脚尖便够不着了。 谢九楼负手,含笑道:“喝醉了,连自个儿屋子也认不得,要来我这儿洗澡。” “你倒先问我的不是。”提灯悠悠开口,仍伸脚抵着谢九楼。缥缈水汽笼成层层薄纱似的,叫人看不真切他眼底神色。 许是先前温酒润了嗓子,提灯此时声音倒很柔和:“你今儿跟了我多久?” 谢九楼笑而不答,往前迈了半步,提灯膝盖随之屈起一分。 “几时发现的?” “当铺外头。”提灯脚掌无声下移,“等我出来,你又不见了。” 谢九楼止了步子,往下瞥了一眼:“我去捡你的酒瓶子。” 提灯哂了一声。 “那我的酒瓶子呢?” “扔了。”谢九楼问,“平日不见你喝。今晚不准你喝,你就偏要喝?” 提灯的脚落在他两腿间,便不动了。 那只脚极瘦,隔着水雾也能瞧见脚背隐隐约约的青紫血丝,才从热水里拿出来时还有点血色,放在谢九身上凉那么会儿,脚上的温红就褪了,又变得苍白起来。 脚腹起先带着水,他算是借谢九楼的衣裳擦了。没擦干,当下还润着,贴着谢九楼那处的料子,几下便洇湿了。带着脚上和热水残留的温度,传给谢九楼。 提灯脚趾隔着绸缎在那处慢慢摩挲,俄顷,脚掌覆上去,轻轻踩了两下。 “做什么?”谢九楼沉着声,抬手握住那只脚,拇指指腹按住提灯脚心,“你还病着。” 提灯还有一下没一下地去碰:“发了汗就好了。” 谢九楼盯着他,把手从提灯脚掌顺着脚踝摸到膝窝,弯腰下去抵着提灯鼻尖,二人呼吸交缠:“医馆落的东西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去当铺看上了什么?” “好几样。” “哪几样?” “你带我过去,我拿给你。” 谢九楼没挽袖子,一手探进水里,搂过提灯后腰,另一手抓住后上方挂在架子处的衣裳,眨眼间便给提灯披好,从浴桶里捞起人扛在了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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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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