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吱呀一声,有人进来。 百十八身子一僵,来者不是阿嬷,是个四阶的刃。 他也是。 只是他因着要扮三姑娘,特意收了玄息,对方却没有。 骨子里对同级玄者的敌意叫百十八警觉起来。 谢九楼看过正堂,一转身,就见这么副光景——他的新娘子盖着盖头,右脚绣花鞋破了个洞,把床当地来坐,腿岔得比他平日里还开。 他怔怔看了会儿,放轻步子过去,先瞥见新娘子手里那盏灯。 这灯是天子府的制式,谢九楼想了想,应该是对方心里头害怕,所以离开天子府顺手拿了一个,一直捏在手里,缓解紧张。 他小时候第一次被父亲逼着去悬珠墓林过夜,手里头也抱着个母亲给他雕的小玉马。明知那玉马没多大用,可抱着,就不那么害怕。 他在床前站定,犹豫一瞬,方才揭开盖头,对上一双直挺挺的视线。 这是个五官英气而利落的姑娘。 谢九楼不着痕迹地退了退——坐姿倒也罢了,只是别家姑娘出嫁,也这么不怯生,盖头一掀,两只眼睛睁得溜圆,一动不动盯着人看的? 不是说新娘子,都娇得很么? 百十八眼也不眨,和谢九楼面面相觑半晌,歪了歪脑袋。 谢九楼反倒不自在起来。他局促地往门外看了看——第一次迎亲,这时候该干什么,自己也没主意。 可惜门外没有教引的先生,亦没有出谋划策的军师。阿嬷不在,母亲走时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这门要领,只有父亲的话在他脑子里回荡:越不敢走,越要把路走到头。 他收回目光,定了定神,往前一步,先伸手去拿百十八手里的琉璃灯。 百十八下意识把灯抓紧,又忽想:要听话。 三姑娘说,要听话。 便慢慢松了手。 谢九楼把灯放在一侧架子上,迟迟不愿转回去。 他手里弄着灯,来来回回把上头每一寸都看了几遍,又拿袖子在那上头煞有其事地到处擦,擦得一点灰也找不着了。 他叹了口气。 想去打仗。
第51章 百十八不知道谢九楼在干什么,见这人一直不转过来,他也干脆往后一仰,两只胳膊撑着床板,眼还盯着谢九楼的背影,手已经摸进被褥底下去找枣儿吃了。 枣儿是阿嬷洒的,百十八等她一走,就把床上的干果拢作一堆,几口吃完,悄悄跑去把桌上的也抓了两把藏在被褥下。 正吃着,谢九楼突然转过来。 百十八腮帮子一停,警惕地看着他走过来。 谢九楼挨着床尾坐下,惯用在军营里头的姿势,两手朝内撑在大腿上,一坐就是一盏茶,跟老僧入定似的。 百十八侧侧瞅他,瞅得双目泛酸,两个一人床头一人床尾僵持了许久,谢九楼忽道:“睡觉吧。” 说完也不看百十八,自个儿上了床,窸窸窣窣收拾,两床被褥,一床自己盖着,一床抱到自己身边的位置,贴着墙就合衣躺下,闭眼睡起来。 百十八听不明白他说什么,只庆幸还好自己刚才把枣儿全从被褥底下拿出了。 他见谢九楼这么躺,他也有样学样,被子一盖,合衣而卧。 这是百十八这么多年第一次睡在这种地方,四平八稳的,手脚能抻直,脑袋底下垫枕头,还有被子盖。 他新奇得很,睁着眼睛翻来覆去地换姿势,一会儿屈膝,一会儿伸腿,一会儿把手放在身上,一会又放到他和谢九楼之间的缝隙里。 谢九楼忍不住:“……你睡不着?” 他一出声,百十八就停了,绷着脖子屏息不动,两眼望着床顶上。 谢九楼也凝目盯着床顶,不往旁边看。他没听见回应,只当对方睡了,正欲再闭眼——百十八肚子响了。 “你饿?”他问。 百十八偏头看看谢九楼,发觉谢九楼也看了过来,想刚才那句话兴许是谢九楼在问自己什么。 该不会是问他床上的枣儿去哪了吧。 他迟疑了一下,慢慢起来,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块红布。 那是他从嫁衣内衬里头撕下来的,拿来包他吃剩的枣核儿。 百十八把这堆枣核摊在掌中,大概还是心虚,眼睛垂得低低的,不说话。 谢九楼瞧着这一幕,颇为无语凝噎。 说这姑娘讲究吧,她把枣核放枕头底下;说她不讲究,人家拿布包得很严实。 但好歹是搭理他了——这意思摆明了就是在说饿。 谢九楼一骨碌跑下床:“你等会儿啊。” 他一跑,百十八也想跑:这指定是到阿嬷那儿告状去了。 以往在饕餮谷,蝣人饿急了偷食儿的事也不是没有。得先想办法开笼子。这步不难,找几根铁丝就开开了,难的是身上的锁链。那东西里头有磁,要特定的钥匙才能开。他们打不开,只能拖着四十斤的链子去偷食。 链子笨重,蝣人就算摸到储粮的地方,要逃走也极其拖沓。 百十八饿得眼冒金星的时候也不是没动过偷嘴的念头。
还没来得及,已经有人身先试法。 那是另一批蝣人里,一个刚刚产子的女蝣人的同伴。 他们这样的种族,从一开始被圈养起来,就是分批看管的。因着蝣人数目少,拥有繁殖能力的女蝣人便极其珍贵。一个女蝣人自拥有繁殖能力那一刻起,她的一生就望到了头,从此只在不断地和不同的男蝣人交配与产子中度过剩下的几年,直到二十岁,在玄气爆体前,被卖出去,压榨完她最后一丝价值,让饕餮谷捞最后一桶金。 蝣人的一生不过短短二十年,他们以二十年为划定界限,被分批圈养。 百十八是那一批里第一百一十八个出生的蝣人,所以叫百十八。 蝣人产子,婴儿自落地那一刻起就会被驯兽师抱走,他们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百十八坐在笼子里听外头的人闲聊,那个女蝣人,在自己的孩子出生时一眼瞧见生出来的是个女孩儿。她像疯了一样把自己的笼子紧紧关住,不让驯兽师打开抱走孩子。然后在和驯兽师的拉扯中硬生生掐死了那个女婴。 她受到惩罚,断水断粮整整一天,六月的酷暑,笼子下头,她流的血已经沤湿了一整块泥地。 和她一起长大的另一个女蝣人看不过去,在那天夜里,偷偷跑去粮仓,偷了两把红薯叶。 四十斤的锁链叫那个女蝣人没有逃过一劫。 她被抓到太阳下头,所有的同族都被拉过去看,看看偷窃者的下场是什么。 那时七岁的百十八到现在都还记得,驯兽师拿的是一根很细很细的荆棘鞭,上头全是倒刺,每每在那个女蝣人身上抽一鞭子,就在旁边浑浊的盐水桶里浸一次。 数百来下,那个偷食的女蝣人被活活抽死。 当天晚上,掐死自己孩子的女蝣人也死在了笼子里。 百十八抱膝坐在床上,守着门缝等,没等到拿鞭子来抽人的阿嬷,等到端来一大碗鲍鱼羊肚鸡汤面的谢九楼。 他还没下床,先咽了口口水。 谢九楼一边放碗,一边说:“我晚上不爱在房外安排人守夜。没端茶的丫头,就自个儿去小厨房看了看。下午吃的鲍鱼羊肚汤还剩半碗,就着给你下了点面,你……” 他转头,发觉百十八佝在床角,直勾勾盯着桌上那碗面,怕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过去把人拉下床,拉一下,百十八不动,拉两下,百十八把袖子抽回去。 拉第三次,百十八半信半疑地挪了挪屁股。 “下来吃面。”谢九楼说。 百十八磨磨蹭蹭下去了,坐到桌边。 谢九楼见他干坐着不动,便拿起筷子,递到百十八眼前:“给。” 百十八低眼,看完筷子,又去看谢九楼的手。 那双手手指极长,骨节略比指骨要宽一些,指腹和掌中都有茧,手掌也大,手的主人瘦,故而手背青筋很明显,金丝回字纹压边的黑锦窄袖袖口处的手腕腕骨也极突出。 百十八蜷了蜷指尖,他跟他有一样的地方,手上都生着疤。 他的疤在右手手背,很长一条,因着要扮三姑娘,露出来的伤他都给抹了。谢九楼的疤则是在手掌上,细碎的,多是尚未愈合的刀剑伤。 百十八看了半天,还是没接筷子。 ——他不会使筷子。 三姑娘是会使的,笼子外头的人都会使,只有蝣人不会,蝣人从来只用手。 他不敢接,一接就暴露了。 谢九楼递筷子的手在半空悬着,见对方不动弹,只道这姑娘莫名又怕羞,遂放下,干咳一声道:“我……我今晚去书房睡吧。” 言毕起身,揖了一揖,便开门离去。 桌上,鸡汤面凉了下来,凝了薄薄一层油。 百十八望着筷子沉思,未几,抓住筷子,手握成拳,两支筷子并在一起放到面汤里试着一挑,面条挂在筷子上,刚挑起来,很快滑下去。 他顿了顿,又试了一次。 面条溅了他一下巴汤。 百十八眼一沉,把筷子放到旁边,准备伸手到碗里捞面。 海棠红穿金的嫁衣伸到眼下,百十八又住了手。 这衣裳铁定要淋一袖子汤。 他抿了抿唇,两手撑在身侧,默默等到面汤彻底凉下去,捧起碗,一点一点往嘴里倒。 翌日谢九楼在天亮以前悄声回房,还没进房,脚步声已惊醒了房里的百十八。 百十八猛然睁眼,噌的起身,一心警觉盯着房门。 谢九楼蹑手蹑脚一进门,两个人对上眼,面面相觑。 身后房门才关了一半,谢九楼反手轻轻合上,挪着步子打招呼:“……醒那么早啊。” 他原想把自己在书房过夜的事瞒着府里上下,专等入夜人都睡了才离开,趁早再溜回来,以免府里下人乱传,说他与言三姑娘不合,轻视了人家。 谢九楼到桌边坐下,瞥见桌上一碗面被吃得很干净,连一口汤也不剩,便笑:“你昨儿是真饿了。” 百十八听不懂,只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床上。 谢九楼架不住他这眼神,如坐针毡,低了低头,又说:“天……天还早,你要不……再睡会儿?” 百十八坐如定钟。 谢九楼没法子,坐过去上了榻:“……那我再睡会儿。” 他到里边一躺,百十八立时跟着躺。 谢九楼:…… 两个人僵着身子挺到鸡鸣,外头有丫头来敲门,说伺候洗漱。 早饭是清粥小菜,谢九楼身边多了个“夫人”,很不适应,是以食欲缺缺,拿勺子舀两口,又举筷夹几根煸鸡丝伴着,正送嘴里,余光见百十八捧着碗,一仰头,把粥尽数倒进嘴里。 旁边的筷子勺子一样没动。 谢九楼:…… 想是昨儿饿厉害了,面也没吃饱。 他问:“……再来半碗?” 百十八这回猜到他意思,眼珠子定在他脸上,黑黑亮亮的。 谢九楼一早上给百十八添了六个半碗,光喝粥,不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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