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神不知鬼不觉回来,悄悄把掌心往提灯面前一摊,正正是两个系红绳的金铃铛。 “库房里头只剩这两个,你先戴着,只管走路有个响,免得九爷反应过来又讨一顿骂。”说着便弯腰下去给提灯腰上和手上系了。 提灯正低头望着春温的动作出神,便听那边楚空遥笑吟吟道:“阿九,这是你朋友?” 谢九楼顺着他扇柄所指望去,收了眼道:“提灯的朋友。” “原来是小提灯的朋友。”楚空遥侧头,眉眼弯弯,“我说怎么从没见过。想来是不大出门罢?” 谢九楼听出他话中之意,茶水送到嘴边先笑了一声:“不大出门的。” 楚空遥道:“我说呢,看谁都新鲜的模样。我还当我脸上有字,才吸引这位小公子了。” 鹤顶红自打进来一眼见着楚空遥,任堂前七言八语,他皆充耳不闻,只盯紧了楚空遥,眼都不眨一下。 楚二这话一说,鹤顶红自知失仪,忙低下头不再去看,用指腹刮了刮眼角。 “什么小公子,原身是只白鹤,不亲人的,你别招他。”谢九楼起身道,“走吧,去院子里喝茶。”
一行人从厅里出去,鹤顶红还垂着头不动,便见楚空遥银白的衣摆掠过自己鞋面,听头顶轻飘飘一句:“原来是只小鸟。” 他抬头,视线和楚空遥含笑的目光在空中擦过。 这日实在太冷,谢九楼和提灯换过衣裳先去见了阿嬷,老人家给两人亲手煮了几个饺子,另给提灯单做了双新鞋,看提灯换上在房里走了两圈,只抱着乌鸦皱眉道:“是阿嬷做小了?” 提灯咯噔一下,望向谢九楼。 谢九楼扬唇打掩护:“是他这几日又长个子了。” 拜别阿嬷,淡月微云一个拿大氅,一个撑伞在房外等着,提灯出来,微云便提着大氅往人身上披,正要给提灯系好,提灯眼珠子一提溜,直直对着谢九楼。 谢九楼上前拍了拍微云:“我来吧。” “小势利眼,”微云也不过十四五的年纪,退到一边嘁了一声道,“系个氅还挑人,一日十二个时辰,心还不够九爷操的。” 提灯心中发笑,偏学着当年的神态冲她微扬下巴:“就挑。” 谢九楼只管低头系自个儿的,听着这俩人斗嘴摇了摇头,又顺手接过淡月的伞:“我来便是。天冷,你们趁早回房。布好了菜,便叫众人散了吧。三更再出来放鞭炮。” 说话间秋筠从远处跑过来,说是送春温才换好的手炉给提灯,又叫淡月微云回房吃饭。 两拨人左右分头,三位姑娘回了房,谢九楼和提灯两个便往另一边的院子里去。 一路上尽是点好的大红灯笼,冰天雪地里,风光竟叫满目火红的暖意夺了去。 时下寒冬,雪是占天的大,白断雨非要在室外吃饭,说不能浪费这一夜的好光景。 好在饭桌上都不是怕冷的人,提灯早被姑娘们里三层外三层裹好,阿嬷做的靴子是上好的鼠毛内里,手上捧个炉子,从头到脚都是暖和的,谢九楼便也默许了。 一桌亲朋,席位也不讲究,布菜的人只按谢九楼安排的,把个人喜欢的菜放在个人的位子前头,鹤顶红面前一盘时令果子,谢九楼和提灯那边则全是提灯爱吃的,白断雨那儿摆的是江南小菜和鱼子鸭掌,楚空遥面前则是一盘松鼠鳜鱼。 楚二一身矜贵,口味却不贵,惯爱吃些寻常人家饭桌上的硬菜,宫廷贵府专享的珍馐,一概不入眼。说这人从简,偏偏吃得又刁钻,吃鱼不吃鱼腹,只挑鱼尾吃,刺不多的不要,只吃全是刺的鱼肉。 譬如现在。 白断雨酒至半酣,夹了一筷子鱼腹放进楚空遥碗里。 楚空遥小心翼翼夹起那块鱼肉,举出碗—— 然后扔给了趴在脚边打盹的小狼。 白断雨冲他瞪眼。 他只面如春风道:“不吃。” 他最爱的那块尾巴肉从菜一上桌就被鹤顶红夹走,罪魁祸首已经埋头挑了一刻钟的刺,对周遭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正当楚空遥凉飕飕的眼风扫过旁边的鹤顶红,对方便将那块挑完刺的鱼尾放进了他的碗中。 楚二皇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假笑上似乎出现了一道裂缝。 鹤顶红放下筷子,侧身把一条胳膊支在桌面:“吃啊。” 见楚空遥难得地怔着不动,他忍着笑,一本正经道:“不喜欢吃?” 楚空遥:…… 从来只有他对别人孟浪的份,头一次遇着个先发制人的,楚空遥还真有点不知所措。 不过也只是一瞬,他便整理好仪态拿起筷子:“小公子客气。” 酒足饭饱,众人说玩点什么。 谢九楼心肠一绕,睨一眼提灯,说:“诗词接龙,以箸击盏,十声之内接不上便算输。” 提灯慢条斯理放筷擦嘴,起来转身就走:“我先回了。” 谢九楼一把把人拉回去,笑着哄道:“接词话。只要能接上,什么词儿都行。” 提灯冷冷瞥他一眼,才又坐下。 哪晓得玩了几圈下来,提灯说不出两句诗,短词倒是一口一个,顺溜得紧。什么“刚愎自用”、“麻木不仁”、“嫉贤妒能”,接起来半点不费力。 谢九楼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凑过去低声问:“你几时学的这些词儿?” 还全是骂人的。 提灯垂着眼睛不言语。 谢九楼又道:“原来平日叫你看书,你并非不看,功力全用这上头去了?” 提灯还是不吭声。 谢九楼步步紧逼:“你学那么多骂词做什么?” 提灯:…… 能做什么?总不能说是为了杀天子的时候看起来威风一点。 他见谢九楼还要张嘴询问,忽道:“都是跟你学的。” 谢九楼愣了愣:“跟我?我几时这样骂人?” 提灯说:“……你有的。” 谢九楼:? 提灯语气愈发笃定:“你当年把我囚在无界处,总这样骂自己的。” 谢九楼:“自己。” 提灯提醒道:“阿海海?” 提灯说:“你以为,你不是他的时候。” 谢九楼:…… 提灯锲而不舍:“你说他是夯货。” 谢九楼:…… 提灯:“还说他吝啬鬼。” 谢九楼:…… 提灯:“你还把我的玉雕砸了。” 谢九楼:……………… “你还……” “好了。”谢九楼面如菜色,一口打断提灯,蓦地坐正身子,若无其事道,“叫人把饭菜撤了,赏雪、守岁吧。” 他转头对着提灯,仿佛先前的对话没有发生:“你不是一直想看雪?” 切。 小样。 提灯骑驴下坡,也当什么都没发生,两眼熠熠地点头:“嗯。”
第103章 番外三(下) 说是赏雪守岁,酒菜一撤,白断雨就不见了人影,跑隔壁园子又是听戏又是猜灯谜的,只怕三更也见不到人。 楚空遥厌雪,眼下又喝了不少酒,吃过鱼尾,便起身要躲屋里去。 鹤顶红一看,忙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跟着。 走出谢九楼那处院子,前头便停了下来,鹤顶红也定住步子。 楚空遥转头,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小鸟,你在跟我?” 鹤顶红说:“我在跟你。” 楚空遥愣了愣,随即道:“是想同我一道回房避雪?” 鹤顶红在映着灯笼红光的大雪中望着他,握紧了手:“是。” ——也不是。避雪也好赏雪也罢,最要紧的是同眼前之人一道。 “那便来吧。” 楚空遥惯住的那间屋子已被打扫出来,碳笼里生好了银屑,旁边有备好的手炉。 鹤顶红踩着人脚后跟进去,先把手炉添好,再过去,一把塞进楚空遥怀里,随后才坐下斟茶。 楚空遥垂目对着掌心手炉沉吟片刻,方问:“给我的?” 鹤顶红把茶推到他面前:“是啊。” “才先桌上那鱼肉,也是给我挑的?” “不错。” 楚空遥笑得更讳莫如深,倾身过去,目光沉沉盯着鹤顶红:“小鸟。” “嗯?” “你没有自己的房间吗?” 鹤顶红:……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他早料到他是这样的人:比起能让楚二从容应对的八方恶意,无端的善意倒更会让这个人慌乱到只想逃避。 装,接着装。 鹤顶红也把身子凑过去,快抵上楚空遥鼻尖:“我没有房间。” 楚空遥:…… 楚空遥蓦地退回去,把手炉放到桌面,侧头看着,一边轻轻拨弄一边问:“你从哪里来的?” “北方。” “是了,小提灯也是北方的。”楚空遥又问,“来这儿做什么?” “找人。” “哦?”他挑了挑眉,“什么人?让你千里迢迢南下来找。” “一个小乞丐。” 楚空遥拨弄手炉的指尖突然一僵。 “十几年前,大渝的除夕夜,也是这样大雪的冬天,有个小乞丐在一户商户人家后院的狗棚旁边等了整整一天。你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这家人年夜饭后倒出门的泔水。小乞丐除夕夜果腹的东西就指望从那桶泔水里搜刮出来。”鹤顶红静静望着一动不动的楚空遥,“他等啊等啊,北风吹得他浑身成了酱紫色,终于等到宅子里的下人出来把那些残羹冷饭分给他。小乞丐精明又眼尖,一眼从泔水桶里见着条吃剩的鲫鱼,赤裸裸的一根鱼骨,就尾巴上还剩着几口肉。他眼馋得紧,巴巴等着下人把那条鱼尾倒进他手里。哪晓得分食的下人见着那条鱼尾,看见上头的肉还剩不少,干脆一扬手,把它扔进了狗棚。一转眼,狗棚里的狗就扑上去把鱼尾吃得一干二净。” “后来小乞丐长大,成了很尊贵的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岁岁年夜饭,都只吃一口鱼尾。”鹤顶红声音却来越轻,“他啊,他被那条鱼尾困住了一生。” 他悄悄把手放在桌面的手炉上,碰到了楚空遥冰冷的指尖,对方猝不及防一颤,把手挪到一边。 鹤顶红又说:“不,他不止被那条鱼尾困住了一生。他还被冬日里的一口糖葫芦,被一母同胞的大哥,被一切他年少时本该得到却没有得到的东西困住了一生。” 楚空遥终于看向他,那副顶好的面容上再也没有了笑意,取之而来的是万分森寒的警惕:“你见过我。” 鹤顶红供认不讳:“我见过你。” 他说:“在你颠沛流离的每个年岁,乞讨度日的寒冬,食不果腹的却无法阻挡你长大长高的每一个日子,我都在看着你。” “撒谎。”楚空遥冷冷开口,“每个年岁白鹤都要南迁,你看不到我。” 鹤顶红是在撒谎。 过去的楚空遥他没有见过,哪怕是现在,也还没到他在西园被救的那年。 至于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是那一百年里,他和谢九楼各有等待的时候,断断续续从对方口中获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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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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