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心里该是知道赵刚的归宿的。 符与冰心里也有个估计,却也没去探看。 只是因为害怕探看后知晓了答案,却是阿姐心里最不想要的那个答案。 与其那样,还不如让赵刚的行踪成为赵戈心里泡沫般的希望。 还能钓几许人间的活气。 符与冰看着赵戈坐到病房外的椅子,也跟着她坐到身旁。 等到她想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符与冰不知道赵戈到底什么时候会掀开镜子后的答案。 他只知道阿姐知晓答案的时候,他必须陪在她身旁。 凳子很宽很长,符与冰却偏偏挤在赵戈身旁。 赵戈似乎在想些什么,没有发现他们这挤得慌的坐姿。 符与冰把油纸伞放在了长凳侧,手放在了椅子上,眼角瞥见了赵戈放在长凳上的手。 离他的手很近。 但还能更近。 医院长廊里时不时传来咳嗽声,偶尔会有白大褂和护士路过。 在脚步声中,符与冰的手逐渐靠近赵戈的手。 就像枝蔓越过镜子,小心翼翼的接触另一端的林荫。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食指牵着阿姐的食指牵起来,手背上的戒指链垂在阿姐的手指上。 全都勾连在一起。 赵戈的身体明显一怔,本来松着的后背挺直,线条由曲线绷紧成直线。 她的手指也僵在了符与冰的手指上。 但过了会儿,戒指链显然往下垂。 赵戈的手指反勾住符与冰的手指,一同缠绕在戒指链中。 两端林荫之中,枝蔓勾连起枝蔓。 赵戈的手指很热,轻微晃动,哪怕他们谁都没有看向对方,表情甚至没有变化,但是还是对彼此知根知底。 心跳透过指尖加速,正因为林荫相连,符与冰才能察觉到赵戈的心跳。 和他一起加速的心跳。 就算在消毒水中,在来往的脚步声中,符与冰也只能感触到赵戈的指尖。 勾连着。 由是赵戈站起来离开的时候,符与冰觉得心里好像少了块东西。 符与冰跟着赵戈站起来,那个老院长一脸慈和地请她洽谈。 符与冰站在门外,手顶在赵戈的油纸伞转。 油纸伞的顶端在地面上转动,虽然门关着,但是门内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 像院长或是厂长这样的人符与冰看多了。 在被鬼关起的九年间,眼前几乎是他们这类人的景象。 大多有着不怎么幸福的童年,在时间的推动下长成畸形的模样。 踩着玻璃渣堆起来的路,不被当今社会架构所容,就创造起自己的一套主观架构。 到这儿为止其实都没什么所谓。 但他们不满足于此,希望更多的人能融入他们的社会架构。
他们需要牺牲品,而后开始在机缘巧合中自命不凡。 歧路是会上瘾的。 权势也会上瘾。 碾碎弱者后,权势会得到居高临下的快感。 大鬼最喜欢这样的人,因为他们足够坚强,可以抛舍去人类最脆弱的共情能力。 把歧路当成通天之道,把大鬼当成神明。 他们是被鬼挑中的人,这样的人大多活得不错。 什么恶有恶报都是因果后头的事,他们会在鬼的庇护下活得足够长久,享受足够的欲望。 他们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有自己的因果,同时也有自己的冠冕堂皇。 就比如这所谓的老院长在门内说的一些话。 先是七绕八歪的寒暄,而后又开始说感谢之词。 明里暗里开始拉拢,开始往金钱和利益上靠拢。 这些都无所谓,符与冰知道赵戈从不会为这些词所动。 但这老院长显然知道更多的东西。 门内的他说了一句话,让门内外的人都愣住了。 赵戈愣住是因为这话,而符与冰愣住是为了赵戈。 老院长说。 “道长的父亲是不是叫做赵刚?” 这句话过后,符与冰明显能听出赵戈气息的变化。 一下就屏息,长久地沉默起来。 就算看不见,符与冰也能猜想到赵戈眼中的讶异和震惊。 怎么可能不讶异。 镜子后的答案被这么一个外人径直翻出来,就跟开庭的法官是罪人差不多的感受。 于是符与冰定住手中的油纸伞,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身后小护士在喊“你不能进去”,符与冰用伞顶开门,三步并成两步,拽住赵戈的手腕就开始往外拉。 那老东西站起来,开始喊叫。 “你是什么人...我现在在谈很重要的事情...” 符与冰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从未纳入眼底的人。 院长对上符与冰的视线,身体轻微地一震,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地闭上嘴。 符与冰拉着赵戈继续往外走。 虽然只是一眼,但他记下了这个所谓院长的模样。 符与冰不管他人正误,不管他人善恶。 就算院长是大鬼那头的人,也自有因果,用不着他留意。 但这人不能动他的阿姐。 其他任何都可以,但阿姐不可以。
第四六章 四六黑 赵戈怔愣着, 任由符与冰拉着她往外走。 思绪像是被抽走。 赵戈被符与冰拉着走进电梯、走下台阶、走过门卫室。 耳边响起癞皮大爷的叫声,以及符与冰撑开油纸伞的声音。 符与冰替她撑着伞,蔽遮住眼脸和上身。 但白日的喧嚣却遮不住, 眼前恍然晃过赵刚曾经的模样。 院长怎么知道赵刚的? 赵戈跟在符与冰身后颠簸着往回走,思绪跟着颠簸。 沸水也在耳边颠簸。 癞皮一叫, 眼皮一跳。 她早该想到的。 院长身后常攥着的那个笔记本和赵刚曾经记账的本子一样,老旧,泛着黄。 本子里记载着大鬼祈邪。 这也是院长知道这一切,并供奉着、并试图召唤出大鬼的缘由。 他供奉的是赵刚记下的那些事迹。 一路沉默着被符与冰拽回去,直到走到道观前,铃铛声响起来,赵戈才忽而反应过来自己无意识地走了一路。 思绪都分岔了。 癞皮大爷用鼻子顶开门, 赵戈走进门后, 符与冰也跟着她走进道观。 房间里有股笔墨味, 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赵刚。 镜子后的答案。 离答案越近, 反而越胆怯。 要是镜子早就爬上了蜘蛛网般的碎痕怎么办? 要是答案是她不想要的怎么办。 有的时候赵戈甚至想,是不是如果她永远找不到赵刚, 赵刚就能在她的想象里一直活在世间的某个角落。 甚至非常好地活着。 但如果活得很好,赵刚的笔记本怎么可能落入其他人的手中。 又为什么会在九年前患上白斑黑水。 赵刚想杀的人, 最后杀了吗? 想到这里思绪戛然而止,赵戈坐到蒲团上,而符与冰坐到她对面。 头跳动着作痛,赵戈抬眸看向符与冰, 和他的眼神对上。 “你…” 赵戈不禁有些失语。 “你这什么神情…我没什么大事。” 这眼神, 就差把担心二字写在眼睛里。 赵戈怀疑自己在符与冰心里比冰渣还要来得脆弱。 本来心情还很闷涩,但看到符与冰的神情后,赵戈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带着自嘲的好笑。 他人叫她一声道长, 请她来安神,她却自己的神都安不了。 连自己身上的邪都驱不了。 满瓶不动半瓶摇。 “我真没事。” 赵戈看着符与冰,想起医院里那段勾着手指的时光。 好像每次要出什么大事的时候,总有他在她身旁。 虽然没有画下安神符,但是抬眼就能看见符与冰,就如同给她贴上了无形的符咒。 冰气消暑。 “你都听到了?” 赵戈一边装作不在意地问,一边从木桌下抽出宣纸。 “都听到了。” “他跟我说起了赵刚…” 赵戈把宣纸放到桌上,摊平。 “走得太急,还没来得及问他到底是怎么认识赵刚的。” 答案就在眼前,擦肩而过。 “阿姐…” 符与冰看向赵戈。 “一定要知道答案吗?” “总该是要知道的。” “一定要去接近那些人吗?他们有他们的宿命。” “可也与我有关,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是我让他们感染的。” “自有因果。” “话虽不错。” 赵戈从长袖中掏出毛笔。 “但作为因,又怎么从他们的果中抽身。” 赵戈知道符与冰是在担心她,而她的应答显然故作清明了些。 听起来越清明,赵戈心里就越觉得好笑。 并不是她清明,而是不得不去掺和这趟浑水。 她也想不管不顾,但赵戈知道大鬼不会放过她,记忆里的赵刚不会放过她,耳边的沸水也不会放过她。 符与冰说的对,善和恶是相对的。 让她看起来清明的本质不是善,而是埋藏在她心底的懦弱。 “我做不到不管不顾…” 赵戈勾起自嘲的笑。 这场对话里,她让符与冰成了恶角,衬得她好像有多无私似的。 但赵戈知道她自己才是这场对话里的恶角。 完全是仗着符与冰对她的纵容和担心,佯装清明。 吃定了无论她选择哪条路,符与冰都会陪着她。 从九年前开始,符与冰就一直陪着她。 方才医院里若有若无的手指勾起,让赵戈逐渐明白起来,符与冰一直都在。 林荫长在昼夜两端,另一端的枝蔓一直陪着她。 从来不是她在纵容符与冰,符与冰也在纵容着她。 “那我陪着你。” 符与冰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如赵戈想象般纵容。 他眼中的笑意让赵戈手中的毛笔颤了颤,于是她也跟着他笑起来。 握紧手中的毛笔。 燥热气从骨子里往外钻,眼睛带着些许地下来的刺痛。 赵戈落下毛笔,突然开始好奇一件事。 好奇符与冰对她的纵容到底到何种程度。 “你别动。” 赵戈一边在宣纸上落笔,一边抬眼看符与冰。 “我想画你。” “画我?” 符与冰笑起来,坐直身体。 “好…” 赵戈从小就研习《画仙道》,知道怎么落笔,怎么算是姿态端正。 也摸索出如何用画来探测些许未来的道法。 就比如说给老侯画的空碗,以及曾经给冯三喜画过的家事。 还有在教堂里给符与冰算的卦。 姻缘卦。 眼下赵戈的毛笔虽然在画符与冰,却也是在画他的卦。 落笔很慢,墨水在宣纸上延申。 相生相契,阴阳相合,确实是段好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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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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