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饮风霜雨露,吸日月精华,从不曾害人性命,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买卖,你不去捉那些厉鬼,反倒纠缠于我,是个什么道理?” 少年勾了勾嘴角,无赖一笑。 “道士捉妖,天经地义,谁要和你讲道理。” 话一出口,长剑同时出鞘,挟风直直逼近白扇,白扇一个闪身,头上的浮烟扇已落入手中,瞬间扩大,向长剑凌厉扫去。 白影青衫一触即发,在空中一番交手缠斗。 飞沙走石间,林中却忽然传来了一阵难闻的异味,少年神色一变,一个后跃,竟扔下她向林中匆匆追去。 临走前,他回头一望,一双眼眸漆黑透亮,在月色下粲然若星。 “妖精,我还会回来找你的。” 白扇收回浮烟扇,细细一闻,辨出那异味乃尸鬼身上的味道。 看来这小道士原是在追这只尸鬼,却不知怎么缠上了她。 白扇摇了摇头,暗叹流年不利,身形一闪,踏风而去。 她不会知道,自己已经惹上了一个大麻烦。 百鬼潭的百鬼群妖没有不知道这样一个名字的,伽兰天师。 他云游四方,法力高强,专门降妖除魔,叫一众小妖闻风丧胆。 而她惹上的这个麻烦,便是伽兰天师的小徒弟,不凡。 (四) 乌衣巷口,落日余晖。 白扇这笔生意的主顾,叫做余娘。 简陋的小屋里,躺在床上的女子,面容憔悴,满头白发。 竟是未老人先衰。 余娘艰难地坐了起来,白扇打量了她一眼,虽是病容衰残,却不难看出她原是个极秀美的女子。 她望着白扇,颤着手抚上满头白发,气若游丝: “我家相公要回来了,他考取了功名,要来接我进京了……我不想让他见到,见到我现在这副模样……” 白扇叹了口气,这笔生意,她并不想做。 余娘的模样一见便知时日无多,哪还有多余的寿命付给她呢。 她皱眉道:“你还是好生养病吧,你相公若是真心对你,不会嫌弃你的。” 余娘的泪水立刻夺眶而出,挣扎着从床上翻下来,跪倒在白扇面前。 “求姑娘成全,要我付出任何代价我都愿意……” 嘤嘤哀求中,又是一出戏里唱烂的桥段。 娘子在家苦等了十年,上京赶考的相公忽然说要回来了,旁人都道他在京都早已娶了大官的女儿,平步青云,此番回来只是为了休掉糟糠之妻。 痴情的女子却不愿相信,只想回复当年的桃花娇颜,再对心上人嫣然一笑。 白扇摇了摇头,扶起余娘,淡淡道: “我的最低酬金是五年寿命,你觉得自己能付多少?我是不做亏本生意的。” 余娘一急,还想说些什么,却是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出,她死死抓住白扇的衣袖,泪眼决绝: “我知自己时日无多……只要再见他一面,再见一面就好……” 苦苦哀求中她头一偏,昏死过去。 地上血迹斑驳,殷红点点,像一树枝桠缠绕的桃花,芳菲落尽。 白扇的手轻颤起来,这一地鲜血灼伤了她的眼,眼前画面闪烁,火光、惊雷、温热的身体挡在了她身前,鲜血四溅…… 那年百鬼潭的寒夜,她抱着即将魂飞魄散的阿苏,跪倒在主人春妖面前,也是这样撕心裂肺的决绝。 “只要再见一面,再见一面就好……” 倔强泪眼中,春妖怜惜一叹,施尽法力强留住了阿苏一缕魂魄,锁在了其真身流云梳里,交给了她。 从此她便踏上了收集寿命的漫漫长路。 凡人十年,可换阿苏一年修为。 这流云梳上,如今已积累了数百年的寿命,却还是远远不够。 她的阿苏,还只能幻出孩童的模样,附在这流云梳上。 有时她是静静沉睡的。 有时她是醒着的,会睁着滴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她眉开眼笑,用软软的声音轻轻唤她:“姐姐,姐姐。” 她常常叹世间女子用情太深,执念太深,最终伤人伤己。 却不知,雾里看花,看不清的总是自己。 为你跋山涉水,为你等候一生,不弃不悔的漫长岁月中,只要再见一面。 再见一面,就好。 白扇抚过余娘的白发,涩然一笑: “也罢,便做一次亏本买卖吧。” 屋顶上,少年抱剑支着头,透过瓦片间的空隙,将屋里的一切静收眼底。 星月下,他的眼眸漆黑透亮,唇角一弯。 “真是有趣的妖精。” (五) 孟兰生一走进屋里,房梁上的白扇便闻到了一阵似有若无的异味。 她皱了皱眉,难道附近有只尸鬼? 余娘迎了上去,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桃花般的脸上闪过一抹红晕。 孟兰生却嫌恶地避开她的手,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冷冷地甩在余娘身上。 “这是给你的休书,从此我们再无瓜葛。” 余娘如遭电击,捧着休书颤抖着身子,不可置信地望着孟兰生,孟兰生却看也不看她一眼,甩着袖子便要走人。 白扇眉头一蹙,见余娘哭喊着扑了上去,拖住孟兰生的腿,一声声唤着“相公”不让他离开。 果真是这样的结局,痴情女,负心汉,甜如蜜的誓言,到头却是饮鸩止渴。 白扇摇了摇头,却忽然发现,房里的尸气竟骤然变浓,正觉不对时,接下来的一幕让她大吃一惊! 那孟兰生被余娘拖着,渐渐不耐烦起来,眸中杀气毕现,竟缓缓扬起手,朝余娘头顶毙去…… 白扇一惊,不及细想便跃下房梁,一把掠过余娘,那尸气在这瞬间扑面而来,浓烈至了顶点! 孟兰生一招未得手,面目扭曲地望向她,一脸狰狞。 白扇这才悚然发现—— 这尸气竟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 还来不及反应,孟兰生便已伸出獠牙扑向了她,白扇护着余娘,浮烟扇不及出手,眼见孟兰生就要扑上来了,却是疾风一扫,一把长剑挡在了中间—— “尸鬼王,叫爷爷好找!” 少年戏谑的声音在屋里响起,剑光一闪,孟兰生一个后跃急忙避开。 少年回头朝白扇眨了眨眼。 “妖精,我们又见面了,我说过会再来找你的。” (六) 剑影如风,矫如银龙,孟兰生被逼得好生狼狈,不凡弯嘴一笑,剑不停当间从怀里取出符纸,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奋力招架的孟兰生立时脸色大变,目光慌乱地一瞥,就瞥见了一旁瑟瑟发抖的余娘。 白扇正凝神观战,并未发现孟兰生穷凶极恶的目光…… 却见不凡眸光一厉,单手结印,一声破空喝道: “五雷火,结!” 孟兰生堪堪躲过这一下,不凡的长剑带着天雷火却紧逼而来,电光火石间,孟兰生一个老鹰落爪,抓住瘦弱的余娘一把挡在了身前。 不凡瞳孔骤缩,手中长剑却来不及收回,挟着天雷火直直刺进了余娘胸前,鲜血喷涌而出。 那火光映得孟兰生面孔扭曲,他被灼得一声叫唤,身子忽然软了下来,和余娘一起瘫在了地上。 不凡抽出长剑,素手疾点上余娘的几处穴道,却一缕青烟带着异味从孟兰生头顶散出,瞬间飘向窗外,消失不见。 “该死!尸鬼王要脱身逃走了!” 他一声恨骂,衣衫翩飞,最后望了一眼奄奄一息的余娘,一咬牙,跟着那缕青烟翻出了窗外,持剑追去。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短短片刻,白扇一怔后,飞身上前扶起了浑身是血的余娘。 汹涌而来的愧疚漫上心头,鲜血沾上她一尘不染的白衣,刺得她眼眸一跳,瘦削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余娘从她怀里挣出,艰难地向地上的孟兰生爬去。 孟兰生被尸鬼王上身,精气早就被吸干,此时躺在地上的,不过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余娘含着笑,盈盈如水的眼眸深情地望着孟兰生的尸体,她伏在他的胸前,伸出手抚上他的脸,声音微不可闻。 “兰生,我等了十年,盼了十年,终于等来了你……” 她的脸上闪过一抹红晕,露出少女般的娇羞,眸光却是一点点迷离涣散。
“我还记得送你走的那天,你在我头上别了一朵桃花,它开得那么灿烂那么美,就像我们成亲时的一样……” 余娘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仿佛在回忆憧憬着什么,含着笑,终是合上了眼眸。 白扇白衣染血,双手无力低垂着,她看着这一幕,许久一动不动。 窗外的月光洒了进来,照在她雪白的脸上,久久的沉寂后,她终于一声长笑,摸向颈间的玉梳,眼眸陡然狠厉起来。 白衣一翻,跃出窗外,朝着尸气的方向追去。 (七) 白扇和不凡结成了暂时性的同盟,这是她之前从未想到过的。 尸鬼王躲进了山里,他们联手追捕了十天,却还是没能捉住这只狡猾的尸鬼。 山洞里,一堆篝火前,不凡吹着小调,架着剑兴致勃勃地烤着一只野兔。 白扇看着他手里那把用来烤野兔的剑,默然无语。 若是没看错,这把剑便是伽兰天师名震天下的伏龙剑,死在这把剑下的妖魔鬼怪不计其数。 如果他们有幸看到这一幕,只怕会死不瞑目。 白扇一声叹息,不凡似乎知道她所想,嘻嘻一笑: “烤妖怪也是烤,烤兔子也是烤,百年之后不过一把废铁,又何必执着一个虚名。” 说着他举起烤兔,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边还用手扇着香气夸张道:“哇,好香啊,真是比醉仙楼的八宝鸡还要香,说不定能把那只尸鬼王给引过来……” “他只喝人血,吸精气。” 一个淡淡的声音打断他,不凡一愣,抬头对上白扇波澜不惊的眼眸。 片刻的沉默后,他哈哈大笑,指着白扇啧啧地摇头。 “你过去的几百年一定很无趣,我捉了那么多的妖,头一回见着你这样的,你不去做学堂里的教书先生当真可惜了。” 白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凡笑完后耸耸肩,将烤兔往她面前一递。 “要尝尝我的手艺吗?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白扇摇了摇头,望着不凡开口道: “你的罗盘感知到那只尸鬼了吗?我觉得那股尸气越来越淡,它可能已经逃出这片大山了。” 不凡大咧咧地往后一靠,吸着气撕了一块兔肉下来,津津有味地塞进嘴里,随口道: “谁知道呢,看不出你这扇子精倒还挺讲义气的。” 白扇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不懂。” 她站起身来,向洞外走去,一身白衣洒满了月光,如梦如幻。 不凡看着她清灵的背影渐行渐远,别了别嘴,又撕下一块兔肉,塞进嘴里,若有所思地嚼着。 山头上,白扇摊开手心,流云梳闪着荧光,幻出了那个小小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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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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