妒忌谁?当然是那好福气的洛大小姐,许是风言风语传进了洛小姐耳中,她成天疑神疑鬼,看谁都想要抢走她的崔郎似的,心思过重下,竟一病不起。 可怜躺在病床上都想着要打扮,唯恐色衰爱弛,于是崔子钰替她来绝色坊买胭脂,体贴不已,惹得外人更加艳羡。 只是谁也不知道,崔子钰的那一份醉翁之意不在酒。 如今他在后院拦下芊芊,像是再也忍受不住,开口便问:“你与那姓谢的究竟是何关系?” 说着,还不待芊芊回答,他已自顾地急声道:“我去查过了,他不过是你坊中妆师,根本不是你什么未婚夫,上回你们是故意气我的,对不对?我每回来你都没好脸色,故意与他眉来眼去,也是想气我骗我,对不对?” 芊芊原本有些气恼,听到后面却不由笑了,拂开崔子钰,仰头打量着他,可笑可叹:“崔大人未免想太多了,家有娇妻卧病在床,竟不避嫌反倒在此拉扯纠缠,这是个什么道理?退而言之,我眉来眼去也好,谈婚论嫁也好,与崔大人又有什么关系,崔大人管的未免太宽了?” 一席话说下来,崔子钰早已煞白了一张脸,他上前还想拉住芊芊,芊芊却紧退数步,面色淡淡地下起了逐客令,末了,她含笑目视着他,一字一顿:“崔大人莫忘了,民妇早已不是云城崔氏了。” 轻缈缈的一句话,却叫崔子钰身子一震,如坠冰窟。 站在回廊上看了许久的谢尘,有一搭没一搭把玩着腰间的佩玉,终是唇角微扬,笑着走了出来。 他极自然地揽过芊芊的腰,眉宇间光风霁月,拱手对崔子钰笑道:“下月十八便是我二人大喜之日,崔大人若是不嫌弃,可携夫人赏脸来喝杯喜酒,我与拙荆必定欢迎之至。” (六) 这杯喜酒到底谁也没喝成。 因为洛小姐在月底病逝了,洛老爷悲伤过度也撒手人寰了,洛家一片混乱,崔子钰成了一家之主,接手所有财产。 请来的太医看出洛小姐有中毒的迹象,顺藤一查,就查到了她平时用的胭脂水粉上—— 那来自绝色坊的上等胭脂中,竟掺了奇毒! 消息一出,满城哗然,绝色坊连夜被封,上下一干人悉数入狱,太傅崔子钰于圣前请旨,愿全权负责此案,彻查到底,以慰亡妻在天之灵。 昏暗的地牢中,崔子钰一袭官服,满身煞气,他负手缓缓踱到谢尘的牢房前,挑眉一笑,笑得阴测测:“敢问谢先生现在还有何话可说?” 谢尘弹了弹衣裳,昂首望向崔子钰,依旧是一副芝兰玉树的模样,他笑道:“多行不义必自毙,除此之外,我无话可说。” 夜色渐凉,洛府,哦不,现在该改称崔府了,富丽堂皇的房间中,芊芊正被囚禁于此。 崔子钰拿来了许多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变着法子讨她开心,她却都不开口,冷若冰霜,最后在崔子钰伸手抚上她脸颊时,才终是有了反应,一把拍掉他的手,恨声道:“别碰我,我嫌脏!” 就是这双手,在那些胭脂中下了慢性奇毒,一点点毒死了洛小姐,而那老丈人所谓的“悲痛过度,撒手人寰”也是出自这双手。 那些肮脏不堪的真相,若不是芊芊亲耳听见,简直难以置信。 她被关进崔府后,想方设法地要逃出去,却无意在窗下听见了崔子钰与管家的对话,震惊莫名下,她不慎发出声响被人抓住,在崔子钰的命令下,彻底囚禁起来。 像是第一次见识到他的狠毒心计,芊芊瞪着崔子钰那张俊秀的脸,咬牙切齿:“好一招借刀杀人,栽赃陷害,人在做,天在看,你夜晚当真睡得安稳吗?你就不怕遭报应?” 崔子钰哈哈大笑,神似癫狂,狠狠一拂袖,凑近芊芊,眸光蓦厉,彷如玉面修罗。 “报应?这个世道本就如此,弱肉强食,从来都是强者的天下!当年我进京赶考,一心想出人头地,衣锦还乡,接你过上好日子,可你知道我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我试卷被人替换,状元之名转眼就被尚书家不学无术的三公子窃取,还惨遭殴打威胁,上诉无门,我不敢回乡,不敢面对你,我只恨自己没用!” “你起早贪黑卖胭脂供我考取功名,我不敢辜负你,可我寒窗苦读那么多个春秋冬夏,满腹经纶到头来还不是只落得被人踩在脚底的命运?那时怎么没人为我来讨个公道?” “我浑浑噩噩地滞留梁都,每天借酒消愁,要不是在花灯节上遇上了洛小姐,我还不会下定决心,世道浑浊,我不想再做回人人践踏的蝼蚁,我发誓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即使不惜一切代价……” 一连串的话语久久响荡在房中,芊芊听得颤抖不已,不敢相信地望向崔子钰。 脑子乱作一团间,崔子钰忽然蹲下身,搂住她的腰肢,将脑袋埋在她的腹部,哽咽了喉咙: “芊芊,你知道吗?我这一生最恨的,不是被人欺压,而是没能保住我们的孩子,连累你跟着我受苦……” 他抬起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眸光闪动,是不容她挣脱的强硬:“但现在,这些都过去了,我能给你过上好日子了,功名利禄,泼天富贵,我什么都有了,只差你了……” 声音在房中一字一句地响起,饱含了无尽灼热的情感:“我没有骗你,我从未变过心,只要你愿意嫁给我,我就放过绝色坊所有人,包括谢尘!” (七) 芊芊站在城楼上,大风烈烈,吹得她长发飞扬,眼睛似进了沙粒,刺激得泪水簌簌而下。 她看着那身白袍驾马扬鞭,一路绝尘而去,头也不回。 耳边是崔子钰冷笑的声音,甚至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看见了吗?这就是你千挑万选的男人,生死关头抛下你走了的男人。” 他说,芊芊,这场赌注,你输了。 是的,这是他们打的一个赌,赌人心的可贵。 当崔子钰以绝色坊上下与谢尘来威胁芊芊时,芊芊狠狠啐了他一口,眸中是毫不遮掩的厌恶:“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其实不过是你自己的欲念作祟,像你这种自私卑鄙的小人,永远无法明白人心的可贵。” 她说,谢尘不同,和你这种人截然不同,和天底下所有薄情寡义的男人都不同。 她说的那样笃定,气得崔子钰恼羞成怒,拂袖而去。 可当崔子钰再来时,却甩了一堆调查来的证据在她面前,冷笑道:“我卑鄙无耻?那姓谢的又高尚到哪里去,你好好看看,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接近你又是怀了怎样的居心?截然不同?是啊,他当然与我不同,因为他从一开始,便只是为你宋家的秘方而来!” 恶狠狠的话语中,她瞬间惨白了一张脸,颤着手翻向桌上的户籍与信笺,不可置信。 原来谢尘竟是紫云山菩提老人的徒弟,那个在行内鼎鼎大名的老人,曾经的东穆皇室御用妆师,二十年前告老出宫后就不知所踪,原来竟是隐居在了紫云山。 难怪谢尘手艺卓绝,调香制粉的本事一流,可为什么每当她问他时,他都含糊其辞,不愿告诉她师承何门何派? 崔子钰见芊芊摇头不愿相信的模样,冷冷一哼,带着残忍的笑意开口,剥开了那隐藏在美好假象后的无情真相。 宋家乃妆术世家,乱世中虽然没落下去,家族衰败,只余芊芊一根独苗,但那出神入化的手艺却传承了下来。 行内有些见识的老一辈都知道,宋家有道秘方,制出来的胭脂晶莹透亮,具有神效,传说早年间在宫中风靡一时,专为后宫妃嫔所用,但后来不知怎么,彼时的宋家先祖就不肯再制了,还将此道秘方封为禁术,严令宋家后代触碰。 后宫争斗纷乱,为了避祸,宋家人想方设法出了宫,隐于乱世中,那道秘方也随之淹没在岁月的长河中,渐渐成为镜花水月,一个触不可及的传奇。 菩提老人费尽心思,不知从哪打听到宋家后人,也就是芊芊的下落,他派出自己的爱徒谢尘,要他接近芊芊,无论如何也要得到宋家的秘方。 于是就这样,在那个萧索秋日的夜晚,谢尘在昏暗的小巷中,从天而降,犹如神祗般,“无意”救下了狼狈不堪的芊芊。 无尽牵绊就此而生。 他为她打抱不平,为她挺身而出,他怜她爱她心疼她,他说要照顾她一生一世……这些通通都是假的,不过只是为了她宋家那一纸秘方。 真相就这样被无情地揭开,芊芊脸色煞白地摇头,浑身上下如坠冰窟。 她眼前蓦然地浮现出绝色坊开张时,他们再次相见的场景。 雪白的宣纸上,笔走游龙,墨香扑鼻,洋洋洒洒两行字,写的漂亮极了—— 又踏杨花过谢桥的谢,何处无尘埃的尘。 他抬起头望向她,四目相接间笑得光风霁月,宛若故人重逢,他说: “谢尘,我叫谢尘,为红颜绝色而来。” (八) 谢尘曾感叹芊芊的好能耐,短短三月,便已成梁都最大妆坊的老板娘。 她那时笑了笑,不置可否,漆黑的眼眸却划过一丝怅然。 那走投无路下的孤注一掷,那豁出去的巨大代价,那些不能为人所道的秘密…… 此中艰辛,如鱼饮水,百般滋味,到底只有自己知道。 那时芊芊的秘密,连崔子钰都不知道的秘密。 妙手宋家,时代流传着一种禁术,宋家人骨血特殊,传说是与仙人签下协议的家族。 芊芊起初不信,可当她以自己的鲜血为引,按照先祖留下的手札,一步一步,制出第一盒“红颜”后,她信了。 那样晶莹透亮,鲜艳欲滴的胭脂,轻轻往脸颊上抹一点,镜中的容颜便立刻不一样了,仿若灵犀一指,整个人面目一新,瞬间神采飞扬,顾盼生姿起来。 这就是红颜的魔力。 芊芊看着镜中的自己,不可思议,握着妆盒的手兴奋地颤抖不已。 隔天,她便带上那盒“红颜”,打听清楚后,守在梁都的一间胭脂铺,拦下了一位管家夫人。 她将人拉倒暗处,笑的真挚诚恳,语气却带着莫名的诱惑: “夫人,您听说过‘红颜’吗?” 三个月中,她以千金高价卖出了一盒又一盒的“红颜”。 白骨入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色衰爱弛,风华不再,红颜终成枯骨,世间女子对美貌的追求往往会成为一种执念,如猩嗜酒,鞭血方休。 而芊芊要的,便是这份执念。 那些掺揉了她鲜血的胭脂,美得如梦如幻,为她带来了数之不尽的财富,她利用别人的执念,却不知自己也被执念深深缚住。 她那时疯魔了般,一心只想拼命赚钱,开间大大的妆坊,大过洛家的财势,做上梁都首富,做上谁也不能欺侮的梁都首富。 她可笑地以为,只要赚很多很多的钱,就能多到买回自己的相公,买回自己死去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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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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