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不管不顾地启用禁术,无视手札上先祖的告诫,无视那所需付出的巨大代价。 朝如青丝暮成雪,红颜一夜化枯骨。 她献出了鲜血,牺牲了健康,是以缩短自己寿命为前提,飞蛾扑火般地在制作红颜。 偌大的绝色坊终于开了起来,她的人却一天天苍白下去,她想收手,却如何收的住? 为了在梁都数千家同行中脱颖而出,她只能继续以血为引,将一份的量稀释成无数份,分别融入那些胭脂水粉中,虽然功效只能达到正宗“红颜”的万分之一,但已足够惊艳绝色坊的顾客们。 绝色坊每卖出的一盒胭脂,都是在卖她的心血! 她不断掏空自己,以鲜血滋润了梁都那些爱美的女子,招牌立了起来后,她更加停不下了。 原来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无休无止地走下去就像人贪得无厌的欲念。 夜深人静时,她对着铜镜小心翼翼地拔掉新长出来的白发,镜中的那张脸日渐消瘦。 她终于明白,为何先祖要将拿到秘方封为禁术了。 (九) 烟花漫天,欢喜热闹,今天是崔子钰与芊芊的大婚之日。 他们那一日打赌,芊芊输得体无完肤。 虽然知道了谢尘接近她的目的,她还是宁愿相信谢尘对她是有真情的,并不仅仅是为了那道秘方。 人心的可贵?崔子钰冷笑不止, 可敢与我打个赌?你若赢了,我不仅放了所有人,还成全你们,放你二人海阔天空,白头偕老;你若输了,我照样放了所有人,只要你留下。 他望着她,墨眸深深,语气却泛起了一丝温柔:“留下做我崔子钰的新娘,我们从头开始,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过上你曾经最想要的日子。” 于是那一场关乎终生的赌注开始了。 崔子钰亲自下到地牢,拿着宋家秘方,给了谢尘两条路选。 一是判刑定罪,打为下毒案的主使,择日问斩; 二是拿着他梦寐以求的秘方,离开梁都,离开芊芊,回到紫云山,永生永世彻彻底底地消失在她的生命中。
城楼上,芊芊看着谢尘接过那道秘方,迫不及待地策马扬鞭,出城而去。 她的心终于死了。 其实从头到尾不过是她自欺欺人,他不是早就坦言告诉过她吗—— 谢尘,我叫谢尘,为红颜绝色而来。 不是为她,不是为情,而是为红颜而来。 坐在房间里,她对着铜镜,开始全心全意地制作红颜,制作一盒属于自己的红颜。 当崔子钰破门而入,她已换好嫁衣,一丝不苟地为自己上好妆,抬起头,笑靥如花。 崔子钰惊艳失声,震在了原地。 那大概是芊芊这一生最美的时刻吧。 她带着自己画的新娘妆嫁给了崔子钰,一片欢天喜地中,没有人觉察出她的异常。 他们拜过天地,又成为了夫妻,崔子钰拉着她的手,从没有那样高兴过。 夜幕降临,她被送入新房,静静等待着自己的相公,就像那年他上京赶考,她在家里,望眼欲穿地等他回来一样。 可这回,她等不动了。 外头喜宴热闹,她坐在新房,红盖头下一颗心却是平静如水。 即使感觉到皮肤正在一点点腐蚀掉,她也没有惊慌,而是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朝如青丝暮成雪,红颜一夜化枯骨。 先祖的手札上告诫得明白,无休无止地施用红颜之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就是,身体最后终将承受不住,化为一具枯骨。 她清楚自己大限将至,所以那时屋顶的月光下,她才不敢接受谢尘,即使后来被他打动,她也将婚事一推再推。 她想着等她离去后,他不至于做鳏夫,依旧能够找个好女子,幸福一生。 可一切,到底是她自作多情了。 她心灰意冷,生无可恋,用自己最后的心血研制了一盒红颜,大肆挥霍她仅剩的生命,等待着红颜化骨的到来。 艳如毒药的研制,再也掩盖不住她强弩之末的身体,等到崔子钰推门进来,掀开红盖头,看到应是一具白骨了吧,一具裹着美丽嫁衣的森然白骨。 她生命中的两个男子,一个得到了泼天的权势,一个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秘方。 他们都陪过她一程,带给了她美好的憧憬,如今她谁也不欠,谁也不爱了。 她终于……可以解脱了。 (十) 孤月高悬,冷风幽幽。 当春妖再次来到清风小筑时,正是芊芊死后百年的祭日,她穿着红嫁衣坐在院中,明艳至极的面容上却透着苍老的神态,空空的眼眸望向长夜,等待着再一次的红颜化骨之痛。 还不待第一块皮肉开始腐蚀,春妖已经一拂袖,蓝光大作间,笼罩住了芊芊的身子,暂缓了她的红颜之毒。 他足踏幽莲,衣袂翻飞,在半空中望着芊芊,清声开口,一字一句: “你可知,有个人一直在奈何桥上找你,从你死去的那一年,不多不少,正好找了一百年。” 身子一震,芊芊霍然抬头,难以置信。 春妖眸含叹息,拂袖间携过芊芊,踏入无边夜色中。 “且随我来看一看罢——” 大梦谁先觉,命偿红颜时。 纷纷扰扰的爱恨纠葛中,真相已经模糊不辨,那时湮灭在岁月长河中的另一面,芊芊从不曾看到的一面。 当随春妖踏上奈何桥,芊芊老远便瞧见桥上站了一人,墨发白袍,依旧是当年风华无双的模样。 忘川河水摇曳,波光粼粼,妖艳的曼陀罗花长满了河畔。 芊芊的眼眶蓦然一涩,心潮起伏,幽蓝的光晕中,春妖的声音淡淡响起: “百年前他赶去时,你的尸骨已入土,他冒着大雨掘坟开棺,抱着你的白骨哭得不成样子。” “若你再多等等,也许你就不会死……他也不会死。” “他下来黄泉寻你,不肯喝孟婆汤,固执地漂浮在奈何桥上,一年一年地等,等到忘川河畔的曼陀罗花开了又谢,却还是没能等来你……” 泪水氤氲了眼眶,随着春妖的一声叹息,昆仑镜从宽袖飘出,浮于半空,镜面上缓缓现出了百年前那个不为人知的真相…… 最后的最后,在新房里的芊芊化为白骨时,冷风肃杀,星夜下一道身影快马加鞭,怀揣着解药朝梁都赶回。 那时谢尘,白袍翻飞的谢尘。 他心跳如雷,唯恐迟一步就见不到芊芊了—— 大牢里接过秘方时他才恍然大悟,为何芊芊脸色总是那样苍白,身体也日渐消瘦下去,原来她启用了那样可怕的禁术,红颜噬骨之毒早已深种体内。 他假意答应崔子钰,不是贪生怕死,不是无情抛弃,而是为了赶回紫云山,找他的师父菩提老人研制解药,能解芊芊之毒的解药。 他一刻也不敢耽误,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老人一生痴迷妆术,派他去寻找失落民间的宋家秘方,只是想一饱眼福,学无止境,并非想要占为己有。 而他也在寻找的过程中,不知不觉爱上了那双黯伤的眼眸,他想保护她,为她遮风挡雨,不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他想,等他们成亲后,他就带她会紫云山见师父,让她和师父一同切磋妆术,师父一定会非常喜欢她的。 夜风吹过谢尘的发梢,他握紧解药,唇角微扬。 却什么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崔子钰给他的两条路,其实是一场赌注。 他不知道,他的选择叫她心死如灰,而为了放走他,她又答应了崔子钰什么。 他更不知道的是,此刻千里之外的梁都,张灯结彩的崔府中,他心爱的姑娘已经在新房里,悄无声息地化成了一具白骨。 他只知道,来日方长,他们相守相依的日子还有很多。 等解了她的毒后,他要告诉她,他想和她隐居山野,过流水潺潺,儿女绕膝的日子。 从此白头偕老,不离不弃。 镜面上的谢尘唇角微扬,衣袍在风中飞舞,一声“驾”,奔向他充满希望的前方。 (完)
第15章 无垠 佛爱世人,独不爱我。 无垠摊开手心,喃喃着,眉眼低垂,阳光透过枫叶林落在掌中,细碎地染了层金边。 他忽然笑了,对身前清冷而立的春妖笑了。 笑声低不可闻,带着从未有过的绝望,轻轻缈缈,似寒冬落下的雪花,风一吹就消散无踪。 不,佛爱世人,是独……不能爱我。 (一) “我司瞳立誓,此生此世,永生永世,宁坠无边地狱,不入佛眼青莲!” 司瞳被赶出赤枫林时,天地间大雨倾盆,一片昏暗。 他跪在雨中,浑身湿漉漉的,哭得撕心裂肺,全无半分平日里混世魔王的模样。 “师傅,都是我的错,你怎样罚我都行,求求你不要赶我走……” 声声嘶喊回荡在风雨中,凄厉得叫人不忍耳闻,终于,枫林抖动,徐徐走出一个人。 出来的却不是师傅无垠,而是怂恿司瞳做下坏事的“好师妹”,蝎子精月姬。 一见到那身艳丽衣裳,司瞳就红了双眼,恨不能扑上去掐死她:“贱人,是不是你故意设计套我,想害我被师傅赶走!” 月姬轻蔑一笑,叫司瞳扑了个空,跌入雨中,目眦欲裂。 “忿忿不平的是你,嫉妒难当的是你,冒充试探的是你,撕了画像的还是你,我不过随口说了几句,即便是陷阱,也是你自己心甘情愿跳进去的,怨不得别人。” 司瞳怒火中烧,咬牙切齿地就要再扑向月姬,月姬却余光一瞥,一抹月白素衣自赤枫林走出,她赶紧收了嚣张气焰,瞬间换上一副楚楚可怜之状,一把躲到那袭素衣怀中,惊慌不已: “师傅救命,师兄疯了要杀我!” 司瞳身子一震,抬首望向不知何时走出的师父无垠,又惊又喜,正欲开口解释却被师父一拂袖,击出几步开外。。 “孽徒不得伤人!” 无垠将怀里月姬护得严严实实,看向从雨地中挣扎爬起的司瞳,叹息道: “你走吧,都是为师没用,教养了你这么些年也没能化去你周身戾气,从此咱们师徒缘分已尽,你好自为之。” 那张素来温和的脸上露出深深的疲倦,拂袖转过身,看也不看司瞳一眼,携月姬就要踏入赤枫林。 “师父——” 大雨中的司瞳凄厉喊道,跌跌撞撞地上前想要抓住那袭素衣,却被一道无情屏障震开,再次跌入雨中,口吐鲜血。 他在地上一步步爬着,血泪满面,却始终没能挽得师傅回头望他一眼,当那袭素衣携月姬完全隐入赤枫林时,他终于绝望,身子巨颤间一栽,再也爬不起来。 泪水肆漫,整个世界轰然坍塌。 狂风暴雨中,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响起一声长啸,疯癫悲怆,久久回荡在百鬼潭的夜空—— “师父,是你不肯要我的,什么佛口仁心,统统都是骗人的!你既放弃我,不愿我修佛,那我便成魔给你看,总有一日我要叫你后悔,后悔今时今日没有一掌劈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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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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