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阿爹又带回了一只庆忌,我记得这是来我家的第八只庆忌了。 阿爹说如今战火纷乱,山水穷恶,能生出这妖怪的地方是越来越少了。它又被养在了水缸里,跟以前的庆忌一样,它把阿爹视为朋友,对我也友善。可是,它越对我好,我心里就越不舒服。” “十一月初二——阿爹让庆忌去替人送信了。阿爹高兴地说,这次是替一位大官给千里之外的儿子送信,急事,所以大官给的银两也多,今年是不会饿肚子了。 晚上,庆忌回来了,驾着它的小马车。跟以前一样,它跟阿爹说:信已到。然后,它就死了。阿爹把它埋到了后院,跟它的同伴们在一起。 阿爹说,庆忌善驰,正常奔走倒是无妨,可一旦动了妖力,使出那一日之内往返千里的本事,就没法活下来了。 他还说,若这种妖怪数量能多一些就好了,毕竟世上有许多人有这样的需求,靠正常手段送信到远方,若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只怕信送到之后,人也没了。 可是,我一看到那空荡荡的水缸时,心里还是不舒服。 阿爹为人送信是为银子,庆忌送信,却仅仅是因为它觉得应该要帮阿爹。 我问阿爹,庆忌知道自己会因此死吗? 阿爹说这种妖怪有些蠢,所以应该是不知道的,不然求生的本能会让它们拒绝人类的请求吧。” “六月初八——镜花泽里真的有一只庆忌!可惜阿爹看不到了,不过我也不希望他看到。” “三月二十三——小玉走了。我的病好像越来越重了。 娘说,她怀着我时,阿爹曾被人寻仇,那人会法术,给她下了咒,说她腹中胎儿活不过十四岁。 其实我并不太信,但我身子一直不好是事实。 小玉喜欢我我知道,但万一我真的死了怎么办。我连一个跟她白首偕老的承诺都不敢做。还是让她走吧,等我能平安活过十四岁,再去找她。 这些事,我谁都没说,包括庆忌。也是今天,我跟它告别了。最近咳嗽得越来越厉害。” “十二月二十——好久没去镜花泽了。吃的药都吐了,可能我真的快死了。 昨晚我梦见小玉了,她长高了,更好看了。真想叫她回来呀,跟她说说话。要是今天还能梦见她就好了。 庆忌说它一直等着我,要替我送信喊小玉回来……我看还是算了吧,它也是条命呢。” 风平浪静的记录,到此为止。 桃夭合上手札,对老太太道:“能把这本手札给我带走么?”
第27章 庆忌6 笔直的大路上,一个老汉赶着牛车前行。 牛车上,磨牙抱着一个馒头吭哧吭哧地啃,滚滚嘴角挂着馒头渣,心满意足地躺在干草堆上睡得口水横流。 桃夭瞪着磨牙,死死抱着怀里装着馒头的纸包,骂道:“你是猪啊?都吃四个了!告诉你,你的午饭已经包括了晚饭,晚上的份额没有了!” “你自己吃了五个!”磨牙不卑不亢地回敬一句。 桃夭望天:“你数错了。” “桃夭,”磨牙突然问,“咱们这就走了呀?” “不然呢?留下来去那片烂泥里打个滚再走?” “你不安慰一下庆忌么?挺可怜的。”磨牙放下馒头,“一个人在那个地方孤单地呆了五十年,就为了守着一个承诺。如今,一直等待的那个人却永远都不可能再来了。” “杀妖怪我在行,救妖怪我也在行,但安慰妖怪……你什么时候见我干过这种无聊事?”桃夭不屑地睨了他一眼。 “可是……”磨牙想了半天也没能憋出反驳她的话,只好气鼓鼓地把馒头塞回嘴里。 牛车嘚嘚地往前走着,耳背的老汉大声唱起了当地的山歌。 今天有太阳,最冷的时候怕是已经过去了吧。 桃夭看着远去的山水与田地,说:“人们都以为妖怪无所不能,对它们又怕又恨,他们不知道,妖怪里也有许多跟庆忌差不多的家伙,它们微不足道,可能连一只嚣张的泥鳅精都打不过,它们甚至弱小到一生只能做一件事,但即便如此,它们还是愿意守着承诺,不肯敷衍,从生到死,对这个世界都毫无敌意。” 磨牙吸了吸鼻子,有点想哭地嚼着馒头。 见他这般模样,她笑笑:“所以这种小妖怪是最蠢的,也是最容易丢掉性命的。这就好比磨牙你在人类中的处境一样,若不是我救了你,照顾你保护你,你都不知被人吃掉多少回了!” 淡淡的悲伤突然被奇怪的话打断了好吗?!磨牙瞪着她:“我掉进泥塘的时候,你不是说我溺死了才好吗?” 桃夭吐了吐舌头:“反正柳公子会救你啊,我随便说着玩儿的。别这么记仇嘛。” 磨牙重重哼了一声,又道:“那你说,庆忌知道自己只要动了瞬间往返千里的妖力就会死去这件事吗?” 她躺到干草上,双手垫在脑后:“就算知道,它们也会遵守自己的承诺,愿意为第一次喊出它们名字的人奔赴千里,灯枯油尽。大概在这些蠢妖怪的心里,不负承诺才是活着的全部意义。” 磨牙吞下最后一口馒头,若有所思道:“那王小牛也是个蠢孩子,每个月都给那老猫送鱼吃。” 桃夭一笑:“是啊,这孩子也蠢得很。不过,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啊,我们这样在背后说人是非很不好吧?好歹我们的馒头是王小牛给的呢。” “他又听不到。” “可佛祖会听到啊。” “佛祖也只会听到你说王小牛是个蠢孩子,我不信佛,佛祖听不见我。” “胡说八道!” “小师傅,你造口业了!” “阿弥陀佛……” 尾声 这本手札太大了,庆忌趴在上头,看了好多天才看完。 原来,他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它呆坐在手札的最后一页上,抹了抹眼睛。 手札的最后一页上,有一段不属于他的笔迹,歪歪扭扭,难看之极—— “你的身体如今归属于我,在得到我允许之前,不可再乱许承诺为人送信。这人间比一个镜花泽大了太多,去看看也并不吃亏。” 那就……去看看吧?! 它起身,走到已经毫无姿色的镜花泽前,几个泥泡冒出来,一条大泥鳅傻头傻脑地钻出来又钻回去。 她说,泥鳅精罪不至死,被废了修行也就是条普通的泥鳅,就把这烂泥塘给它吧。 都说桃都的桃夭大人性情狠绝,杀妖如麻……难道是传言有误? 它挠了挠头,跳上马车。 月光之下,一辆黄色的小马车奔出镜花泽,在夜色的掩护下,往从未去过的远方飞驰而去,了无牵挂,一身轻松。 此一生,你未取我性命,我未负你承诺,无憾。 蜉蝣楔子 朝生,暮死。 众生皆如此,可否不辜负。
第28章 蜉蝣1 市集一角,灰墙在后,绿树成荫,春日的光线与稀疏的柳絮儿相亲相爱地洒得到处都是。 “买定离手!押多赢多!!” “快开快开!!” “开!一二二小!” “我去!连开五把小你逗我玩儿哪!” 小小赌档前,桃夭恼羞成怒地跳着脚骂,磨牙紧紧抱着滚滚,如丧考妣地站在她旁边。 “嘿嘿,小姑娘,手气这事儿不就这样嘛。”赌档老板笑呵呵地把桌上的钱没收干净,两颗金门牙闪闪发光,“有赌未为输,再试试?” 桃夭低头捏了捏已经一干二净的钱袋,突然指着磨牙:“老板你收和尚吗?”磨牙脸色大变,转身便逃,被她一把拽住后衣领:“吃素的很好养的!” 老板满脸大写的尴尬:“我又不念经,要和尚干啥……”
桃夭又指着滚滚:“那老板你收狐狸吗?也是吃素的,好养!” 老板张大了嘴,半晌才道:“小姑娘,没钱就回家吧。我虽开赌档,但可不干收售活物的勾当。” 众人窃笑,桃夭瘪着嘴,正打算灰溜溜地挤出去,有人却将一串钱扔到桌上:“再开,押小,算我替这个姑娘下的注。” 桃夭扭头一看,却是个年纪跟自己一般大的小子,嘴里不羁地叼着一根野草,看起来像个男的,可说话又细声细气像个姑娘。 “啧啧,小七姑娘,你这是路见不平掏钱相助么?”老板嘿嘿一笑,“有这闲情出来玩,你该做的工夫都做完了?” 对方白他一眼:“少废话,快点!” 原来是个长相性别不明的姑娘……桃夭打量她一番,指着自己问:“你认识我?” 被称作小七的姑娘呸一声把野草吐出来,摇摇头:“不认识啊。” “那你干吗给我钱!”桃夭觉得这个长得不像姑娘的姑娘真是利亭镇最美的人了。 小七盯着骰盅道:“不白给。这把若是赢了,本钱我拿走,剩下的一人一半。若是输了,你也不必还钱给我,替我做三天事儿就行。” 这假小子一点都不美了!桃夭眼珠一转:“杀人放火拦路抢劫?” 小七从上到下把她打量一番:“你受过什么伤害吗?” 桃夭眨眨眼表示不明白。 小七耷拉着眼皮道:“你当我们利亭镇是强盗窝子么,谁会让你干那些事!看你人模人样的,怎的满脑子都是暗黑思想。” 桃夭也不生气,这丫头怪有意思,她嘻嘻一笑:“那你要我帮你干啥?” “等你输了我再告诉你。”小七扭头道,“放心,不是杀人放火的事儿。我的品行可是很高尚的。” 说罢又不耐烦地冲老板喊:“咋还不动手啊你等着吃晚饭啊!” “好好好。”老板端起骰盅用力摇了十几次,啪一声放下,揭开,金牙又露了出来,“七八九,大!” 桃夭气得指着老板鼻子:“你你……” “愿赌服输啊小姑娘。”老板喜滋滋地把钱收起来,又朝小七挤挤眼,“小七姑娘要不要再伸援手?” 小七笑:“嘻嘻,你当我傻呀,一个人连输六把只能说明她今天霉运缠身,我拿多少钱出来也会被她连累干净的。” 堂堂桃都鬼医,被个小丫头片子咒霉运缠身,横竖都不爽快呀,她压下火气盯着小七:“既然你断定我霉运缠身,又何必糟蹋自己的钱?有病就去看大夫。” “你不走霉运,谁帮我去洗碗!”小七横抱双臂摆出地头蛇的无赖样,“刚刚你答应的,总不会现在就反悔吧!” 桃夭皱眉:“洗碗?你要我替你做的事?” 小七伸出三个手指:“三天!你替我去未晴湖边的好吃馆洗三天碗,等我回来你就能走了。” “未晴湖边?好吃馆?”桃夭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只是洗碗?” 小七不耐烦道:“要是好吃馆那个老头子要你做点浇花扫地的工夫,你也捎带手做了吧,别跟老家伙斤斤计较。就这么说定了,我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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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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