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桃夭一笑:“千万别食言,不然我生气的话可是会吃人的!”说罢又朝她摆出一副要吃人的凶恶样子,还故意张大嘴,露出两颗小虎牙。 桃夭也咧嘴一笑,朝她挥挥手:“我素来言出必行,你慢走。” 小七很快跑没了踪影。这样一个假小子野丫头,爹妈一定很头痛吧,人类的孩子尚且不好管,何况这位的身上还流着妖怪的血,不过并不算多,总体来说已经很像人类了。 从小七站到自己面前那刻起,她便清楚看到那隐约的黑气组成了模糊的轮廓,在小七的身体上悠闲飘浮。 世间所有以人形为掩护的妖物,血统越“纯”,依附于人形之中的妖身便会越清晰,看穿其真面目的眼力是桃夭的本能,不过也有失效的时候——当对方特别弱,或者特别强的时候。 小七是前者。桃夭不知她是什么种类。 “小七在好吃馆干活么?”她转身问赌档老板。 忙着数钱的老板头也不抬道:“哪儿呀,好吃馆就是她家开的呀,她曾祖父就是好吃馆的老板。小七在咱们这儿可是出了名的野丫头,成天就想着玩,压根儿没心思在好吃馆帮忙。我要是她家里人,早被气死了。” 说着,他似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抬头对她道:“你既答应那丫头去好吃馆帮忙,可别忘了管她曾祖父要工钱,有了钱,你再回来翻本啊!” 桃夭眼里有了光彩:“对呀!” 磨牙赶紧拽着桃夭离开,边走边语重心长道:“你醒醒吧,再这么赌下去,早晚把自己都输进去。女子不怕长得不好看,就怕长得不好看还沾染上恶习!桃夭施主,赌海无边,回头是岸。” 桃夭一听就炸了,伸手便朝他的光头上狠狠弹了两下,骂道:“你一个出家人,成天关注姑娘家模样好不好看,合适吗?再说我哪里不好看了?桃都第一美女的称号至今由我担待着,你瞎呀!要不要给你配眼药啊!” 磨牙疼得眼含热泪,抱着脑袋嘀咕:“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桃都里都是歪瓜裂枣,你自然是第一美女……” “你大声点再说一遍!” “我就不说。” 滚滚趴在磨牙肩头,无聊地打了个呵欠。 桃夭气哼哼道:“要不是陪你出来云游,我至于这么辛苦地赚钱吗!只靠你去讨饭,早晚饿死街头。” “阿弥陀佛,说了许多次,那叫化缘不叫讨饭。”磨牙义正辞严,“何况云游本就是对自己的磨练,高床暖枕,华衣美食,于我皆是毒药。步行千里,渴饮晨露,倦宿荒野,扶助众生,这才是云游的真义。” 桃夭翻了个白眼:“简单说就是自己坑自己呗。” 磨牙叹气,最终鼓足勇气道:“其实你并不需陪我走这一遭,你大可舒舒服服留在桃都当你的鬼医,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治就治想杀就杀,又何苦陪我受罪。” “你知道吗?”桃夭也叹气,“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把你从金佛寺里救回来,把屎把尿养到现在却养成这么个白眼狼。 “不过你放心,我跟柳公子可是有约定的,等他替我做满一百件事,就把你送给他吃掉,到时候咱们谁都不用再陪谁了。 “但在这天到来之前,我得让你活着,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以后是柳公子的,除了我们,谁都不能动你。 “所以你不知所谓的云游,我虽然不喜欢,但一定会陪你到底,不然你纵有十条命也不够妖怪们吃掉。你再敢说跟我分道扬镳之类的话,我就把滚滚的毛剃光卖给肉铺老板!” 滚滚打了个寒颤,差点从磨牙肩头滑下去,眼神里只有一个疑问就是“这他大爷的关我什么事?!” 空气中传来柳公子的声音:“就是这么个意思。小和尚,你且专心云游,做你想做的事,不然被吃掉的时候可是会有遗憾的,呵呵呵。” 磨牙抓着自己的佛珠,瘪着嘴道:“此生我最想做的,便是度化你们两位,好歹这么多年交情,这么熟的人,居然也下得去嘴!阿弥陀佛,若能清除你们身上的戾气,纵是让我入地狱,我也愿意。” 磨牙的脑袋又挨了一下,桃夭斥道:“现在没人让你下地狱,现在是让你闭上嘴去好吃馆!” “你……你真要去那什么好吃馆?”磨牙龇牙咧嘴地摸着后脑勺,“还有,你会去洗碗?刚我还担心你会偷偷把那位坑你的姑娘杀掉呢……” “我要治的妖,就在好吃馆。” “啊?!”
第29章 蜉蝣2 未晴湖的景色不算好也不算坏,湖面不大,偶有渔舟划过,湖边绿树成林,青石绕岸,洗衣裳的大小姑娘们边捶衣服边唱着当地的小曲儿。 好吃馆紧靠湖边,不大不小的一间食肆,招牌菜是荷叶饭,糯米裹了秘制的香料,蒸了出来,拆开荷叶,满室飘香,里头没有肉,却比有肉还好吃。 磨牙跟滚滚一口气吃了三份,人肚狐肚都撑得滚圆,多一步路都走不了,瘫在椅子上满意地打饱嗝。 滚滚始终是只狐狸,居然挣扎起来跑到外头,回来时叼了一个布袋子,然后哈着气蹲在磨牙面前,指指桌上没吃完的糯米饭,又指指布袋子,连吃带拿不要脸的画风。 好吃馆的主人郎老板被滚滚逗得哈哈大笑,说不用装,你们想吃多少吃多少,离开时想拿多少拿多少,一点都不心疼的样子,还热情得很。 这个鸡皮鹤发,年过九十的老头子,除了左腿是跛的,其他零部件尚算健康,连老脸都还透着一股红气。 但,烧纸给桃夭的也是他。 吃饱喝足,暮色已临,最后一丝霞光落在微澜的湖水上,几只倦鸟自水面掠过,留下啾啾的鸣叫。 桃夭凭栏而坐,跷着腿剔着牙,面前小桌上摆着一杯上好的碧螺春,可惜桃夭不擅品茶,举杯牛饮,一口便去了一半。 “饭后饮些茶,听说不易发胖。”桃夭抹抹嘴,笑,“你这小日子不错呀,山水相依,鸟语花香。”说着她又将郎老板上下打量一番,“你看起来也不似病入膏肓。” 郎老板笑道:“我命不久矣。” 桃夭皱眉,笃定道:“你没病。” “我一度以为桃都鬼医是个风霜满面的老头子,却不曾想是这般有趣的女娃娃。”郎老板像个长辈,慈爱地看着淘气的晚辈,“江湖上把你描述得太凶恶了。” “你焉知我不凶恶?”桃夭干脆地站起身,“你既没病,就莫要浪费我的时间。磨牙,走。” “站住!”郎老板脸色一变,突然起身挡到她面前,仰头一声长啸,好好的脑袋瞬间异化成一个尖耳长嘴、红眼利齿的狼头,覆于其上的每根黑毛都跟针一样硬,随便拔一根就能扎死人似的。 狼首人身的家伙,比桃夭高出一个头,鲜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没有问诊就想走?” “哎呀好大只狼!”磨牙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滚滚被他不小心压在屁股下,吱哇乱叫。 不等桃夭回话,一把扫帚从天而降,狠狠打在狼头之上,背后,八十来岁的老太太,气哼哼地骂:“老不死的正事不干,小七那死丫头现在还没回!厨房里一堆碗没洗,你不去找,还在这儿胡闹!” 狼首重化人头,郎老板抱着头,委委屈屈对老太太道:“我吓吓他们……” “吓个鬼啊!人家都说你没病,你还想怎样!” 老太太扔了扫帚,上来拧住郎老板的耳朵,换了张抱歉脸对桃夭道:“姑娘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是脑子有病。” 凶险的气氛突然像肥皂泡一样破掉了。 “这位女中豪杰是……”桃夭打量着这个腰比水桶,矮胖敦实的老太太。 “我夫人,春花。”郎老板捂着耳朵道。 老太太松了手,忍不住又揪了他一把,斥道:“被旁人看到的话,我看你咋办!” 桃夭看看她,又看看郎老板,好奇道:“郎夫人,你知他……” “我知他是妖,还是半人半狼的妖。”郎夫人爽快道。 桃夭微愕,旋即笑道:“刚听郎夫人抱怨小七不见了,没人洗碗?” “可不是嘛,这丫头成天没个正经,简直跟我家老头一个死样子。”郎夫人叹气,“儿孙们各有各的前程,大都不在身边,就留下小七这皮猴子给我们两老添乱,让她好好洗个碗都不行,唉唉。” 桃夭赶紧道:“您老别急,也是巧了,白天在镇上遇到小七,她帮了我的忙,我答应替她来好吃馆洗三天的碗。” “啊?”郎夫人一听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您是什么来头别人不知,我们两个老东西还不知么,怎能让您屈尊干这些事!” “不不,碗还是要洗的。”桃夭把目光挪到磨牙身上,笑,“对吧,磨牙小师傅?” 各种表情在磨牙脸上轮番交替之后,小和尚颓然地点点头:“对,我洗。” 反正,在桃夭那里,他拒绝的唯一结果就是不能拒绝。 “咦,这位小师傅是?”郎夫人的表情顿时缓和下来,“那我替你找个围裙,这样洗碗时就不会被水溅湿衣裳啦,走走,我带你去厨房哈。” 真是一点都不拿他当外人呢……磨牙垂头丧气地跟了上去,天知道自己脑门上是不是刻着“请尽情欺负我”之类的话。 郎夫人走了几步又回来,把桃夭拉到一旁,小声道:“桃夭姑娘,我知你有本事,我家老头能把你找来也不容易,他是有病,不过是心病吧,您看在吃了我家这么多荷叶饭的分上,帮帮他。”说完又拍拍她的手,“夫妻一场,谁不盼着对方好。” 看着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妇人风风火火的背影,桃夭重新坐下来,对郎老板道:“你运气不错,她不怕你,更不害你。” 郎老板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咋不说她运气更好,我年轻时可是非常英俊的呢。” 桃夭嗤嗤一笑:“行,方才你责问我为何不问诊,看在荷叶饭的分上,我且替你瞧瞧。” 郎老板也坐下来,有些后怕道:“刚刚我只是同你开个玩笑,但我确实怕你就此离开,我知世上除了桃都的桃夭姑娘,再无一人可帮我。” 桃夭想了想,问:“我治病的规矩你可知道?” “知道知道,以后我就是姑娘你的‘药’。”郎老板拼命点头,旋即又为难道,“只是我这把老骨头,只怕对姑娘来说也没什么用了。” “规矩是规矩,有没有用我说了算。”桃夭白他一眼,“说吧,你的病情。”
郎老板沉默起来,夜色下的银发白得耀眼。 许久之后,他问:“桃夭姑娘,你有过特别艰难的一段日子么?”
第30章 蜉蝣3 这天清晨在下雨,河水多得漫了出来,淹死的小兽的尸体时不时被推出来。 他蹲在山洞口,手里举着一片芭蕉叶遮雨,眼前只有灰黑的乱石,身后只有空无一人的死寂。 他被抛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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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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