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山谷中的一方黑洞,洞口怪石嶙峋,张牙舞爪。 他嘱咐她在洞口等着,天明之前如果他还没有出来,他就不会出来了,要她沿着原路回去那个村子,今后的人生便听天由命吧。 她不敢多说什么,只用力点头,然后乖乖蹲在了他给她指定的位置。 他本来想摸摸她的头,但还是没伸出手去。摸摸头能改变什么呢,他在心里嘲笑着自己,然后毅然进了鬼渊,仿佛把自己扔进了怪兽的口中,深重的黑暗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此生最深刻的寒冷就在今天了。鬼渊里除了冷,还有异常明晰的血腥与腐烂的气味,他的火折照出狭长的通道,以及时不时出现在光线边缘的枯骨。 这里没有他想得那么复杂,没有迷宫般的转折弯曲,只是一条直路,但总是走不完,无穷无尽的长。 那些没能走出来的剑客们,是走太久被累死的吧,他自己跟自己说着笑话,已经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两腿渐渐沉重。 直到一片在黑暗里斑斓流动的暗紫光华出现在前方,他的心终于狂跳起来。 是它了,就是它了,躺在一片透明晶石上的长剑。 他以为有机关有陷阱,试探之后才发觉并没有,传说中的妖剑“无乐”就在咫尺之外,伸手可得。 他屏住呼吸,将无乐缓缓握在手中,慢慢举起。 剑下的晶石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也是这时,正前方的上空,突然亮起了两团红光,强大诡异的气流骤然而起,四周石壁上的碎石随之“喀喀”滚下,黑暗之中,有巨大的物体俯冲而来。 他心头一惊,顺势趴下,只觉有东西贴着他的背脊飞过去,然后背上一凉,接着就是火辣辣的疼痛,有尖锐的东西划烂了他的衣裳,豁开了他的皮肉。 黑暗里,更多的红光亮起来,他听到了怪异的叫声,像雕又比雕更尖锐。 更多的攻击接踵而来,无乐剑已经被他抱在怀里,他想拔却始终拔不出来,只得拾起自己的铁剑,跟这些连模样都看不清的怪物搏斗。 它们应该是有翅膀的,他感觉到羽毛扫过额头。师父说过鬼渊里有巨禽看守,就是这些鬼魅般的凶残玩意儿 搏斗之中,有沉重的东西落到他肩上,他避无可避,只得由着那铁一样的爪子抓走肩头一块血肉。 他听到了咀嚼吞咽的声音。 哪怕他是师父称赞过的最有悟性的徒弟,也难以撑住场面了。跟这些怪物比,他太势单力薄,纠缠下去,最终只会令这里多一具枯骨罢了。 他挥剑乱砍,硬是杀出一条血路,朝来路狂奔而去。 跑,只要跑出去就好。 就算不回头,他也知道身后有多少家伙追赶而来。 不能慢,慢下去就永远出不来了。但,他知道自己只会越来越慢,身上的伤口撕裂般疼痛,双腿如灌了铅一样,沉重得不像是他的腿。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里的路那么长,也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出不去了,不论凶猛还是速度,他们都赢不了,这只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猎杀。 突然,远远地看见了一团黄黄的光,他心头一喜,但旋即就沉下去了。那不是鬼渊的出口,他心头有数,出口明明在更远的地方。
第五章 拈花(5) 是她,举着他之前给她照明用的火折子,依然是想哭又不敢哭的表情,哆哆嗦嗦地站在她不该来的地方。 只在这一刻,他才害怕了,心如擂鼓。 “你进来干什么”他怒吼,旋即一把抱起她,继续拼命奔跑。 “我怕小哥哥你找不到路”她终于哭出来。 他咬牙,再不说一句话,用尽所有力气往前跑。 身体几乎没有知觉了,疼痛没有了,他的灵魂好像跟身体分开了,但无论如何也飞不出去,因为身体太沉重了,不止有一把剑,还有一个小丫头的性命。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有奇怪的光线在摇晃,他好像看到了师父,也看到了年幼的自己。 师父在给他的师父的灵位上香,他站在师父身后,好奇地问“师父,你的师父是怎么从鬼渊出来的呀不是没有人能出来吗” 师父沉默片刻,说“他击伤了随他一起往外逃的、我师兄的腿。”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这跟师父的师父能活着出来有什么关系。 但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现在才想起这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自己在想什么 身后的追兵应该已经非常近了,因为他越跑越慢,抱住某个人的手臂也越来越无力。 如果就这样下去,两个都会死的。 体力损耗得太厉害,他脚一软,踉跄着摔倒在地,怀里的丫头跌了出去。 他起身回头,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双红色的眼睛在离他们不到两米的地方闪动,也许是三只怪物,也许是六只。 可出口应该就在不远的地方了,无乐剑也在手中了,胜利就在那么近的地方 他突然像个怪物一样嘶吼出来,把余生的性命都交付在这声吼叫里似的,然后疯了般朝前飞奔而去,一个人。 身后一片混乱,她在哭喊,拼命地叫着小哥哥,小哥哥 他捂住耳朵,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当他终于从鬼渊里扑出来时,他依然在雪地里狂奔,没有方向,只想逃跑。 直到他终于没有了一丁点力气,才“咚”一声倒在厚厚的积雪里,一动不动,任由漫天飞雪盖到他大难不死的身体上。 无乐剑,是他的了。 破庙的门在风里晃悠着,“嘎吱嘎吱”地响。 “天下的名剑都是有脾气的,它们会按自己的方式挑选主人。”他望着手中的长剑,“当初我师父的师父看见了它,却连碰也没能碰到它就狼狈逃出,他做不了它的主人。我在鬼渊中拔不出它,或许也是它还不认可我是主人。” “挺顽皮的剑呢。”桃夭笑笑,“那什么人才能当它的主人呢” “剑名无乐,自然是一生无乐之人才能当得了它的主人。”他抬头望着斑驳的佛像,“佛家总说普度众生往极乐彼岸,我看我是去不得了。从我扔下她的那一刻起,我的余生再与乐无关,也许它确认了这一点,我才拔出了它,做了它的主人,相伴至今。” 桃夭耸耸肩,道“可你是天下第一了。” “是啊,听起来应该很高兴才对。”他看着桃夭,“得到无乐的第二年,当年打败师父的人以及他的门派,在我手上消失了。我没有杀他,断了他一条胳膊,当着他的面踩碎了他高悬在门上的金字匾额。从此,封无乐的名字在江湖上渐渐响亮起来。我没有朋友,只有对手,到最后,我连对手都没有了。死在我剑下的人,比庙里的佛像还多。” “你用你的剑当名字”桃夭望着立于佛前的他,一边是手执莲花普度众生,一边是妖剑在握杀人无数,两种极致在初秋的夜里对峙。 他转过身,打量着桃夭“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桃夭。”她大方地回答。 “你穿红衣裳的样子,跟芽芽有几分相似。”他眼里突然有片刻的温柔。 桃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么说,我要是穿个黑衣裳,你那天就不会帮我把钱袋拿回来了” “可能是的。”他也很诚实。 “你后悔了。”她突然这样说,话中有话。 他愣了愣,沉默许久之后,他看着破庙外的夜色“我后悔那天没有回头,带她去洛阳买糖吃。” “拈花可以给召唤出它的人一次后悔的机会,如果你成功了,就可以回到当初,重做一次决定。”桃夭看着眼前这个孤单之极的背影,“但代价是,即便你回到当初,带着芽芽去洛阳,你也会在七天之后消失。”她顿了顿,“然后你会变成另一只拈花,除了今后召唤出你的人,你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类看见。从此你所拥有的生活,就是如孤单的幽魂一般在世间角落游走,无人看见,无人听到,运气好的话会遇到愿意跟你聊天的妖怪,或者像我这样天赋异禀惹人喜爱的少女。但最终的最终,你依然孤单一人。这些后果,你都知道吗”
他点头“我都知道。三年前,当我从几个道士口中知道有这种妖怪时,我便花了大力气去了解去证实,最后找到号称活神仙的虚谷先生。他收了我的酬金,教了我召唤拈花的方法。但是,不奏效,所以事情才变成你看见的这样。” 桃夭同情地看了看昏睡之中的虚谷先生,说“他没有骗你。” 他皱眉。 她指着庙门一侧“拈花就在那儿,你的召唤是成功的,但你看不见它。” 他愕然“小桃夭,你可知同我胡说八道的后果” “大叔,我从来不骗长得好看的人。”她一本正经道,“你静下心,仔细闻闻看,有没有嗅到一股甜甜的,时有时无的花香。” 他将信将疑地深吸了口气,愣了愣。 “闻到了吧。”她看着那边的空气,“自打你把它召唤出来后,一根看不见的线就把你们绑在一起啦,你去哪里,它就只能跟着去哪里,可惜你看不到它,它也无法与你讲话。” “当真”他循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声音有些颤抖,“那妖怪真在我身旁那为何我看不见虚谷先生说只要召唤出来就会看见它的啊” “人心有悔,悔重如海,生拈花。白衣无面,执花于手,有异香。生大悔之心者可召之,得其花,可回当初,七日后失人身,成拈花,游荡世间,永无绝期。”她缓缓道,“我看过的一本关于妖怪的书上是这样描述它们的,不过后面还有一句话。” “是什么”他急切道。 “大悔之人,必怀罪孽,或伤人,或伤物,若得谅解,拈花不现。”她拍了拍他的肩,“听得懂这话的意思吧” 他怔住。 这时,桃夭走到那团虚无的空气前,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点点头。 “这不可能的”他喃喃。 桃夭走回来,正视他的眼睛“芽芽从来没恨过你。所以作为你悔恨根源的她,并没有想过要重走她的人生,所以拈花才被卡住了,无法与你相见继而完成它的任务。就这么简单。” 他倒退两步,用力摇头“不可能她怎么能不恨我我对她犯下那样的罪过,她不可能原谅我” 她瞪他一眼,抓住他的手“走吧,拈花说带我们去个地方。” 5 天明时,他们站在城中某条不起眼的小街上,眼前是一座简朴的宅子,围在垂着藤蔓的灰墙之后。 她拉着他跳到墙上,偷偷俯瞰院中的一切。 两个岁的孩子在院子里打闹,像是兄妹俩,三十来岁的汉子在后头大声喊他们快去吃早饭不然去学堂又晚了。不多时,房门后走出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荆钗布裙,白净秀气,只是眼睛上围了一圈黑布,她摇动着手里的衣裳说“孩子他爹,天凉,让他们加件衣裳再走。” 汉子赶紧回头拿过衣服,嗔怪道“你光说他们,你自己咋穿得那么单薄。虽说你名字叫芽芽,听起来年轻,难不成还能年轻一辈子咋这么不注意身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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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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