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叉腰道“你是嫌我老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生气了。” “别啊娘子,我一会儿带你最爱的芝麻酥糖回来好不好,别生气啊” “那还差不多。” 两个孩子在另一头喊“爹娘,我们上学堂去啦” “等等,饭都不吃啦” “来不及啦” 在被发现之前,他拖着桃夭跳下来,失了魂魄般靠在墙上,再不见什么天下第一的气势,只有一个中年男人的全部脆弱与惊喜。 “拈花说鬼渊的怪物弄瞎了芽芽的眼睛,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它们没有吃掉她。也许是嫌她的肉太少吧。”桃夭看着两个小孩子蹦跳远去的背影,“她爬出鬼渊后,命大被一个路过的猎人救了,并被好心的猎人抚养长大,最后还嫁给了猎人的儿子,十年前,夫妻两人终于自障州迁来帝都,靠小生意谋生,后来又有了一儿一女,日子也算安稳了。” 他强撑着自己的身体,问“它怎么知道” “当你诚实地讲出你的悔恨召唤出拈花之后,你、芽芽、拈花,便成了互相牵连的整体,你与芽芽的一切都会被拈花知晓,这就是拈花的妖力啊很难跟你解释清楚的。”桃夭朝他吐了吐舌头,“总之你信它就是了。拈花是为数不多的不说谎话的妖怪呢。”
第六章 拈花(6) 他沉默许久,说“我想见她。”他抬头看着桃夭,“那天你说我病了,你没说错。纵横江湖二十年,我未娶妻,无儿女,最后留在我身边的只有这把剑,以及一身伤病。大夫说我心脉已损,无药可医,也就这一两年了吧。” “好可惜呢。”桃夭看着前方的院门,“想去就去吧,现在你每个愿望都可能是遗愿了,赶紧的。” “你说话真难听。”他忽然用力摸了摸她的脑袋,“本来想问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可我觉得你一定不会跟我说实话。” “所以就别问了,我就是个无辜牵扯进来的人质罢了。”说罢,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道,“你身上是不是带着你写给拈花的信,上头写满了你所有的悔恨,然后用黑线缠起来包在符纸里。” 他点头“虚谷先生说一定要这样做,黄纸信,黑线缠,九十九圈不可少。” “给我吧,你现在不需要它了。”她伸出手,笑。 他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纸包。 “就当我给你的谢礼。”他把东西放到她手里。 “太寒酸了。”她啧啧道。 他笑笑“后会无期,有缘再见。” “我没那么快死的,咱们不可能在黄泉路上再见的。你先走为敬吧”桃夭坏笑着朝他挥挥手,然后大步流星地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无奈地笑笑,转过身,在短暂的犹豫之后,轻轻推开了那扇陌生的院门。 正在院中晾衣服的芽芽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脸来“是谁呀” 他每朝她靠近一步,眼圈就红一层。 今天之前如果有人说封无乐会哭,那肯定会被当作一个巨大的笑话。 芽芽又问“到底是谁呀是李婶么” 他停在她面前,突然跪下来,抱住她的腿,“呜呜”地哭出了声。 芽芽被吓住了,不敢动弹,胡乱地摸着他的脸“这是谁呀谁呀” “对不起,对不起,芽芽,对不起”跟随他二十年的噩梦与孤独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没有谁能度他,眼前这个女人才是他的佛。 突然,她的手指停在他的脸上,整个人僵住了,颤着声问“是是小哥哥是小哥哥么” 他不说话,哭得更厉害了。 “是你啊,真的是你啊。”眼泪很快浸湿了她眼上的黑布,沿着脸颊落下来,“你回来看我了,终于回来看我了。” 听到动静的汉子从里屋走出来,一见着这情景,目瞪口呆道“这这娘子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没事。”她忙朝他摆摆手,欣喜道,“孩子他爹,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当年救我性命的小哥哥。” 汉子转惊为喜,忙上来作揖“原来是恩公啊” 他松开手,却不起身,仰望着这个阔别多年的故人,总觉得她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 “为何你要这样”眼泪还是止不住,他看着她,“你忘记我对你做过什么了吗你的眼睛” “没有忘啊。”她笑着打断了他,“不是你捏住恶人的胳膊,我就被烧死了。不是你给了我灵药,我就病死了。你救了我两次。我只记得这些。”她深吸了口气,俯身扶住他的胳膊,“快起来,咱们回屋说话。” “对对,恩公快起来吧,别太激动了,身子要紧。”汉子也赶忙过来搀扶。 “孩子他爹,中午加几个菜” “好嘞” 他被夫妻二人簇拥着,第一次以一种受欢迎的身份,加入到一场久别重逢的喜悦中。 一生无乐能在生命的末尾走进这样的一座小院,流尽积存二十年的眼泪,再与故人吃一餐饭,前尘往事,恩怨是非,尽散于秋风之中。如此,无乐剑大概不会再想认他当主人了吧。 “啊,风沙好讨厌呀。”桃夭用力揉着发红的眼睛,鬼头鬼脑地从围墙上滑下来。 “你哭啦”身旁那个一身白衣,头戴斗笠,脸孔隐在面纱之下的妖怪盯着她,一个竹篮挽在它手里,篮子里摆着各色鲜花。 “鬼才哭了”她赶紧又揉了揉眼睛。 “好吧,那我走了。”它转过身躯。 “站住”她呵道,“你就走了” “书信已烧,我无需再受封无乐牵制,自然要走了。”它奇怪地回答。 “不是我,你这辈子都只能卡在封无乐身边,既不能完成你们之间的契约,又不能离开他。本来你们拈花就孤独,唯一的生存乐趣就是四处游荡自由自在。要不是我,你” “所以你想怎样呢”拈花叹气,“都说桃都的桃夭生性凉薄,无情无爱。你是真的诚心帮助封无乐,还是另有目的,你自己清楚。” “目的”桃夭望天,“我有什么目的,我就是看大叔长得好看才顺便帮你们当中间人的好吗”说罢,她又立刻满脸堆笑地看它,“你看,好多妖怪想见我都见不到呢,现在我就在你面前,快告诉我你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脑热吗拉肚子吗失眠多梦吗千万别错过我呀” “我哪里都很好,我没有生病。”拈花打了个呵欠,“不过听说凡是要你救治的妖怪,都要与你定下契约做你的药。” “我是大夫啊,自然需要很多药。”桃夭冷哼一声,“算了算了,没病就滚吧。” “好的。”拈花果断转身飘走,没走多远,它又回头,说,“你不像他们说的那样。” “哪样啊”她愤愤道。 “告辞了。” “滚滚滚以后你病死都别来找我” 尾 桃夭垂头丧气地走在人潮熙攘的街上,走一步,叹三回。 好可惜啊,拈花诶,虽然数量不算少,但要遇到它们太需要机缘了,要是能让拈花做自己的药,她应该能制出世上最最珍贵的后悔药 帝都永远都这么热闹啊,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售卖的东西也五花八门、琳琅满目。 沿途看到好些个贩卖鲜花的姑娘,穿得花花绿绿,吆喝声也脆生生的。 桃夭买了一束叫不出名字的花,红艳艳的,像她的衣裳,可能也像多年前芽芽的棉袄。 拈花真是妖怪里的异类,它们自人类的悔恨之心而生,没有实体,看起来不堪一击,却偏偏又拥有让人惊叹的妖力,也不知世上有多少后悔的人找到过拈花,回到岔路重选一次。 可是,即便重来一次,最终的结果,也只是让世上又多一只孤独的拈花而已。 拈花是一种幸运,也是漫长的惩罚。 不是谁都有封无乐这样的好运,如果可以,还是不要遇到这只妖怪吧。举旗慎重,落子无悔,这样过日子可能比较好 桃夭觉得自己在这一点上就做得很好,虽然总是号叫着好后悔把磨牙捡回来,好后悔跟柳公子当邻居,好后悔收留滚滚,但她从没想过重来一次,就算把她扔回岔路,她还是会选择跟这些气死人的家伙在一起吧。 不过,还真有一件后悔的事。要是当初她不是天天忙着在桃都里跟人玩骰子猜大小,百妖谱可能就不会丢吧 啊啊,这件事后悔也没有用啊,算了算了先不要想了,现在找地方吃午饭最重要。 正走着,突然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落到她肩膀上,吓得她大叫一声,正要把那家伙扔到地上,却见到了滚滚傻乎乎的脸。 “桃夭可找到你了”磨牙激动的声音从身后的人群里钻出来,他气喘吁吁跑到她面前,“你没事吧不不,是劫持你的那个大叔,他还活着吧” 桃夭一翻白眼“你怎么找来的” “滚滚啊它鼻子好灵的”磨牙欣喜地抱起滚滚,“我都不知道它找人这么厉害我们找了你好久啊” “切,怎么只有你们,柳公子呢还说当我保镖,人呢”桃夭左看右看,确定身旁的空气里并没有这个家伙。 “哦,他还在洗鞋子。” “” 好生气怎么办算了,再生气也要吃饭,至于以后,桃夭已经想好了,她肯定要在帝都住下来,因为这里实在太有趣了,舍不得那么快离开。
第七章 非非(1)
楔子 他不是个坏人,我觉得我亏欠了他三十年好时光。 柳公子说他目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座超级巨大的宅子。然后,他要把一半面积都拿出来放衣服跟鞋子,这样的话只要弄脏了衣裳鞋袜就可以立即换一套新的,一个时辰换一套也毫无压力;另一半面积则拿来做洗衣房,雇上二三十个工人随时洗洗刷刷,这样的生活多么干净美妙。 但眼前这个肥胖的中年妇人生生破坏了他对未来的展望。 “我敢说你们走遍全京城都不可能找到这样好的居所了。”她站在乱糟糟的院子里,仿佛一位自信的女王,“最要紧是租金便宜,全京城若有第二处比我更体恤你们这些外乡人的,不是骗子便是歹人,你们倒要提防着人财两失。” 磨牙从院子一侧破破烂烂的栅栏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跟在他身后的滚滚也跟着抖抖身子,飞起的尘土像一片烟雾。 “袁大婶,这里是”磨牙扇了扇蓬到鼻子下的灰尘。 “呃那里是之前拿来种花种菜的地方呀,只是之前的租客荒废了。”袁大婶一本正经道,“打理出来可是很漂亮的呢不比别人家的花园差这部分算我送你们的哎呦喂,哪里去找我这么大方的人哪” “送我们您还真大方呢。”柳公子横抱着手臂,一脸嫌弃地靠在院中的老树上,“还花园瞎子都能看出来那里以前不是猪窝就是马厩好么。”
袁大婶尴尬地咂咂嘴,嘀咕道“你养猪那就是猪窝,你种花那不就是花园了么”说着她又扭头看向站在两间旧屋前东瞅西瞅的桃夭“姑娘,你说我讲得有没有道理出了我这里,你们那点租金,莫说我这般大的宅子,只怕连一间茅厕都租不到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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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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