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还不闻铃声?”它的目光移到她的手腕上。 “很少遇到你这么急着找死的妖怪,胆子挺大嘛。”桃夭摸了摸自己沉寂无声的金铃铛,“听你哥哥说,你自小就比它厉害,什么都不怕。” “怕打雷。”它诚实道,“可能那家伙自己都忘记了,我们幼时,崦嵫山一到夏季就雷雨不断。每到雷声轰鸣时,那家伙就在我身边给我哼歌。很难听。但我听着听着就能睡着。” 桃夭笑笑。 “桃夭大人,”它看着她的眼睛,“你也觉得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让我自己拥有足够保护我哥哥的能力?” “不是么?”桃夭歪起脑袋,“那我得想想了……”片刻后,她说,“你不仅仅是害怕打雷吧?” 它呵呵笑了两声,道:“我很怕死在它后头。” 沉默持续了很久。 “你既是桃夭大人,自然明白妖物之中,我们孰湖是多么平平无奇的一族。没有魅惑天下的美貌,没有呼风唤雨的本事,一生中只懂得在看到走不动的或者受伤的人时,主动将其驮到想去的地方,偶尔能出几个本事大的,把一座山驮到洪水中,不让洪灾继续祸害苍生。说到底,我们只有蛮力,习惯于最简单的生活。”它的语气很平静,“母亲生下我们之后,就会离开崦嵫山,所有的孰湖都要靠自己的力量破壳,长大。我们根本不知父母是谁,在哪里,我们只认识崦嵫山里最老的那只孰湖,它教给我们各种规矩,最要紧的一条永远是要我们注意那块石碑,告诉我们每五百年,孰湖一族就会有一次‘清理’,最弱的那一个就要交出性命,因为孰湖是以力量为荣的妖怪,不能承载重量的孰湖,不配活着。”它叹了口气,“所以我的恐惧在很早很早前就开始了,因为我知道哥哥逃不过五百年。虽然它已经很努力,可是那些灵魂,根本不够。” 桃夭笑笑:“你害怕它死在你前头的话,打雷时没人给你唱歌了?” “我已经不怕打雷了。”它稍微转过头去,望着外头漆黑的夜空,“我们天生不能被人类以及别的妖怪们看见,除了受伤,或者临死前的一刻。”它顿了顿,又道,“孰湖是独居的妖怪,成年离开崦嵫山后,大家便各奔东西。绝大多数时间,我们都在极致的孤独里度过,若能顺利活过五百年,便能回到崦嵫山与雌孰湖繁衍后代。可那仅仅是繁衍罢了。在人界的时间越久,越能明白为何我们的父母可以毫不犹豫地离开。因为在孰湖的世界里,我们不是孩子,仅仅是一种产物。”它苦笑,“被我们帮助过的人,连应该对谁说谢谢都不知道。即便遇到喜欢的人类或者妖怪,我们也不敢靠近、不敢动心。亲人、朋友、爱人,对我们而言永远只能是一个词语。” 桃夭不再跟它开玩笑,默默地听它说,它应该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 “孰湖里很少会有我们这样的双胞胎。”夜空里不知道有什么,它看得很认真,甚至露出了笑容,“虽然它个子那么小,力气也小,总被欺负,可我有哥哥啊。那个跟我一起诞生在这个世界,白天一起玩耍,夜里睡在我身边的家伙。”它眼睛有些湿,“他活着,孤独就无法打败我。”它回过头,看着她,“真正虚弱的那个,是我。这些年,并非我在保护着它,而是它在支撑我。我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不过是在自私地维护自己的感受。” “六十二条人命……”桃夭摇头。 “被我驮到天上摔死的,按人类的标准,都算不得好人。”它缓缓道,“我不是为自己辩解,我只是不明白,孰湖从一出生就要努力地活着,就算没有干坏事,也会因为不够优秀而被清理掉。可这些人既不努力也不善良,要么挥霍时光,混吃等死,要么凭着阴谋诡计达到目的,甚至还有牺牲他人成就自己还觉得理所当然的,即便如此,他们却没有五百年一次的评判,可以轻而易举地活下去。” “人类世界也是有你们那块‘石碑’的,每个人做了什么、做得好不好对不对,都记在上头,也不用五百年那么久,有时候五年甚至五个月五天,就会得到评判的结果。”桃夭很少有这么正经的语气,“人类通常管这个评判的过程,叫因果。”她顿了顿,叹气,“对你也是有效的。” “我知道自己早晚都有这结果,只是没想到是在这冲宵塔上,也没想到最后送我的人是你。”它笑笑,忽然深深地吸气,随后张开嘴,一粒拇指头大小的圆珠自它口中滚落出来,散着莹润的红光。 吐出这珠子之后,它本来就不好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若是死了,内丹也就跟着没了。”它吃力地说,“不如这会儿吐出来,你替我交给它。吞了这个,它也许会长点力气。” 桃夭皱眉:“失了内丹,你形神俱灭。有内丹在身,即便死去,起码精魄不散,也许还能有再入轮回的可能。你确定要这样?”她看了看地上的珠子,“你现在吞回去还来得及。” “就这样吧。”它无力地趴下来,面白如纸,闭上眼睛,“对我这种妖怪的下场,你应拍手叫好才是。” “是的,我并不同情你。”桃夭不客气道,“但你并不让我感到恶心。只是觉得你不比你口中说的没用的哥哥聪明多少,确实是如假包换的亲兄弟。” 它费力地笑出来。
第五十八章 孰湖(9) 很快,它身上的皮肤开始一寸寸地干裂。 “还有话要我带给你哥哥么?”桃夭平静地问,“或者我叫它上来。” “不用了。”它的声音越来越小,“你治了我的病,我却做不成你的药。你吃亏了。” 桃夭笑笑,眼见着它的身体一点点化去,成了银白的灰,带着细碎的光点,飘出了窗外,在寒冷漆黑的夜空里散成一阵无声无息的风。 死去的孰湖,都会化作一阵风,拂过奔波一生的人间,听说如果撞到谁的脸上,会是一种被吻了的感觉。 活着时做不到的事,起码告别时可以。 地上,躺着红色的内丹,以及黑色的石头。 直到现在,桃夭的铃铛依然缄默。 它没有把内丹吞下去,而是把它包好,小心 地放到脖子上的锦囊里。 然后,它毫不犹豫地把阴傀石叼起来,扔到了背上。 从头到尾,它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激烈的情绪。 “谢了。”它走到桃夭面前,朝她低头致谢。 “准备出发了?”桃夭问。 “嗯。”它点头,“趁阴傀石的力量暂时消失,我尽快带它回万竭山。” “为何不吞掉内丹?”桃夭看着它脖子上的锦囊,“这样你飞起来也不会那么吃力。” 它摇头,笑笑:“那是我的弟弟,怎么能吞掉?!放心,你给我吃的药可能比内丹更有效,我现在浑身都是劲儿呢。” 桃夭点点头:“好,一路顺风。” “你努力啊,别飞着飞着掉下来了!”柳公 子皱眉道。 “阿弥陀佛,孰湖施主路上一定要小心!”磨牙有点莫名的难过,抱着滚滚同它挥手。 什么都可以说,就是不能说再见,因为大家都知道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封住冲宵塔的符,被柳公子找到毁了,四个木头雕的小人,身上刻满咒语,就摆在佛像之后。 它站在塔顶的围栏前,正要出发,却被桃夭叫住。 她伸出左手:“虽然我治的不是你,但顺便也替你疗了伤,且烧纸给我的是你,所以你依然得照我的规矩来,戳章!” “哦,好。”它抬起前爪,往她手掌里拍了一下。 桃夭收回手:“那就这么说定了,既做了我的药,那么可别在我使用你之前死掉。我知道你们孰湖不用吃东西,就算在万竭山那么恶劣的环境里也不 会饿死。没准我哪天有空时,会去那破地方检查你是不是还活着。” 它笑道:“好的,桃夭大人。” 说罢,它深吸了一口气,都没有再回头看他们一眼,便果断展开双翼,迎风而起,一路往北。 这应该是它此生驮过的、最重的东西了。 遥远的万竭山,不知能否善待这只即将去定居的妖怪。 还能说什么呢,好像也没有什么想说的,只是,如果让她来列一份排名,这个家伙一定不会是最后一位。 已经是一只很厉害的妖怪了,只是它从来不知道。 他们几个一直站在那儿,望着它飞走的方向,直到什么都看不到了,还在看。 “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想找机会去万竭山把它带回来?你只是个大夫,这件事你可 能做不到。” “做不做得到我不知道,但起码它得活着,才有离开的机会。” “桃夭,你的药少了好多你都不心疼,没想到你对这两只妖怪这么大方。阿弥陀佛!我对你的看法有改观了!” “我不心疼?我疼得都想从这里跳下去了!那么多药,得花多少心血才能制成啊!哎呀,心都碎了,碎了…” 夜空里,回荡着桃夭的号哭声。 没多久,昏睡在塔下的大小妖物们逐一醒来,没了阴傀石的气味,个个如梦初醒,一哄而散。黎明前的天空里顿时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颜色与光华,如果普通人类能看到这一幕,并且不知道这是跑路的妖物的话,一定会庆幸自己见到了一场从未见过的比璀璨星河还要美的景色。 塔门之外,眼见着桃夭一行大摇大摆地走出 来,女子重重地叹了口气,对司狂澜道:“损毁符咒、私纵妖物…你们这样,我们很为难啊。”
司狂澜笑笑:“司府仍在清梦河,若有什么账目要清算,恭候大驾。”说罢转身离开。 “告辞。”苗管家微一颔首,立刻随司狂澜而去。 另一边,司静渊只顾拽着桃夭问长问短,走出好几步了才想起回头跟女子挥手:“先走了啊,有空来玩哦!” 女子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嘴角扬起一丝善恶难辨的笑意。 远远地,传来几声鸡啼,重归平静的冲宵塔,轮廓在渐明的天色里渐渐清晰。 “孰湖真走了?去那什么万竭山了?” “不然呢?大少爷你去送石头么?” “这事就这么完了?” “杀人已偿命,怪石也物归原处,皆大欢喜。” “可是…它去了就不能再回来了?” “你可以去陪它呀。” “你这丫头怎的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哦。那就没有。” 清晨的街道上,一行人不紧不慢地往司府的方向而去。 桃夭扯住司静渊:“你还没告诉我,那女子是什么来历!” “这个嘛…”司静渊看了看前头司狂澜的背影,想说又有所顾忌,话锋一转,“你不也没告诉我你的来历嘛!” “我说了我是大夫啊!” “哪里来的大夫?老家何处?父母尚在?年方几何?为何被妖怪称桃夭大人?你哪个问题回答过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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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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