槲生将众人一一撂倒时,他却只能在角落里看着。 看着槲生笑的分外开心的脸,封茗却只感到越发的艳羡和气愤。艳羡于槲生潇洒恣意的人生,似乎什么都不用烦恼。气愤于自己这样的没用,明明有着最好的老师和资源,却和任何一个普通龙族没有差别。 封茗几乎断绝了和所有人的来往,唯一让他区别对待的,就是百茶。 也许百茶之于他,就像水之于鱼,离之即死。 谢逸致想起封茗每次见到百茶就忽然亮起的瞳眸,在心里这样想道。 —— 转机在于他两百岁生辰的时候,百茶的父亲百清坐化,她因此没能来他的生辰宴。 封茗每百年的生辰宴都办的场面异常大,这次也不例外。 封茗在秋容殿主位上向堂上众人举了杯,以示同乐。 槲生便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未带礼物,甚至于脸上都没有一丝笑容。他手中抓着岐和,右手拽着一位同族的衣领。 “槲生今日不小心喝多了,下手时没有分寸,这小子估计没有两三年好不了了。为此,前来认罪,自请入八弥境内修炼。”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虽然槲生此人经常不着调,但比试时从来很有分寸,点到为止。瞧着这人鼻青眼肿的模样,以及那外翻的手脚,怕是伤及了筋骨,正如槲生所言,没有两三年是好不了的。 封茗看着槲生,面上是一片茫然。旁人看来,就是这位尚且年幼的虚衍之主被这样凶残的场景吓到了,甚至于露出这样类似于凡间孩童的无助表情。 “槲生!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不来祝贺也就算了,竟然还打伤同族。我族自由比试的规矩,可不是让你拿自己的修为拿手中的剑对准自家人的!”说话的也不是外人,正是在八弥境中三番五次照料槲生的那位长老。 只见他须发皆白,此时几乎气了个倒仰,中气十足地怒吼道。 “滚回八弥境去。” 槲生听得这话,却是没动,他眼神略过几位长老,看向高台之上的封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眼里隐约含着些笑意。 “不知族长,对于五长老对在下的处罚,可否满意呢?” “尚、尚可。”才两百岁的封茗绷着脸,说出了他的决定。“身为龙子,应当以身作则爱护同族,而非打架斗殴后就钻入八弥境中躲清闲。” “比起你去八弥境,想来你若是能亲手把他照顾好,更有用些。” 封茗像是在刻意触槲生的霉头,明知他不爱琐事,却还要这么安排。 “龙子?” “倒是没有想到,槲生在您眼中担得起这样的责任呢。”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黑龙槲生,自此为您效忠,我的封茗殿下。” 谢逸致记忆里的槲生,可从不会说这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谢逸致执伞向前走了几步,槲生就一眼望了过来。那双眼里骤然被点亮,眸中满是狂喜。 最后,槲生几乎是大笑着走出了秋容殿,他搀扶着那位看起来半死不活的同族少年,慢慢消失在了谢逸致的视线里。 龙子,是虚衍之主的左膀右臂的敬称。虚衍已经久没有龙子了,一是因为现在的龙族久不入世,并不像万年前那样需要同妖族厮杀才能守住族地;二是因为龙子也只是名头叫起来好听,对于现在的虚衍来说,只是一个维持秩序的无关紧要的人。 大家其实对谁做虚衍之主谁做龙子并不关心,所以一时之间,除了长老们颇有微词外,其他人依旧该吃吃该喝喝,显然没受一点影响。 而谢逸致就在那一瞬间发现,或许,这并不是封茗真正的记忆。槲生临走时向她看过来的那一眼,实在让她不得不怀疑,这个槲生并非此时的槲生,而是来自以后的恶鬼槲生。 —— 生辰宴后的秋容殿里,想要偷偷跑去安慰百茶的封茗被二长老揪着后脖领扯到了各位长老面前。 “封茗,你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吗?” “你居然,想要那个槲生做龙子?” “你看看他那个样子!相貌贼眉鼠眼,经常笑的像个小流氓,还整天祸害我们龙族的三好少年。不是在打架斗殴就是在打架斗殴的路上!你到底看上他哪点了,我这就立马给你按标准找出十个来。” “总之,槲生不能做龙子!” 二长老看着封茗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小媳妇在看自己出轨的丈夫一般,眼中饱含热泪,甚至封茗都怀疑如果他坚持下去,二长老会在他面前哭出来。 封茗记忆中的长老们都很严肃,指导他功法时,个个都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以至于一时之间,封茗见到这样的二长老,还有些无语凝噎。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我家槲生哪里不好!” “明明就是自己长得磕碜,羡慕人家小孩子长得丰神俊朗。竟然还老不羞地在才两百岁的族长面前说这些,要是封茗和你一样得了红眼病,老头子我和你拼命。” 五长老一听二长老说槲生的不是,当下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和二长老吵了起来。 封茗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位在外人面前德高望重风度翩翩的长老,此时如同百茶看的话本里的市井小人物骂街一般,吵做了一团。你说我一句,我回你十句。 其他六位长老心照不宣地拉着封茗绕到了后殿,徒留二长老和五长老在殿前吵得正欢。 六长老看到封茗还有些不明状况的眼神,笑得分外和蔼地摸了摸他的脸,小声说道。
“我们这些老家伙们呀,活的太久了,知道的事情也太多了。若是不自己找点乐子,都要无聊死了。也许哪天,老天爷就会让我们去陪它喝喝茶喽。” “而那时候的虚衍,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而我们封茗呢,作为虚衍之主,要保护好虚衍和同族们啊。”
第32章 罪魁祸首 03 那是槲生被压入囚龙殿的第三年, 槲生自请每三月一次的抽骨之刑,意在让自己切身地记住自己的错误。而这次的执刑人,从最疼爱槲生的五长老,换成了封茗。 封茗彼时一身白衣, 腰间一抹金织云纹腰带, 银冠束发, 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反观槲生,一身黑衣只是随意地披在身上, 头发散乱。 两人一直以来的地位,似乎倒转了过来。以往高高在上的槲生, 此时甘愿沦为囚徒, 带上镣铐,而封茗却依旧是虚衍之主。 谢逸致上一刻还在秋容殿内封茗的生辰宴上,下一刻已经到了此处。她打量了槲生许久, 甚至于走到他面前, 他都没有什么反应。 “来了?” “嗯。”封茗神情踟蹰, 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槲生拨了拨自己落到额前的发, 盘腿坐在原地,见状就知道封茗在想些什么。 “在想我为什么不诧异换成了你?” 封茗的心思被一语道破,他也就说出了口。 “五长老伤势加重, 已经不适合再做那么细致的事情了。五长老做不了,其他长老都卧病在床,也只能换成我了。” 槲生眼神一下子变得骇然起来, 像一只即将捕杀猎物的孤狼一般。他紧紧地握着拳,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尽管身躯颤抖不已,可他还是问了出来。 “怎,怎么会, 忽然,加重?” 谢逸致皱眉,伸手过去,却意外地握到了一只温凉的手。 “捉到你了,无趣。”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谢逸致看向槲生,他依旧颤抖着身躯,嘴唇抿得死紧,显然并不是他说的话。 一抹黑烟从槲生身上飘了出来,而封茗毫无所觉的捉起槲生的手,为他输送灵力。 黑烟落到谢逸致伞下,就化成了槲生的模样。 “封茗这小子的执念,可真够深呢。” 谢逸致的伞面不大,槲生就伸手接过了伞,和谢逸致肩并肩地继续看着这场景。 “岐和凶性过大,你当时失控大开杀戒。若不是几位长老拦着,怕是在场的百十位同族都要命丧黄泉。当时挡在最前面的是二长老,二长老倒下后,五长老就代替他和岐和相斗。” “五长老伤势最重,却还要强撑着来做执刑人,这才伤势加重倒下。只要好好休养几年,是不碍事的。” 封茗放下输送灵力的手,如是解释道。 彼时四百岁的封茗在囚龙殿内做了他自出任虚衍之主以来的第一件大事,为“槲生”抽骨。 “槲生”伏在地上,化成了一条威风凛凛的黑龙。 黑龙鳞片暗淡,龙尾处已有数处伤口,尚未痊愈。封茗自怀中掏出一把黑色匕首,扎进了黑龙尾部伤口的旁边。 切开皮肉,方见其骨。“槲生”的龙尾骨已经隐隐泛着金色,昭示已经触摸到了成为龙族传说中神龙的门。而经此一事,想必“槲生”此生都再难生出金骨,断绝了成为神龙的可能。 说来也是巧合,似乎自囚龙殿待过又受过抽骨之刑的龙都曾有成为神龙的资格,只不过在抽骨之时,就被彻底粉碎了。 封茗的手很稳,也能够看得出来他想尽量在不伤到经脉的情况下取骨。 就在封茗从怀中取出匕首的时候,谢逸致就感觉受到了莫大的冲击。槲生当年同她谈起所谓的惩罚,不过是被困囚龙殿,却从来没提过还要抽骨。 龙族抽骨之刑是罪孽深重的龙才会受的刑罚。龙身骨节众多,取一两块虽不会致命,但于自身有损。更何况抽的是龙尾骨这种与皮肉牵连极深的骨头,此痛比之赤脚在炭火上行走皮肉炙烤之痛还要重上百倍有余。 而看“槲生”身上的伤口,可以看得出来,他一直都在受刑,只是瞒着她。 抽骨之刑本就痛极,“槲生”又因为特殊情况被封了周身灵力。这般剧痛却没让“槲生”发出任何声音,他乖巧地伏在那里。 “哎呀,不要看了,这有什么好看的呀。血肉模糊特别难看!” “你要是想看就看我吧,我生得这么俊朗,多看几眼不吃亏的。” “那头龙丑死了。” 谢逸致心中情绪翻涌,听得这些话,知道槲生只是不想让她担心。可心中还是生了些许怨气,怨他不愿与她说出实情。 “槲生,你当年没说过,没说过你受的是这样的刑罚。怪不得,怪不得那凶兽追你,你连一丝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槲生本还在嬉皮笑脸,想要把谢逸致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也陡地沉默下来。 二人相对无言。 场景又变了,这次是在八弥境外。 封茗用着一块玉牌打开了八弥境,不知为何有些壮士断腕的悲壮感。那块玉牌谢逸致还有印象,正是寻仙会时龙族给他们用来寻八弥境看守人的信物。 当初他们都以为及时赶来实力强大的槲生是八弥境看守人,现在看来却是错的。真正的看守人,是这位修为不高存在感似乎很薄弱的少年。 今日之前,谢逸致一直以为瑞兽麒麟不过是虚衍龙族放出来的传说。直到真的站到这只麒麟面前,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井底之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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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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