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的提议很妙,之后就让白鸠试试。本宫听闻,沈夫人此前在东宫中任职司膳女官,如今一见,果真不凡。” 沈黛儿的脸颊边不禁拂过一丝绯红。 “贵妃谬赞,且这都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儿了。” 可提及东宫,沈黛儿眼底也掠过几分恍惚。是啊,都已经这般久了…… 不知不觉,那些曾经在东宫中清静悠闲,春日时与其他的小宫女们娇嗔逗趣的时光,都皆成往事了。 如今她已为人妇,韶华终究一去不复返。 耳边却又传来贵妃的声音,泠泠如珠玉悦耳:“那么沈夫人,可否能够给本宫讲讲曾经的东宫,是如何的一副图景?” 宝贵妃实在是个很娇美可亲的人儿,沈黛儿想,恐怕没有人能够拒绝她。 “贵妃若是想听,妾身便只好却之不恭了。” “那时,是龙朔十二年,妾身在东宫侍候。东宫清闲,太子又温和容人,元公公也是个宽厚可掬的人。东宫的职差,可是宫人们争破头皮都想去的……” 沈黛儿又摇了摇头,笑道:“瞧妾身这记性,如今,也应该称呼为陛下了。” “东宫之中明净整洁,主子也少。春时繁花竞放,梅树繁茂。宫人们无所事事之时,便喜欢在一起闲聊,元公公也并不禁止。” 沈黛儿又想起昔日闲暇时,于东宫亭中漫聊的场景。 “对了,那时候陛下还养了一只猫。” “猫?” 明萝梦微微一怔。 沈黛儿见贵妃听得仔细,不由心想,恐怕贵妃娘娘,也是很想了解当初的陛下吧。 她便弯唇一笑,与她细道: “不错,那是只白猫儿。通体雪白,好似不染纤尘,性子娇得要命。元公公让我们谨记不可碰触,故而我们也只敢远远瞧着。 不过那猫儿也只亲陛下,在东宫之中,简直跟个小祖宗似的。” “听说它与陛下同桌而食,玩的是贡品明珠,踩的是波斯丝毯,甚至还有一张猛虎兽皮——听说,似乎还是殿下亲射下的,也是为了救那只猫儿。” 女子欺霜赛雪的脸蛋上浮现出一丝恍惚,柔美的脖颈微垂,声音空灵而极轻。 “所以陛下,很喜欢这猫儿么?” 沈黛儿点点头:“是呢,都说那猫是陛下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似乎还救了陛下?不过也都是些传闻,妾身不太清楚。” 她又叹息一声。 “只不过后来,那猫儿就没了。” 明萝梦不知为何忽然心中一悸。 如寸寸生疼蔓延而上,她不禁以手捂上心口。可沈黛儿沉浸在过往之中,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那猫儿生前在时,陛下就宠爱至极。猫儿去了之后,陛下更是痛彻心扉。 接连数日闭门不出,几乎滴水未进。此后,那猫儿生前所用的东西,就全被收了起来。而东宫之中,也开始变得冷清许多……” 明萝梦听到此处,睫羽垂下。 心脏更仿佛被什么揪起来了一般。 她心底感到一丝酸涩,可又不清楚究竟是为何酸涩。 沈黛儿想起那段分明是春日,却如寒冬冰彻的日子,也不由有些唏嘘。 直到后来很久,曾经猫儿住的梅阁仍然被小心封存。 “那是奴婢第一次见陛下豢养爱宠,也是最后一次。” * 暮色时分,裴神玉终于回到帐中。他将大氅抱在臂弯间,垂目如常问道: “贵妃可有用膳?” 拂春道:“还未,娘娘自午后就未曾召奴婢入内过。” 尤其沈夫人离去之后,贵妃就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裴神玉眉心不禁一拢,往帐内走去。 却见一尊冰雪似的小人儿垂着脖颈,静悄悄地坐在床榻边,秀发垂坠在单薄的肩背上,更衬得萧瑟安静。 炭炉里的银炭已经冷了,帐中也不过比外面暖一点。 可她不禁随意将大氅和被褥堆在一旁,甚至连白皙的手腕脚踝也露在外面。那截玲珑玉骨如雪色冷白,看起来纤弱至极。 看得裴神玉心中一跳。 “眉眉。” 他声音冷沉,裹挟着压抑不住的薄怒。 明萝梦缓缓扬首,一双纯澈的眼眸向他望来,又带着分忽然被惊醒的迷朦。素白的小脸已被冻得血色全无。 裴神玉疾步走去。 他捞起她的手一握,果然是如冰块似的冷。 “又在任性什么?” 明萝梦的指尖却如寒冰触碰到滚烫炭火,下意识地缩了缩。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她只要表现出自己不爱惜身体的样子,男人就会格外生气。 好似他比她要爱护这副身子许多。 她神情恍惚,一时又陷入浮想联翩。那只猫儿在时,他是不是也是这般紧张在乎? 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在那猫儿走了之后,那样悲痛。 其实明萝梦也说不上来,自己一下午究竟想了些什么。她只是脑中纷纷扰扰,如神窍游离一般发呆。当他回来,才从迷障之中回神过来。 也才惊觉已在帐中静坐了许久,自己冷得发抖。 她有些讷讷地垂着睫,像是一只受责罚了而眉眼黯淡的小兽,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只是沉默着攥着手心。 脆弱,又惹人心疼。 裴神玉见不得她这副模样,心中隐隐抽疼。 终是叹了一口气。 他弯下腰,以额相抵试了试她的体温。还好,没有烧起来。又马上让宫人进来换了炭火,将呆愣愣的小猫塞入厚厚的毛毯之中。 待宫人退出之后,裴神玉将小人儿的双手捂到掌心和怀中暖着。 男人手下动作轻柔,可面容却仍然冷沉。 “你明知道,自己的身体容不得任何闪失。” 他眉锋隆起,如千山积雪,乌沉沉的瞳仁之中满是不赞同。冷清如天人一般遥远,让人生出不可亲近之意。 明萝梦的双手贴在他的怀中,却仍是呆愣愣的。 “眉眉,答应朕。” 裴神玉薄唇轻启,如命令一般出声。 “……什么?” “下次让宫人在你身边,时刻看着你。倘若你再这般让自己受罪,朕就罚她们一并同受此罪,甚至几倍受之。” 他知她心善,必定不忍。 男人动作亲近,话语却冰冷至极。 明萝梦立刻清醒了几分,仰眸急急道:“不要罚她们,都是我的错。” 她像是撒娇的小猫扑入他的怀中,抱着男人劲瘦有力的腰。楚楚秋水眸中满是可怜,涩然出声道: “君玉哥哥,眉眉真的知道错了。” 裴神玉声音低下几度,似乎带着一丝自嘲。 “朕并不是想让你时时刻刻与朕认错。只是你这般,让我如何放心呢。” 明萝梦咬了咬唇。 男人低低叹息,面容却不再紧绷,只是将小人儿揽入怀中,拍了拍她的脊背。 她虽不说,可他却清楚,她最喜欢他将她抱在怀中,轻抚她的长发。就像是彼时猫儿日日喜欢卧在他的膝上,喵喵唤着让他顺毛。 明萝梦的内心如被重重愧疚如茧包裹。 她真坏啊。 明知她胡思乱想,处处娇纵,会让裴神玉因她而担心紧张。可她内心深处,竟还想让他更紧张在乎她一些,也不禁沉溺于此。 仿佛见他为她而不复沉稳冷静,她才更能真切地感受到他深沉的爱意。 她的心很小,也很贪婪。 抓住了那一点爱,便由此汲取力量而赖以生存,无法脱离。 在晦暗的角落,更容忍不了他的心中存在旁的影子。哪怕是一只猫儿,也会让她生出落寞与嫉妒。 唯有世间独一无二的爱意,才能让她安心。 “君玉哥哥……” “嗯?” 明萝梦偎在他的怀中,眉眼安静,带着一丝琉璃似的脆弱与迷离: “你此前,也会对别人这么好么?” 作者有话说: 小猫:我醋我自己。
第68章 梦魇 “何来旁人。” 裴神玉皱着眉, 却将她往怀中搂了搂。 指尖触碰到的长发如绸缎柔软,他揉着她的乌发,眉眼认真, 不厌其烦地安抚着她突如其来的黯然情绪。 “无论是过去还是往后,都独你一个, 不会有旁人。” 他生来就性情疏冷, 懿安皇后更是教导他长成了动心忍性,喜怒不形于色的储君。对待他人,也不过是秉持着分寸距离的来往。 唯独遇见她以后,才开始会失控, 屡屡心潮起伏。如日有阴晴云雨, 体悟到人间的悲欢离合。 一旦动心,便一发不可收拾。 因她而喜,因她而悲。若无她,此生也不过是如死水一般不起惊澜。 裴神玉低声道:“眉眉, 你不知你对朕有多么重要。” 但凡是她的事情, 事无大小,皆经由他手。而他因她一人而情绪起伏, 尝遍无边欢喜与悲恸,却是前所未有。 恐怕她就是他的劫。 男人眸光如日光穿透冰层,疏淡之下却是炙热无比。 明萝梦埋在他怀中, 垂着长睫, 看似仍是一言不发, 可实际上却是在认真地听他哄她。 裴神玉不是易怒的性子, 对她也总是发不起脾气。每次无论是因何而怒, 最后却总是成了男人一遍遍地诉说爱意, 哄她安心。 美人眸中隐约有细碎浮光, 似乎已经动容三分。 可小猫的心思,男人如何不知。 裴神玉轻哂一声,手掌捏起仍然发呆着的小猫雪腮,她的脸颊被一掐,如白面团似的微微鼓起,看起来可爱至极。 他心中动情,忍不住低头吻了吻。 “若有什么,便来问朕,不许胡思乱想。知道么?” 明萝梦被男人捏着面颊两侧,还没回过神来,却又被亲了一口,不由更呆了。 男人清冽如雪木的气息,仍萦绕在唇上。 “呜。” 她脸红了红,突然觉得刚才自己被掐着脸颊被他吻的样子一定滑稽至极,软白的手忍不住去举着去掰他的手掌。 裴神玉闷闷笑了一声,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 女子玉色的耳垂染上胭脂薄红,似乎也意识了自己的无理取闹。她低着头坐在他身前,开始认真地理清方才一团糟的心绪。全然没有意识到此刻男人眼底有多么的缱绻温柔。 就像是喂猫人眼怀宠溺地看着,在毛线球中兀自挣扎,想要自己解决困境的小猫。 可无论她如何闹着顽着,他都会包容。 自然没有旁“人”,明萝梦想,那不过是只猫儿。 一想到他的手,也曾抚摸过那猫儿的皮毛。他低沉而缓柔的嗓音,也曾哄过那只娇气的猫儿。 她就莫名吃了味。 明萝梦忽而也感到自己的荒谬可笑,不过是只不通感情的猫儿,却也能够生生吃起醋来。 但也或许是那猫儿的死,让她仍然有一丝怔忡与恍惚。
又隐隐心疼于猫儿死后他的消沉如斯。 心口的难受,说不清究竟是到底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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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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