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被十分绵软的力气钳制,我终究还是没立即抽开。 再细细看到的南景予,生硬地侧躺,头却一直偏向后,看我的双眸瞪大,像怒目圆睁,又像是何种惊恐笼罩,眉宇微颤得就像似乎隐忍着什么伤痛,额际湿濡。 我下意识去看他背部□□的肌肤,果然是比之前更加壮烈的景象,刀痕扩深,黑淤得更加狰狞。 然而,我错愕地抚上他掐捂我的手,而后轻松拿开。 伤成这样也火大得很,与其我被他目刀灼死,倒不如识势退开。 想至此,我也当真不敢再看那仍旧朝这边伸展的手指,不看他冷硬的表情,默然走开。 “咳,”空气中传来药膏快速搅动后的浓烈香气,慕子妖继续施着医针,道,“你这一页也算翻过去了。” 一句我没大听懂的感叹,不过气氛僵凝,我也没再多品味。 待门口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厢房内突然传出一声吃痛的男子闷哼,勉强以手肘撑起半个身子,怒瞪向床沿执着针的人。 “你搞什么,”他说得咬牙切齿。 “还不是叫你安静些,”对方却一副闲逸的模样,打量着手中发黑的银针,道,“南景予,要不是十里硬要我救你,我才不会来这儿,治一个没心没肺的人。” “你说谁!”他喝他,双眸眯成缝,“你口口声声说来治我的伤,为的就是让我一直梦魇,死在梦里?” 自从被暗算了银针定住穴位,他就如同木偶般沉沉陷入断断续续的梦,不过大多数都是先美好后变噩耗的梦,总之都是叫人痛苦的梦境,甚至生不如死……匪夷所思的是他清醒过来,却一度怀疑梦里的主角存在。 “诶,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让你梦魇,”擦拭着一条条银针的男子嗤之以鼻,“啧,都说了那些本就该是你的东西,你自己不也曾在幽冥找吗,我现在给你找回来了,你倒说是梦魇。” 本就是自己的东西,缺失在幽冥的记忆,符文上一叩一拜的背影…… 榻上之人乍然面色如土,舌头僵住了说不出话来,依旧冷若冰霜。 “怎么了,不敢再说了?”慕梓妖呵笑一声,摆手幻化出一个琉璃瓶,“我本来还想把那剩下一半也给你,你既然是这个表现,给你也是白给。” 透明瓶子里,一小团绿色的光芒。 榻上的南景予紧紧皱眉,惶惶不安之间,有怒气从两肋升腾起来,怂恿着他迅速朝那光芒一扑而上。 突然被扑抢了琉璃瓶的慕梓妖耸耸肩,片刻受惊后,倒也没去夺回,作势长叹一声,收理好药匣转身离开。 而与此同时,头顶吸附回光芒的男子重重倒回榻,陷入无尽碎梦。 桑落未晚,红梅白雪知。 他执墨笔作几点龙胆小花于纸上,毛绒团子似的花鼠自窗口跳进来,胡须一翘一翘,两只绿莹莹的小眼珠滴溜溜地转,稍听得点声响,便像一团滚动的凝尘;有时花鼠也会在他的墨画上欢喜地跳来蹿去,不觉已裹了一身墨点。 书香墨坊在喜乐声中幻化成了高堂,猝不及防的,他竟在满座的惊叫声中被妖物掳走。溺亡的边缘,呼吸枯竭时吻住的面孔布满了泪痕,一如年少时所见,发髻间别着龙胆花的少女。 海浪无情地拍打在礁石上,疾风中雪白刺目,那一眼迷离,他的眼中不过唯有她的欢笑和悲戚而已。 画面一转,层层高墙围住的宫院中,他以参药博得美人欢心,却在同时面对两幅一模一样的面孔后,彻底慌了心神,以至在她呕血质问时,也无从开口。 白云山上有痴人。他在她坟前一跪便是数十年光阴,落魄到斑白寂寥,相守到天荒地老。 又一世,他再度忘了她,身负幼年的家仇国恨,注定永远活在仇恨的阴影里,进而选择了有目的的求仙问道,却不想,在她的撩拨下闪现了违背一切誓言的心思,他惶恐至极。 硝烟弥漫于废墟般的都城,阴鬼也哭嚎,自然如同人间地狱的战场上,她以元神守住他天劫,空无的相拥中魂魄碎裂,没能等到期许相守的誓言,那一刻,只有震破苍穹的悲吼,难以拥抱的面容碎片。 再后来,他于空洞中应了明端建议,跪叩于忘阶,自然也忘了心房的撕裂之痛…… 原来失去了,就代表梦里梦外,都是噩梦。
第六十章
光明宫设天后百年寿辰宴,正值天界多事之秋,故而布置得简单,参加者也是一些德高望重的朝臣或散仙。 依旧如往年一般,仙兽表演后,天后亲自分发蟠桃,接受众人祝贺。 粉面上一点朱唇,神色间保持悠然。我一袭蓝紫色的淡雅长裙,墨发如瀑侧披开来,银色眉心妆下淡淡然笑。 只是素面纱遮挡,别人大概是并看不清我笑的。 天庭才受战事洗礼,宴会从俭,善舞的仙伎也一连好几名抱恙。 翩然出尘,傲世而立。 紫衫如鬓角所别的花朵,我挥舞出的长剑胜雪,两枚手执的双刃虽肃杀,于花瓣飞舞间却有种说不尽的清雅。 高台上的众女水袖曼舞,轻步曼舞如同燕子伏巢、疾飞高翔像鹊鸟夜惊。美丽的舞姿闲婉柔靡,机敏的迅飞体轻如风。修仪容操行以显其心志,独自驰思于杳远幽冥。志在高山表现峨峨之势,意在流水舞出荡荡之情。 乐声突然进入新篇章的高潮,我以袖半掩妆面,双刃瞬间化了彩扇,飘逸如流水精灵般,朝舞队之前走去。 天际一轮春月开宫镜,月影前的女子时而抬腕低眉,时而轻舒云手,手中扇子合拢握起,似笔走游龙绘丹青,玉袖生风,典雅矫健。乐声清泠于耳畔,手中折扇如妙笔如丝弦,转、甩、开、合、拧、圆、曲,流水行云若龙飞若凤舞。 在下界的数百年中,我曾无数次回想的是涟漪的舞,当然,也会时不时想到其他观赏者仰慕的目光,那样真实,真实到刺痛人心。 彩扇轻摇,我做出一个如同送出的动作后,因目光久久停驻于远处密集的坐席间,险些跟不上其他人舞步。 仙魔之战,魔兵虽分流攻上了九重天,但主力还与仙军对峙在边境,涟漪这个主将突然出现在宴席上,着实有些意外。 南景予断断续续地捂唇咳嗽,涟漪劝着黑色的药汁盘坐身旁,其实两人的参席都让人有些意外,尤其是,我每换一个动作,只要朝那里看去,必定对上南景予目光。 又或许,那目光定定,根本就不曾挪开,配以男子不断咳嗽的苍白无力……我已不知是第几次被其他舞伴提醒错了步子。 分不清此时心头依旧抽痛的情绪是什么,只要细细回想被驱逐时的窘迫,还有什么比满地的瓷碎声更能惊醒人的幻想。 花前月下,有相对为伴才更好,可惜我执迷不悟,如今只能跳完最后一支舞。 袖与扇舞动,无数花瓣飘飘荡荡的凌空而下,飘摇曳曳,一瓣瓣,牵着一缕缕的沉香。
末了,依旧是领舞着半掩流银眉心妆,也掩了淡紫色珠花摇曳,朦胧退场,敛了一场谢幕。 彼时,舞台上才匆匆谢幕一场,仙家坐席间突然传出女子的惊呼声。 此时的弱水神女还是一身戎装打扮,愕然拍打着尧华主君背后,而那突然剧烈咳嗽的南君,慌乱扔开的白帕上,赫然染了点点红梅。 “师兄!你怎么样!”且不说弱水神女失措关忧,周围仙人更是有不少人赶来帮助,单手强撑在案边的尧华南君眉头紧锁,虚弱喘息。 “师兄?”弱水神女试探地唤了一声。 尧华主君倚着桌,勉强支起身子,苍白间却是摆摆手,一句:“不要这样叫……” 神女愕然。 而后便是一周仙人传递似的呼叫—— “仙医何在,快传仙医!” “快去传仙医来!” 本该等待诊治的病弱之人,目光所及之处依旧是空无的高台,而后径自往一旁走开。 身后追来的女声更加惊诧:“你这是做什么!” 有仙友好说歹说,拦了又拦,然而那人口中的喃喃却是:“我去见她,我去司星宫……” 如同被什么魔怔的景象震惊到,女子瞪大了双眸,看看高台又看向他侧颜。 “哎!南君使不得急赶,战伤要紧,什么事往后再说……”围上来的仙友还在软语劝说。 “都让开吧!”她乍然提高了声音朝人群道,而后凑近他耳边,“师兄,你如今受人诬陷,戴罪之身怕是出不了天界的。” 关忧的面情凝到冰冷。 前一刻目光还坚定不移的虚弱之人,又蹙了眉扭头:“你说什么?” “你莫不是想护佑那个诬陷你之人?”她迟疑片刻,还是如同诅咒般一吐为快,“我原以为她下界,再也回不来,于你会是个清净的好事。” 可是没想到,突然挣开她搀扶的人更加雀跃,破风似的就往外奔,眉宇间渐渐填满惊恐,唇角红渍滴落在衣襟上,慌乱得狼狈。 她难以置信,更错愕于面对他这样突兀的表现,索性整个人都拦去他身前,几乎是吼:“你不该这样的!我千里迢迢赶来,就等你交接完虎符,十几万大军在魔境蓄势待发,现在只要东皇一族的神将彻底听命于我,我有信心拿下那些荣耀!你告诉我,你这副模样一定是病得糊涂了……” 围了一周的仙人,于私下开始议论纷纷。 而后,她强烈恳求的目光中,印出了一抹无力的笑—— “涟漪,我现在什么也不想,除了她。”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似晴天霹雳当头一击,又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全身麻木。 朦胧远山笼罩着薄薄轻纱,影影绰绰,于飘渺的云烟中忽远忽近,若即若离,又像是几笔淡墨,抹在蓝色的天边。 青山绿水间的地仙庙依旧是记忆中的样子,不过少了过去怀念的气氛,再没有双人嬉闹般漫步的笑声,没有自告奋勇下山捉妖的挺拔身影。 “十里,你真的要长住这里了?我没听错吧!”从白云山匆匆赶来看我的罗泊依旧是个大胖小子,可惜了这么多年也不见长成真正的男子模样,终归是过去因我贪念,切了他真身大半根茎所致。 “这是天命派我来这儿,当然是真的,”我拍了拍高兴雀跃的他,心怀愧疚地绽开笑容,再看向坐在一旁的勒伯,则是道,“勒伯师父您正好有空闲休养,什么事都交给我做好了。” 勒伯自我拿了天庭谕令来便一直忙于招待,听我这么一说,大概当成了客套,笑着叹息:“诶,这声师父不敢当,虽说往日仙子凡游时确实拜过我这师门,但毕竟是凡游……” “有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说起来我的术法里有不少还是您老教会的,您当然也是我的师父,”我只好一本正经地表示心意,“我既入了地仙籍,今后还仰仗您教导些地仙的事务呢。” 抚了抚花白胡子,勒伯笑着摇头不再说,招呼其他弟子准备迎新仙位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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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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