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香火及四座准备妥当,勒伯坐立,曾经的师兄们站于一旁说祝词,我按指示对代表天后的天庭谕令行了叩拜礼,跪立于地,任勒伯折了仙枝枝条,将新晨的露珠洒于头顶。 方圆百里有所修为的精怪亦闻讯赶来,或跪或立于门后观礼。 晨露净心,免去杂念,入主一方地仙主。 我再一叩拜,伸出双手,去接下上任的礼牒。 只是,当真静下心来,终是被突然冲入门内的脚步声打搅。 仿佛是孩童追赶的冲动,又像是走水救火的焦急,莽莽撞撞冲破了宁静。 “慢着!” 那声音蛮横无理,却是我认为再也听不到的。 头顶的文牒迟迟未落到手上,我看见勒伯师父及其他人都惊诧的面情。 待我愣愣扭头看身后,接触到突如其来的目光,忍不住浑身一震。 一袭白衣,一张面无表情的俊脸,猛然砸入我眼中。标杆般笔挺的修长身材,刀削的眉,薄薄却紧抿的唇,以及一双漆黑的眼珠时而闪过忧色,也有着苍白凉薄的气息。 “兰景……不,南君……”这样突然出现的身影,勒伯都险些认错。 只是不知,我听见那以成过往的名字时,此情此景,心头还是刺痛了一下。 勒伯悄无声息收回了礼牒,我的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是时候开始,手心都冒起冷汗。 我可以看出南景予的焦躁,很快忐忑起这人是否连我被天后逐下界的命令也不满意,非要对之前的事报复完才解气…… 突然,一双手掐住我两肩,力道之紧,令我不得不考虑是否要先逃跑为上策。 “我带你回去,”他的话再度惊得我愕然,温热的气息就吐在我面庞。 我下意识甩手,也挣开他站起来,别开头,不敢看那张佯装认真,但又不知怀着什么恶意的脸。 “这是天后的谕旨,我要留在这儿,不会再去打搅你们了,”我理直气壮地将事实摆出,说得轻巧,心里却还是一阵阵难以压制的难过。 万万没想到,这人却沉吟片刻,道:“好,那我也留在这,毕竟天后也曾下口谕要你嫁予我。” 满座的碎语声,我甚至看见,勒伯师傅干咳了两声后,一手捂住了罗泊好奇瞪大的眼睛。 因为,我这名本该端庄有礼地上任的地仙,如今被人死死箍住了身子……好端端的上任礼,加上门外的精魅,少说也有几十双眼睛看向这里。 心不知道为什么跳动个不停,越跳越快,越跳越快,就像节奏越来越快的鼓点,时而大声,时而节奏不一。 可恶的是,我不是不曾试图将这砸场子的人推开,只是狂乱动弹了几下,突然被拍打了后脑勺,而后整个脑袋都叩在那人肩膀上。 仿佛相互融透的心跳声,急躁得仿佛狂捣。 久违的相拥,似乎有着何种力量,让我伸出手去也抱住对方……然而一瞬间的突然清醒,无非是因脑海中闪过了上一次见面时的伤人场面。 不和情理的出现,乃至匪夷所思的相拥,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是推开和嘲笑。 我自然不会等到完全丢了脸面的那一刻,那种将心脏狠狠杂碎的嘲弄,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想有。 逃避才是上策。 于是,在左右挣脱不得的恶劣情况下,哪怕烦躁至极时挥出去了一巴掌,众人唏嘘或惊呼时,我依旧只能选择坦然离开。
第六十一章
自从上任仪式被打乱,我烦躁之余,自顾自跑去山外清净,可越是记忆颇深的地仙庙,越是到哪里都甩不开往日宋兰景在的画面,更无奈的是只要我从凡人集市上回来,一进山林必见一抹阴魂不散的白影—— 同这里每一个场景里,那抹身影都完美重合的南景予。 天空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我走在茂密的山林中,因这里到处是参天古树,地面根本就没有什么斑驳水渍。 依旧是我还在路坡上就远远看见坡下那人,而一次,我有些疲惫于调头绕弯路,因为就算绕开了,走到另一个坡头,还会是同样的场景。 如果不是清醒地知道那是南景予,我险些都要生出几百年前,以天真小师妹的姿态等待师兄的幻觉。 但事实很严峻。 我觉得,有必要跟这个不知又怀着什么心思来整我的人谈一谈。 许是已经好几天,受了如同在明处受暗处监视的气,我握着拳头便快步冲他走去,而他似乎是面情一喜,而后赶紧伸出双手来,手中分明拿着什么兵器抛来……?! 我心叫果然有诈,下意识又向后退,然而,正当我要出拳招呼时,四下安静到只有微微雨声。 “你在外面落下的,”面前的人伸出手,待我看清后竟是一把油纸伞。 另一边漆木盒盖被打开后,赫然是一提青糕团,饱满包裹着红豆沙的艾团,依然冒着徐徐白色的热气。 奈何本性贪吃,我本能地咽了咽口水,在惊愕地对上递食人的诡异笑容后,还是坚持起最后的倔强。 毅然决然扭头,接着便是双手交叉胸前,一脸不屑的道:“这些我本来就不要了。” 我在集市落下的凡间纸伞,巷头预定了却忘记领走的点心,竟然都在他手上……细思极恐,本地仙究竟是被人跟踪了多久。 刻意忽略南景予目光中的一缕落寞,我昂首同他擦肩而过。 “那我呢,”耳畔突然传来那如同目光般落寞的声音,“这些你不要就扔了……那我呢。” 此时,我只觉背部一震,停了步子,第一反应还是觉得这人或许是病得不轻……要不怎么连神智都混乱。 “南景予,你到底想在我的地仙庙玩什么把戏?”我有些不奈地问,开始盘算起和他这个九重天上仙撕破脸的后果。 “什么叫你的地仙庙,分明是我们的,”这人却非捉着我心软的弱点说话,态度狂妄放肆得可以,“我们成亲。” 我回眸,惊愕地瞪向这个素来不吃素的倔人,此时两眼发直目光中有怒气,有不安……有忧郁。 “好……好,我斗嘴斗不过你,你爱留这儿多久就留多久!”也许是受够了这人的挑衅,我心中虽起了大胆的猜测,但还是选择不面对。 然而我忐忑地才迈出几个大步,身后传来唤声—— “里儿。” 我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听到的唤声,久违到哪怕梦到,都是一把辛酸。 “你说要生生世世在一起,我许你永远。北固国不再,但这里满山的生灵也可以是见证,”此时,言辞凿凿的人白衣洁净,如琼枝一树,栽种在青山绿水之间;又似昆仑美玉,落于东南一隅。 我在这同一片山林中初见的宋兰景,亦是如同这雪色长衫,墨染般的发丝在烈风的吹拂下张扬,一张俊逸至极的脸庞挂着淡然清雅的笑意。 还记得当初许的生生世世,仿佛置身于天地沦陷的壮烈,但唯两抹清雅笑意足矣。 南景予本不该记得宋兰景,除非…… 心绪混乱,我竟恻然于这突来的惊诧:“南景予,你……” “记忆像严丝合缝的拼接在一起,因为互相支撑才得以牢固,组成了一个完完整整的我,但没了记忆,我也不再是自己,”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化为欣喜,他笑得真切,纸伞和漆盒落在一边,不由分说便拥过来,“我回来,你一定很高兴。” 我无法平息自己。 只有一阵阵徘徊不定,却依然向前的脚步,涌动出我难以平静的情绪里,快要胀满的一团团热热的气流。 如果能看得清自己表情,如今我一定同他的激动欣喜对应着呆若木鸡。 但我终于愣住不动,任那相拥越发真实,枯竭到胸腔拥挤,呆滞到只知近在咫尺的这副面孔,怕是再也看不够…… 高兴……曾经是高兴过,可现在反倒害怕了。 一大早,常来串门的罗泊便就地打坐,靠着熏香炉,有模有样地照镜梳发。 “今天这么臭美起来了,怎么,要见参姑娘?”我不得不怀疑这家伙这样有些异常的举动。 谁知那两只白胖手在头顶发髻间一扯,扯来一撮红线美滋滋道:“十里,等你成亲了,我就送这个给你,红红火火的,多喜庆。” 我一下甩回正泡在木桶里染色的布匹,满手颜料地朝他拍去:“小兔崽子,谁跟你说我要成亲了。” 罗泊惊诧地擦擦脸,皱眉头加嘟嘴的表情,仿佛真的难以置信我的反应:“诶,不是啊?宋兰景可是到处说呢,还送了我几件法器,该是不假啊!十里,你过去脸皮厚,现在装起害羞来,我都不适应了……” 然而,他很快只需关注耳朵疼不疼。“哎呀!哎哟……你你你干什么!”扭曲着眉眼拼命地掰开我的爪子。 “起来起来,我不想听你说这事,你出去玩儿吧!”我不客气地赶人。 “大家都知道的事,怎么你还不许人说了!你莫不是嫌我们家月老线便宜!”这小子却突然犟得叉起腰来,对着我便是控诉,“这线在你几百年前你们离开起,可是长长了一大半,够你和宋兰景绑个够……” “不需要!”我一窘,对着这不知什么时候遭荼毒的萝卜头就拍打着赶,“你再帮着他吵,信不信明天我就给你手腕上绑一箩筐的大头萝卜!” 一连挨了我数下狂拍,金缕衣衫上难免变得脏兮兮,再相互都无语时,萝卜头先自行哭诉了起来—— “嘤嘤嘤,十里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那些年多苦,给你们俩挥刀在自己身上砍呐,你难不成都视若无睹……” 鼻涕眼泪抽抽哒哒,捂着脸扭头,还真像个可怜娃娃。
“好好好,怕了你了,”我终于收手不管他,准备继续去染布时,门那头却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接着便是罗泊愤懑叉腰的哼哼:“哼,说曹操,曹操就到,你自己问问,看我有没有骗你!” 我一愣,手中抽洗布匹的动作虽然还在继续,但运作得已十分机械。 “你从前不会做这些,”南景予的声音自背后极近处传入耳中。 还没等我开口,便自顾自傲娇:“一定是为我学的。” 我哑然,很想把罗泊捉回来,再问问我同这人,究竟是谁脸皮厚。 可为什么这场面当真有凡世夫妻的感觉?我颇有些诡异的,面对南景予地拿起裁衣纸样,仔细观摩的样子,而后挑眉冲我一笑,道—— “怎么不说话,你在用心感受这些……和我。” 一个人就这么活生生的形象颠覆,我竟忍无可忍。 “你……够了,”我决然将手中的布条扔回水里,任水花飞溅到我们衣服上,眉头皱得很紧,“如果不是你长得太像宋兰景,我会总觉得是别人易容,故意整蛊我。” “我告诉过你我就是,你也明明知道,”压根没有看身上的水渍,面前这张脸却依旧是笑,仿佛任何事都云淡风轻,“毕竟世上只有这样一个我,这不是我的错,你喜欢我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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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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