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大家早早就备好了诸事,就等新郎闪亮登场。 我试穿着那身改良过的凤冠霞帔,虽然不尽如我意,我还是高兴得在镜子前转了又转,看了又看。勒伯师父就一直在边上念叨:“从没见过哪个新娘子这么不矜持的。你!你能不能把盖头盖上,咱们好好练习礼仪待嫁。” “哎!别让罗泊碰那猪蹄,等会儿糊一身油不说,明天的大餐少了太多怎么办!”我才安分下来,爪子攀上备用婚食的罗泊就被师兄们一阵赶。 白胖的萝卜头受了委屈,巴巴望着我在盖头里偷吃烤鹿腿,嘟囔道:“话说宋兰景都不嫌你太壮了吗?你少吃点,你要是壮下去,男人很容易出去拈花惹草的,你看那个宋……哦不,那个南景予现在就还没回来。” 我在这胖手突然来抢食的空挡,及时出另只手霹了出去。 勒伯师父匆匆跑来,赶紧停了和其他几个新收徒儿的闲聊,拂尘一甩,朝我们嚷:“哎,别打别打!明天就是大喜的日子了,别动手!” 我们三个人正扯成一团时,屋外,忽然有人急切道:“在下九重天天兵使,求见十里仙子……” 气氛陡然一静。 我闻言,神思骤乱,隐隐有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今晨,南景予便突然说要去凡人集市上转一转,我有些不满他独自前去,但婚事的欢喜劲一涌,也就任他离开。
只是,现在午时都将过。 我疾步过去开了门,见着一门之隔处,一名白衣染血的天兵正扶着门框喘息。他抬起头,一双剑眉拧成一条线,语速加快道:“战事紧急,还求你亲自前去奉劝主帅!” 地仙庙和凡境以后完全属两个世界,叫人都险些忘了还有世外的仙魔两族有仗要打。 ……这一天,莫不是终归是逃不开。 空白于勒伯同那仙将的争执,我将凤冠霞帔褪下,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床头,开始有些迷茫。 我一路随那仙将赶到了尧华宫内。 原本清幽宁静的尧华,如今被天兵围了个水泄不通,我横冲直撞地奔进人最多的地方,看见了大殿之上,抚着额坐在正座上的牵挂身影,也看见那名叫赤焰的弱水仙将,随我脚步也闯进了帅营,紧急喊着的是—— “涟漪公主留书去攻打魔界,已经离开有三天了,神君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那一刻,南景予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眉头都纠结成一团,我清楚地听到了那句:“我已不是战将。” 而后,他同我目光相汇,先是意外,而后落寞。 满面忧色的赤焰跪倒在地,恳求得已是卑微,奈何南景予赶紧前去搀扶,却如何也不肯起来,道—— “老臣以为,仙君该是世上最怜爱公主的,自千年以前便是如此!公主也动辄提及您,小到书画兴趣,大到谈兵议势,您何曾敷衍?” 很快,数名仙将也跟着来恳求救援,似乎笃定了他的底线,笃定了尧华仍旧收藏的东皇虎符会出动。 我看见他摔掉了手中的信纸,集合拔营,尽管犹豫许久,但还是下令向魔族进军,耳边陆续回响着他那句:“此战不胜则死,出发!” 突来的局势逼来。 我握拳,默然跟在了他的身后,看着他满身肃杀地带着兵重回战场,准备如之前一般,杀过一个又一个的魔族之城,心里疲惫、愤懑,又压抑。 乌云在天际嘶鸣着划破雷电,血红色的腥味弥散在死寂片刻又喧闹的废墟之上。刚刚消散的哀鸣和剑影又在风中绽开,堆积的残体狰狞而可怖,浓重的气息让人几乎窒息。 此刻,双方的余兵都已陨半,两边阵前对峙着的头领疲惫而决绝,仙魔陷入最后的决战,成了血流成河的惨烈和劫难。 我看着暗无天日的魔境,阴鬼及地兽嘶鸣声中,竟想起地仙庙的蓝天上,浅浅虹桥。 南景予说过的话尚且言犹在耳,他不会无的放矢,那么这一战会成为是必死之局。为了追赶涟漪,他每到一个城市都是动用雷霆手段,军队内部也渐渐露出疲势。我不懂打仗,但我知道疲劳的人是打不好仗的。 一路血战到魔族的帝都,每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但无论军将或士兵紧紧握枪杆,就如握住了救命稻草,许多人从其身旁一跃而出,随着一阵激烈的枪声和惨叫,将鲜血泼洒在了战场上。 土壤早已成了红褐色,鲜血无法凝固,上空的阴霾无法散开,偶尔看见的断枝上挂着早已辨认不出的肢体部位。 像极了记忆里人间的一场大战场面,也震愣得我在拼杀中失神,幸好南景予及时挡开了那些兵器的利刃。 “你回去吧,这里危险!”他将我扯去稀疏处,一边同四面魔兵拼杀一边道。 他不该是战将,明明可以温文尔雅的人,怎么可以是众夭之的的战将,我看着那狂肆挥洒热血的身姿,如是想。 于是也止不住畏缩道:“那你呢,我太怕了,我怕你……” 手才伸出去,我的声音就消散在嘈杂的硝烟里,有仙将冲向他紧急通报了句什么,他回眸瞥过我,猛然又朝血路拼杀出去…… 当前这边终于收到了涟漪传来的消息,她已偷偷潜入魔都后方,希望南景予能与她前后夹击,攻克魔都。这个主意不算坏,但问题是,她写的攻克魔都的时间,竟停留在昨天。 没有南景予的策应,她孤军深入必然已被魔族抓住了。东皇一族的援兵一路紧赶慢赶,却还是迟了。 他默然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一条条命令流水一般发布下去,他令人取来珍藏的盔甲,那些从未穿过的玄盔、护项,护膊、战袍、护胸、铜镜、战靴等等部分,一件一件地套在了身上,玄铁闪烁的寒光仿佛还在张扬东皇一族的光辉。 源天地妖族之皇,玄鸟为腾,如今纵使余脉寥寥,依然是仙界不容小觑的归隐力量。 眼看那挺拔身躯越行越远,留下萧索的剪影时,我再也控制不住巨大的惶恐,冲上去拽住他的衣角。 面对生死的关卡,我无法再用淡然,又或者刻薄掩饰我对他的爱意。 “别去……不许去!”我瞬间泪如雨下,“会死的!” 是的,我自私,而且是继他战帅之衔被拿掉后,再度狂烈的自私。 我痛恨涟漪站在他亲人似的角度,一次次去索取他的善,而我呢,主动向天后拦下他的错是为了什么,这么多年辛苦修炼又是为什么,我才不要他去! 南景予沉默地看着我,呼吸渐渐紧凑,或许心口同我一样,像有什么填着,压着,箍着,紧紧地连气也不能吐。 “她要怎么做就让她去,她为弱水一族,为和天帝的私家恩怨是生是死又如何!总之你别去……”我如今只能这样重复着喃喃。 然而,他挑起我的下巴,蓦然吻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亲吻像暴风雨般的让人措手不及,香津浓滑在缠绕的舌间摩挲,我脑中一片空白,只是顺从的闭上眼睛,仿佛片刻的理所当然。 忘了思考,也不想思考,只是本能的想抱住他,紧些,再紧些。 可这怕会成为……我一生中最绝望的吻?! 从南景予错认我为涟漪起,从云彩上跌入泥里的时候,我无数次想出了尧华一走了之。四周的漠视和鄙夷,我意冷心灰地终于承认了我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数百年刻苦修行,再阴差阳错数百年的轮回陪伴,我的激情雀跃死灰复燃,他却叹了口气,帮我拭去脸上的泪,温柔一如往昔,说的是:“我在尧华给你修了别院,用了些仙人禁制,很安全……如若你实在不喜尧华,毕竟这里并没有什么好的……那么回地仙庙也可以,暂不必操心我。” 这话,竟是极想说服我回去。回到地仙庙一家独大,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让我别怕,让我回去,很多很多。 可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走。 我推开那即将迈出门的身影,摇着头哀求地望着他:“别去好不好?别去冒险,别去找她,好不好?” 但南景予却只笑了笑,然后,将一道禁制打进了我的体内,出手突然得我猝不及防。 全身都去雷电闪过,一瞬间四分五裂的痛楚。 “或许在你看来,我同涟漪已该无甚关系……可你不知晓东皇一族过去的落魄,她曾与我风雨同舟,没有她及弱水族人的帮助就没有尧华如今的安定,这是我必须去救她的一个原因,”他垂首而语,神情凝重,字字句句都敲打得我心绪翻涌,“如今于公务于私心,且不说天界数十万天兵都陷入此战,东皇的神将们也因受我牵连而生死未卜,我更不能坐视不理。” 没有天界的天兵守卫家园,不仅天界,恐怕三界都要混乱。 “我会尽我所能,保住原本安定的仙魔界,”他两手紧握成拳,隐忍着莫大的苦楚才再度道,“你体内的禁制会维持三天,三天之后若没有援军……你便不要管我,赶紧逃!” 说完,一道道金色的光芒从他的胸腔破体而出,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着,面容露出狰狞的表情。 我一惊,直觉又是一阵不安,想去施法安抚他操纵身体邪煞之气,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打在了面门上,待我晕晕沉沉反应过来,整个人已化回了花鼠真身,被一双爪子死死抵在地面。 我竟被他禁锢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胸腔里取出心脏,按进了我的身体后,迫使我同样顶着真身皮囊,难以赶紧施法逼出去。 仙人的心脏就是仙格,这才是能真正抹去我和他之间的主宠之约的东西……让我的生死不再与他有关联?! 很小的时候,尚在万妖洞时我就梦想有一天能飞升成女仙,而隔离的狐狸精也总能噎我一句:就凭你?做梦呢!你要是能成仙,等着上神来剖心给你吧! 可现在眼前的一切……却让我不仅没有憧憬,反而莫大的恐惧! 失去心脏的南景予,如何能够陷入致命的战斗! 我看着他真身胸膛处湿濡了绒毛的血泊,疯狂地挣扎,终于在他虚弱时强变回人形。 “南景予,你这个骗子!给不了我希望,就不不要招惹我!原来你一直一直就是要以骗我取乐!骗子……”心口的痛再也剥离不开,我指着同样变回人形的他又伤又怒地控诉,他背过身,也捂住了虚无的胸口,脸色苍白如纸。 泪水不停地涌出,我一直带着怒气去哀求地看着他,软弱地还是用目光乞求他停下。但他慢慢地掰开了我捉住他的手指。 然后,他摘下了我手腕那枚星辰镯,以法力击碎后,任其化了一片星云消散,喑哑低语:“对不起……这个险我不得不去闯,你一定要好好待在这儿。” 他背过身没有再看我,推开门,越走越远。 手才触碰到门口,我便如同被众雷霹过般弹跌向后,我恐惧地畏缩着,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要把我吞噬掉,迎面是无尽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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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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