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下界犯了仙宫条例者,他怎么还会安然收留。 可我已经无处可去。 “这……师傅明鉴,”既然没有更充分的理由,我也只能将初衷一一说来。 “仙界之人多知道尧华宫的仙主衷情弱水神女,而我不过是朝圣山的妖胎出世,”即使在尧华宫被百般照料那么久我也从未忘记自己从何而来,现下也是头一次,以我自己去陈述我同尧华宫那一场牵扯,“当初弱水神女尚非神位而以弱水公主之身魂飞魄散,南君四海寻她灵识以试复原的法子,可中途灵器出错纰漏,错识了我为弱水公主。” 南景予和其他仙人认识到我根本不是弱水公主后,我一直不能坦然其中的纰漏和误会,但事隔到现在,我已能强压着心中的沉抑将事由说给别人听,灵槐老人倒也由我说下去,不过听与不听,这都便是我。 “如今弱水再度由神女继承,尧华宫南君也如愿……”我不觉目光暗暗垂了下来,却是刻意忽略我曾咬食南景予而筑成仙宠关系的事实,“总之我同尧华宫仙主只是承一介小精的修炼恩情,习惯地还会寄住在尧华宫,此外再无瓜葛。” 当初所有宫侍及仙子都对我这样一个多余的存在不管不问,或怜悯或厌恶,以致于仍旧是妖体的我无人再送凡界的食物,我落魄地在天宫饿到头晕眼花的游荡,只是怎么也不肯也不敢亲自去寻南景予。 毕竟,他于我已是遥不可及的窘迫境地,我同他则再无任何意义。 直到半路实在按捺不住妖性的就要噬向怜悯看我的弱水神女,我一闭目,獠牙已出,猛然间便扎下头去,感受到血腥蔓延舌尖时,却是被熟悉的声音冷酷到极的呵斥。 再抬眼,我被一把甩开后踉跄摔跌于地,不知何时赶来的南景予紧张地将弱水神女一拥入怀,另一手背上则赫然是我所咬下的血牙印。 很高兴你的目的达到了吧,那时他漠然地陈述了这句。那时,我还是第二次以人形的面貌,却依旧仰视地看他。 按仙界规矩,妖兽吸取仙人血液则成其座下永生的仙宠,直到仙人逝去不再。 我同南景予的仙宠关联便就此开始,稀里糊涂了一路,还是糊涂了下去。 可现在能够不凭借任何委屈求全,而靠自己能够成正果的路就在眼前,我无论如何也不想松开这条生机。 或许尧华宫的日子能让我在浑浑碌碌中侥幸得到修为,但无论如何,我也不愿再因之前被带上九重天的侥幸而再侥幸下去。 事实证明,侥幸总是平等的,它给予我受人嫉羡,到头却不曾让我过多奢求到什么。 所以,就地而拜倒后,灵槐观里那想着想着便理直气壮的话,我竟连心里都不觉有何不妥:“总而言之,弟子同尧华宫南君并无再多瓜葛。弟子愚笨,却一心求道从未停止过寻觅,只求尊师怜惜仙缘予弟子赐教。” 我稽首行大礼叩拜,背脊及指间却没止住忐忑的微颤,只求这一拜,竹帘后的老者不要再挥了拂尘化雾离去,求一波三折的命运,求自己,不太过忐忑。
第八章
决计耗战的我不屈不挠,将上宾的架势摆了数日,厚实的脸皮还是没有将我往最坏的境地推。 比如,我至少未被遣送回尧华宫,又比如,灵槐老人大方赠出了满室珍藏……就在我眼前这数不尽的书册卷轴里,壮观得不比九重天的书阁逊色。 “怎么样,师尊虽说将东西都奉出,可你别当真连这满室的典藏都要了啊,”身旁赫然是先前在我溜至灵槐观厨房时,那个便跟在灵槐身后的弟子,大概是不服我轻松得了灵槐传授,看我说话时鼻孔朝天,那神色简直和总瞪我的大鹅有得一拼,“时候不早,赶紧选着看吧。” 说罢便要扭头离开,我则跟了两步,抱拳多问几句—— “多谢师兄,多谢师傅关怀,我一定好好看书,认真仔细地学书里的知识,不过倘若对书理有愚笨有问题的时候……师傅在何处可解答呢?” 想来现下灵槐观里还就灵槐师傅怜悯我,肯教我所求,故而我不得不快作授课之事的疑问。 不想,立即却迎来眼前男子染了怪异快哉的叹息,我也是这才细看起那张瞥我的侧颜,薄唇轻扯一弧,眼尾高挑,竟还有些不明的妖娆…… “师傅他老人家可忙得很呐,”声音却是一直对我漠然冰冷,刻意的沧桑和无奈,“闭关前一天还要被你吵嚷,而这闭了关后随意一静修便至少七七四十九日。静修这般大事,岂能有外人打搅。” 我大惊,没想到灵槐师傅这么快便将无人见到。 “啊?闭关?”皱眉晃了晃一圈满眼的书架,摸不着头绪的我颇是犯起了糊,“可这么多书我连如何排序着看都迷糊……” “我们还有事忙。这些师傅珍藏的典籍可向来借的都是天界上仙,怎么这次倒便宜了你……”妖娆男同身后白面憨实的小师弟对视一眼,扭头再瞥我时已作势就要走,“还不挑挑。” “呃……”不帮就不帮嘛,再忙能有得我这天荒地老都看不完的书忙。 仰头四顾,灵槐老人这书阁也不知是否是施了幻术,在底层抬眼看起来倒更像个无尽头的塔,没有任何楼梯可寻,果然仙家气派。
可二层以上的书架都是漂浮半空,要我这个三脚猫功夫的小妖怎么腾飞到高处?!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大胆奔上前一本本挑把,那可都是仙术啊仙法啊。 看着几本书名就似同修炼有关的纸书,我打开了背包便要往里塞,却始料未及,手才鲁莽伸进包并扯住了什么线头后,指间便传来刺扎似的剧痛。 “啊——”我毫不防备便惨叫,惹来了门口回眸的几人目光,为了不多出丑又只好强撑起一抹锥心的浅笑,“没……没事。” 阁楼大门终于缓缓合拢,我倒吸冷气的同时不禁又吐了口气,缩回的手果然已壮烈挂彩,再用另只手愤愤扯开夹层大缝,露出那几乎被我遗忘的始作俑者,饶是五花大绑,模样又委屈却又可恶。 一页页书纸在指间翻过,我甩甩被纱布条包裹住的手,被眼花缭乱的字体引得实在烦闷,手臂一拂,无数卷桌案上的卷轴和图册便稀里哗啦倒了一地。 这样下去,真不知道怎么背心诀怎么练功才是头,而更要命的是,我竟不知修炼仙道的书籍究竟该是哪些,道法心诀仙术驾驭还是天文地理应有尽有…… 展臂颓然瘫趴在桌面,抬眼站立在书堆上的大鹅却津津有味啄食着瓜果,吃吃吃就知道吃……之前怎么看不出比我还爱吃。 我心起嫉妒正想抓了果盘里的葡萄砸去一个,不料手臂又碰掉一本天书,密密麻麻的符咒尽是仙界的道语文字,看着就头晕。 捡起来小心擦擦,摆在眼前攥了半天却都没看出什么来,果然仙人就是仙人,连写道符字都要特显显仙界的清高…… 又一阵书籍倒塌声,啄果子的大鹅不觉已踩到了大堆书籍,一个想法却迅速闪过我脑海。 “咳……咳,”我攥着书清咳,垂眼向那书桌前下方便是柔若春光的笑,那家伙嘴里未啃干净的果核突然落地。 “嗯……仙禽,小鸟?神鸟儿?”我努力唤出大鹅最满意的称呼,奈何这家伙却警觉地后退半步,可骤然踉跄摇摆了几下,似乎这才意识到足部还被绑住。 因之前被绑住而总需我怀抱着,如此携带不便,待这家伙翅膀上的伤好了许多,我便索性丢水池里洗干净了它一身翎羽,直接将捆仙绳另一头环系在了我自己的一只手腕上。 于是,我现在只需反手攥了绳轻轻一扯,便足以加之一阵乱揉捏乱抚。 横竖闪躲不过的大鹅遭我侵袭得反卷了羽绒,再任那羽毛随我吹风弹回,几根小绒飘摇在眼前。 直到这摸起来倒是分外舒服的羽毛下,皮层似是突然阵烫起来,我迅速收手,毕竟不是没见过这家伙赤红的羽毛自燃起火光,想想还是有些忐忑。 言归正传,我一脸茫然地指了指手中的书,手指一戳那果汁未干的鸟喙。 “这么多书也不知道哪些才是修仙的正道,”当即迫不及待就问,“你可是天上的灵鸟,你肯定知道的是不是?” 可惜回答的最多就是一声鸟鸣,我愣愣,但仍是点子层出不穷。 “嗯……既然是给仙人办事的,那你总会写字吧,”我于是在它也茫然的模样中抓了笔塞进它爪子,“这样,我把笔放在你爪心里,我要是有不懂的仙符字,你就大可直白开来,写给我看?” 我如今已是十分渴望的恳求,毕竟我修为太浅薄,许多仙界的道符文字实在不识得,而这半途挟来的家伙又是天界的出身,应该再如何也比我强些。 然而,或许比我还愣滞的大鹅试着抓了抓那墨笔,刚要抬抬抓笔的爪子,手中的笔便突然摇晃几下,掉落纸间后还溅了我半脸的墨汁。 哎,看来写字是行不通。 我闷闷又攥起那本天书,仰头呆了呆目光,手中的书卷则也模模糊糊看着我…… 可怎么也没想到,毫无防备间,便被不知什么时候凑近来的大鹅挥翅便是一连拍向面门,我惊愕得来不及闪躲,反应过来时不禁又觉委屈又气愤。 “你你你……反了反了,干什么啊你!”我捂着被那大翅拍得闷痛的额头,再睁开眼简直恨不得今晚就香油烤禽,决计第一口下去就是油焖大翅…… 而正单手叉了腰就要报复一顿好看,这家伙倒是蹲下身子去,以鸟喙相推,几下将那掉落在翻转了半圈对向我,再伏下身以死抵抗我后扯足部绑绳的力道。 分神中的我终是停了手中动作仔细看向那书页,只见大鹅染墨的爪子划过几道字句下似是标注,而那笔画较为简易的仙符字中,有几个竟是我又回忆了半天才想起曾在天界识记过的。 原来看了半天书,我倒连字的正反都没认出来,想来也是极窘迫的事。 不过……幸亏还是没一直错下去。 我高兴地翻阅起那天书又是零星看了几页,再想道谢,书案上那才同我费力拉扯过一翻的家伙,却不知什么时候又蜷身背对过去。 我仍是悦然地笑,气氛再如何,也较之前轻松得多。 每天早晨练功场上都有数名青裳灵槐弟子练功,此时我两手扒拉上墙顶,透过树叶缝隙还能大致看个清楚。 倒是突然从背后一袭的重量,惊得我险些摇晃着跌下地。 感觉到肩膀处停坐了一团重量,扭头便见大鹅迷糊着眼睛,似仍半醒的模样。 “神仙小祖宗你可算醒了,早晨灵槐观里的的公鸡都叫了八遍也没见你起啊!”我抽出只手就是往那呆脑袋上一拍,之前这家伙赖着草窝不起,我只得将捆足绳的另一头系上手腕硬生生将它扯来,这会子终于自己扑打着翅膀飞停我肩膀上。 拍下去的力道不重,它也懒得瞪我,而是昂首挺胸蜷坐起来,一副我又不是母鸡关我什么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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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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