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涉和他曾是关系亲密的族兄弟,也是道界当年最耀眼的一对师兄弟,一个背负封印隐姓埋名,一个舍去身家化归公道;一手搭着曾经的兄弟情分,一脚踩着仲裁院的立场,变化着的不只有昆涉对待兄长的态度,想来昆五郎也无法再以原先的目光去看待这位昔日幼弟了。 时隔千年,昆涉会将什么样的物件递交到他手里呢? 或者说,给他留下这东西时,昆涉的立场究竟是从前与他朝夕相伴的兄弟,还是代表了仲裁院的初代仲裁? 昆五郎笑了笑(长仪:他这时候居然笑了!),而后将一块方方正正的物体塞到了她手里,还有心思半开玩笑道:“为着这东西,生生挨了仲裁一招。” 獬豸青眼就是这时使出来的吧。 她也被波及受了一记呀。长仪算是弄明白事情起末了,不过她也不打算告诉昆五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现在倒是对这件连累她遭了罪的物件充满了好奇。 这东西攥在手里凉沁沁的,仿佛浸透了冰雪的温度,能冷得人一激灵。拿到眼前一看,是块样式朴素极了的木牌,应该是柏木或者杉木的,只是简单锯磨成了方正的形状,正中央再刻上字,旁的半点修饰雕花也没有。这刻字也是工整古朴的篆体,一面写着“北境剑宗”,另一面是昆越的名字——当然,长仪刚一看清这两个字就立即把木牌放了下去,笼在袖里小心地瞄了一眼身旁的阮长婉。不管昆五郎介不介意,她还是想着能瞒则瞒的,少个人知道他的身份,也就少一分麻烦。 阿姐的神色间看不出异常,她便也尽量表现自然地将木牌递了回去。这牌子已经上点年头了,又是较为脆弱的木质,比不得铁器,长仪动作间便格外小心,看昆五郎也是同样谨慎地接过去,仔细藏进怀里贴身放着,跟揣什么宝贝似的。
她大概能猜到一点昆涉的用心。 被珍惜保存了上千年的名牌,在这一刻交回到主人手上,无非是想告诉昆五郎,这世间仍然有人记得他的过往,他的牺牲——如果昆五郎能够通过獬豸青眼的考验,如果他仍然保有着昆越的“灵魂”。 只要他本心不变,故人待他之心亦如初。 她都能想明白,昆五郎的体会应该更深刻才对。在独自支撑这么多年以后终于有了一点“这么做值得”的慰藉,顺带再回想起昔日和兄弟相处的时光,说不定他就是因为这些才释然了。 那这人也太好哄了。 搞不好以后她也可以借鉴一下。 ——但也不对啊,先前他跟着唐榆过来的时候还低落着呢。这人简直跟小孩似的一时一个样。长仪腹诽着,又见他带点神秘地小声道:“还有别的,闲了再带你看。” 长仪仔细看着,见他眉间虽然依旧留有经日沉积下来的愁霾,但那双桃花眼却已渐渐复现以往的神采,拨云见日一般,至少那份对“生”的希冀是又回来了。 这人瞧着是释然了,她可还愁着呢,少说有一半是替他愁的。 昆涉还能留了什么给他呢? …… 暮色四合。 裴岚说在山里施展神通容易惊起栖息的妖兽,于是几人只能靠着两条腿从山路一步步往上走,登上山顶时恰好是傍晚时分,跟裴岚估计的一点没差。 好在大家都是修士,倒不觉得累。裴岚歇都不歇一下就专心在周围布置抵御妖兽的阵法了,虞词也为动用魂阵准备起来,柳封川在一旁给她打下手。长仪转了两圈发现自己帮不上忙,便找了块平整的地方,一边回忆着阮尊师的手札内容,一边给傀儡林中受损的偃甲加以修复改造。 昆五郎屈腿坐在旁边发呆,阮长婉给每个人都分发了几盏仙灯后,也在长仪身旁找了个干净地方打坐。只是这打坐显然不够专心,时不时就睁眼看看自家妹妹,再顺势把视线移到昆五郎身上,几次欲言又止。 后来是昆五郎先忍不住,扭头对她道:“不要分神,灵气别急着从任脉走,你现在心法是练到……第五重,先试着把灵气灌注到冲脉过一遍,再归聚到丹田。” 他说完就又把脑袋转回去继续望着远山发呆,好像方才说话的压根不是他,倒把阮家两姐妹听得一愣一愣的。阮长婉看了看他,又默默看向长仪。长仪同样正打量着她的神色,这下是铁定瞒不过阿姐了…… 天知道昆五郎怎么忽然就“坦诚”了,不是早些时候把自个儿的身份捂得紧紧的时候了。 果然,阮长婉神情渐渐变得复杂:“他……你是怎么……”她几次起了话头都咽了回去,最终化作一声叹息,“算了,你自做你想做的事便是,从前我和阿娘……对你管得太多了。” 她看着长仪身前几具威风凛凛的偃甲虎,话里染上了几分怅然:“阿爹常说你是最像他的,我心里也这么想。若说有谁能接掌阮家家传,那人定然是你,而非我。” 长仪一怔,却是想起前不久被自己亲口拒绝的家主印,不免有些心虚。 阮长婉就在这时凑近了来,长仪还以为让她瞧出了端倪,正犹豫着要不要主动坦白,没想到阮长婉凑到了她耳边,却话锋一转:“日后……我能不能向他讨教剑术?” “……” 她倒是忘了,她这位阿姐从小仰慕昆越剑尊,连剑法都是照着昆越留下的手稿一招一式自己学来的。 知道昆五郎的真实身份对她来说,估计是喜大于惊? “我替你问问?”长仪不知作何表情好,拎起裙摆走到昆五郎身侧坐下,先看了看他正望着的方向——也就是普通的山景,一片晦暗暮色中只瞧得见连绵的山林与隐约的岚雾,不时再有伶仃的归鸿穿梭其间,这景也就平平,至于一直盯着看吗。她收回视线,再瞄一眼昆五郎的表情,才试探问道:“你现在心情好些了?” “嗯?”他侧了侧脸,似有不解。 “近来这几天,你看上去都很……”长仪想了半晌也没找出贴切的形容,“反正就浑身冒黑气似的,我看连小麒麟都绕着你走。” 既然看出不对劲了,那你还敢靠得那样近。 昆五郎笑了笑,仰头看向天幕上若隐若现的星辰:“也没什么,就是终于想通了一些事。”他将手虚虚地抚上自己左胸,也不知道隔着衣裳触碰的是他缺失的心脏,还是那块旧名牌。 也许因为此刻的他给人感觉格外“好说话”,长仪问得也就大胆了些:“那你之前没想通的是什么?”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不远处的虞词恰好在这时走过来,对着长仪微微颔首:“阵法已成,晨昏交际阴气正盛,可以启用阵法了。”
第193章 探魂阵 长仪一步一步走向法阵中央。 踏进了阵法范围,就犹如踏进了另一方天地。周围的暮色山野逐渐模糊、扭曲,最终化作一团团搅碎的色彩,被尽数吞没于黑水雾凝成的屏障中。 隔着这层雾障,外头的阮长婉等人连个影子都映不上来,但长仪知道他们都在看着她,正如只为了帮她寻找一个飘渺的可能,他们就能护着她赶山涉水地登上这暗藏险机的牛首山。 长仪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被供奉在法阵最中央的铜铃。 那是诡道代代传承的寂夜铃,四下氤氲的黑水雾便是从它的铃舌处团团涌出的。随着她越走越近,法阵里的水雾也愈发浓郁,纷纷朝她身周聚拢而来。那丝丝沁骨的森凉感随之而至,每每拂过她肌肤便要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阴冷之外,还有静。 荒雪夜一般的静寂再次降临了。那是种能叫人感受到孤独、乃至惊慌的静寂,仿佛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霎时湮灭,连自己的脚步、心跳,甚至整个人也要被沉没在这份静寂中,如同沉入深潭的沙砾,搅不起半点水花。 叮—— 铃响了。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却蓦地在深潭表面惊起圈圈重重的涟漪,水波层层漾开,顷刻打碎原有的平静。 长仪一下子惊醒了。她刚才似乎走神了,又或者说被带进了某种玄妙的意境里,怎么走过来的她完全想不起来,但此刻她的的确确站在了法阵中央——用朱笔画出来的那个有些眼熟的鬼眼符文上。 而原本放在那图案上面的寂夜铃正被她拿在手里。 先前摇动铜铃让她清醒过来的是她自己,在她完全没有意识的时候。 长仪回过神才觉得一阵心慌,心里想的是诡道术法果然跟正统道术不同,神神异异的,尽管虞词事先已经有所提醒,她还是禁不住被这诡异的情景吓了一吓。 定了定神,长仪抬起头,重新向身前的黑水雾看去。这也是虞词告诉她的,拿着寂夜铃,自能从阴雾中得到想要看见的答案。 ——周围的水雾也确实与先前大有不同了。 浓墨似的大团大团的水雾里竟然浮现出了一张张人脸,或恣肆狞笑,或低眉哀泣,或痛苦,或安然,皆在雾里挣扎着,煎熬着,解脱不得,俨然一卷众生百态。在这些人脸中,长仪忽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脑袋以不正常的角度低垂着,鬓发凌乱,淤青斑驳——正是虞词常常带在身边的蔻娘。 在她打量着蔻娘的同时,蔻娘身子一转,渐渐将正面朝向了她。虽然蔻娘的脖子依然没有抬起,但长仪莫名就有了种自己正被她“注视”着的感觉。 然后,周围的人脸无声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从水雾中央模糊映出的画面,跟水面上的倒影似的,依稀能看出是个野山寨里的场景,只是这山寨似乎才经历过一番洗劫,木头屋子塌了大半,前头招摇的寨旗早就叫血染透了,厚厚一层血垢完全掩盖了原本的颜色。另有几个血肉模糊的人形躺在地上,已经没了动静。 一身褴褛红衣的蔻娘就在这野寨里来回穿行、游荡,长长的指甲还在往下滴着血,形同恶鬼——或者根本就是黄泉中爬出来的恶鬼。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人影突兀地闯进了画面里。 那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身上的旧衣裳还打着补丁,却打理得很干净。她背着与身形不符的大篓筐,就这么面对面地跟红衣的厉鬼撞了个正着。女孩的一双瞳仁是近乎纯粹的黑色,平静、深沉,红衣厉鬼的身影便清晰完整地倒映其中,未惊波澜。 一人一鬼静静“对视”着。良久,小女孩慢慢朝厉鬼伸出了手,掌心上是一方叠得齐整的帕子。 红衣厉鬼猛然扑了过来,却是将女孩紧紧搂在怀里,像是落水的人拼命抱住了浮板。 她的指甲很长,但,没有伤到她。 …… “莫要被旁的事物迷惑,法阵持续时间有限。”虞词的声音凭空出现在长仪脑海里,远远的好像自天外传来,将她的意识从眼前画面中抽离,“摇动寂夜铃,心中默念你要找的人,切勿分神。” 长仪晃了晃脑袋,将杂念都甩出去,心里想着一定要找着阿爹,缓缓摇起了铜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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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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