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绣川 那是一把美丽至极的刀。 用“美丽”来形容嗜血的刀兵似乎不太妥帖,可当它出现在柳封川面前时——雪白雪白的刀身映出一片银装素裹的天地,以及白衣白发的他自己,冰湖的粼光与刀身的寒芒交织成了这片天地中唯一的亮色——柳封川脑海里立即跳出了这个词。 那时的他大概十七八的年纪?沉溪门被勒令解散后,柳封川仍和几个师弟妹一起修行、论道、照顾师父。师父却不肯让他继续待在那里了。“玉湖镇是个小地方,为师也不过一介小散修,你却是有大志向的。为师留了你这几年光景,也该够了。” 师父说着,将自己仅有的几本秘籍都传给了他。 “去吧,到外面去,去寻你的大道吧。” 于是柳封川便走出来了。那几本秘籍早就被他读得烂熟,从师父那里终于还是学不来更多长进了。与蜀西境内的散修几番交流过后,白衣白发的少年带上师父为他锻造的铁剑,默默踏上了通往青原的山路。 那时的少年惯使的还是剑,看上去和其他初涉道门、尚且憧憬长生的小散修没有什么不同。然而那把品阶极其普通的铁剑断在了与雪兽群落的搏斗中,白衣也渐渐被血和尘染上了颜色,少年来到那处冰湖无名冢前的时候,形容其实是极狼狈的。 虽然知道这附近没人会跳出来指摘他的礼仪,但柳封川还是仔细整理了一番仪容,再将路上打来的雪兽肉供奉在无名冢前,这才凑近去辨认冢前的碑文。石碑上刻着几行娟秀的古篆字,柳封川识得不多,连蒙带猜地读下来,大意是说无名冢的主人不忍爱刀陪葬蒙尘,留于此处静待有缘人,谁能将其刀刃拔出,自可带走宝刀。 柳封川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把如冰雪般美丽的长刀。 可柳封川没能拔出刀刃。 无论他怎么用力,甚至使上灵力,刀鞘与刀镡始终紧紧合在一起,没有被他撼动半分。弧度优美的刀身也跟这青原冰雪一般寒冷,不断汲取着他手心的温度,却始终不曾被他焐热。 也或许是因为他本身就没有比冰雪温暖上多少。 柳封川与这把刀无声地较着劲,直至力竭才终于放下了它。可他也没有放弃,白衣白发的少年对很多事都持着冰雪般冷淡的态度,但在认准的事情上也好比青原坚冰一般,任是磋磨亦不化,譬如复仇,譬如变强,再譬如这把刀。 所以柳封川索性在这附近安顿下来。 渴了,就随地捧一把雪来咽,或是在冰湖中凿一块冰来嚼;饿了,就到附近的雪崖上打猎,遇见什么猎什么,雪兽也好,雪蜥也罢,长得规整些的好肉就小心割下来供在无名冢前,自己胡乱啃些碎肉也不觉得清苦。 除去必要的休息和打坐修炼,其余时间几乎都被他用来尝试拔出那把刀。偶尔,白发的少年也会什么都不做地静静站在雪中,眺望远方的青空与山崖。日复一日,这平淡如水的枯燥生活最终止于第七天。 少年到底是拔出了刀。 这把冰雪一般的长刀便从此伴在了冰雪一般的少年身侧。 雪中客或许有不少传奇般的故事。但在故事开头,白衣少年与寒刀绣川的相逢,没有惊天动地的战斗,也没有坎坷曲折的奇遇,有的不过是一方孤冢、一个少年、一把刀,以及冰天雪原中分外宁静的七天,仅此而已。 …… 昆五郎盯着这把刀看了一会,忽然对柳封川道:“能不能让我看看刀柄上的字?” 柳封川便顺势将刀递到了他手里。 长仪也探身过去瞧了瞧。寒刀绣川在刀柄与刀身的连接处刻有“绣川缠冰冢”五字,这也是广为流传的雪中客故事之一,在青羊山初见时,长仪便是凭着这点才认出了柳封川的身份。如今凑近了看,也看不出这几个字有什么特别,最多就是字迹比较娟秀,不太像男子的手笔。不过看昆五郎打量得这么仔细,大概里面别有讲究? “这是你认识的哪位前辈留下来的?”长仪猜道。 昆五郎摇头:“我们那个时候,中原的修士也通常不会到青原去,更别提把坟冢设在上边。青原紧挨着昆仑、三危,不少异兽像是凤凰、青鸟这种都在上头聚居,还有蚩尤族人的后裔听说也在那里生活,对中原人敌意不小。当时道门对青原的了解比现在也多不了多少,连两界壁垒的所在地都是术士们现场推演出来的。” “这把刀……可能是更早几代的前辈之物,具体年代看不出来。”昆五郎将刀小心地交还给柳封川,不太确定地添上一句,“刀柄上这些字,虽说暂时还读不通意思,但这种留点东西给有缘人的套路……说不定这话里还藏着其他东西,仙人遗迹、宝库或者秘法传承什么的。你再参透几年,或许还能找到那位前辈留下的其他东西。” 说完却不见柳封川神情有何变化,他只是平静地将刀挂回腰侧,淡淡道:“得此刀,足矣。” …… 两人的时间似乎并不宽裕,正事谈完就要告辞。 长仪想了想,从脚边的机关鸟中挑了两只抱起来递到两人手里,叮嘱他们有事可以通过机关传递消息,摸不准的地方也可以让机关先行探路,万事注意安全。 送走两人以后,长仪自是接着摆弄她的偃甲,阮长婉捧着昆五郎给的那本心法就在院里练了起来,昆五郎却没有继续在树下待着,而是学着她的样子坐到了台阶上,手里又编起了他那竹兔子。 长仪一开始还没注意他在做什么,直到那只叫做小黑的木甲鸟悄悄作怪,把昆五郎编好了放在手边的一只竹雀儿衔到了她面前。 “你还在编呀?编这么多做什么?”长仪拿起那只竹雀儿看了看,这次编的跟从前几只略有不同,嘴巴更尖更长,还有一对鹰似的利爪,瞧着倒像……她把竹雀儿放在木甲鸟旁边对照一番,果然,昆五郎应该是按着木甲鸟的模样做的。 好看是好看,昆五郎做竹编的手艺意外的好,可也太多了,长仪现在的房间窗台上已经摆了满满几排竹草蛉竹兔子,还有更多放不下的都堆在了乾坤佩中。她甚至怀疑昆五郎是不是把唐家园子里哪片竹林给削光了,不然哪来这么多竹条。 “闲着也是闲着,手里有点事做还能让心里静下来。”昆五郎头也不抬,随口答道。 “你怎么会想到学这手艺?”长仪实在好奇,这东西感觉跟道门根本不搭调嘛。 “想着能做点东西拿去卖了补贴家用,就去找村里的篾匠学了。”昆五郎手中动作不停,说得漫不经心,“当时我娘病重,家里银钱不够买药,我年纪又小,没什么挣钱的路子,白天到镇上的茶楼当茶童,晚上就跟着篾匠做几样东西换工钱……学了门手艺倒也不坏,后来到了剑宗还能用这个哄哄宗门里的小孩子。” 长仪一听这话实在不好接,也难为他能说得云淡风轻。她求助似的看向阿姐——早就发现阿姐支着耳朵频频转向这边偷听呢,可阿姐一接触到她的视线就立即低头看书装作没听见了。她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或许这时候什么样的安慰对他来说都显得苍白,到底也只能跟阿姐一样装作没听见前面的部分,挑着最后那句小声顺着道:“原来你是把我当小孩子……” “也不全是。”昆五郎将编了一半的竹兔子举到眼前看了看,“那时……本来也想做几个小玩意给收留我们的婶子家闺女,谢谢她们多年来的照顾。可惜最后也没能送出去。你就当是帮我圆了小时候的遗憾吧。” 眼前的竹兔子渐渐和六岁时做的那只相重合。 其实对当时的情景,他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那只兔子做成什么样他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只记得他递出去时,兔子没有被接住,落在地上沾了一身的尘土,又被对方远远踢开,一直滚到篱笆门外。 毕竟……“怪物”送出的东西,谁会想要呢?
第222章 鸟影 想起往事,昆五郎渐渐也失了兴致,草草给手里的竹兔子收了个尾就放到了旁边去,身体放松地往后一靠,手肘撑着地面,就这么仰头望着被院墙圈出的一方晴空,怔怔发起了呆。 小院里顿时静了下来,只听得细碎的机关运转声,咔嗒咔嗒,和着外头隐约的行人谈笑、车马轱辘,倒给人一种带着烟火气的宁静感。 在这样的氛围中,昆五郎轻轻舒出一口气,整个人显见地放松不少。 长仪却还惦记着他刚才说的那些,转过头再做自己的笔记时便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就用余光悄悄瞄他一眼。周围的偃甲鸟都跟主人心意相通,这时也仿佛对昆五郎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扎着堆地往他身边凑。有的安分些,只是趴在他膝上歪着脑袋打量他;有的就停在他手边,一会儿啄啄旁边那只完成到一半的竹兔子,一会儿又叼起他垂到地面的发丝扯着玩;还有更莽些的,直接扇着翅膀就往他脑袋上扑,被他一把捞住,抬手在它脑袋上一阵揉搓,气得那木甲鸟扬起头就想拿那长长的利喙去啄他,又被他反手擒住。 “哎呀别逗它了,当心它记了仇天天追着你啄。”长仪看不下去劝了一句。 “这偃甲还能记什么仇。”昆五郎这么说着,还是将它松开来,那木甲鸟就趁着他放手的那瞬间给他手背上狠狠来了一下,不等他再有动作就嗖一下扑进了主人怀里,还嘲讽似的咧着嘴冲他嘎嘎叫了两声。 “嗯,是有些记仇。” 昆五郎收回手,微微眯起了眼。 他该不会也对这木甲鸟记了仇吧?长仪心里发笑,又不好表现出来,干咳一声把围在他附近的机关鸟都召了回来,至于其中一只的嘴巴上还挂着几根长长的黑发……咳,只能当做没看见了。 好在昆五郎也没在意,收回视线就接着远眺那一方青天。只是没过多久,他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嚯地一下直起身,指着西边那一角天空问长仪:“那是不是你的偃甲鸟?借给仲裁院的还是给柳封川的?”
长仪闻言看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只见到一抹黑色鸟影飞快地由西往东掠了过去。 “这么远瞧不清啊,也不是来找我们传信的。”她嘀咕着,甚至还不能确定那是真鸟还是机关,但也反应极快地抛出了怀里的木甲鸟。这只仿照阿爹留下的图纸而来、又经她多番改造的黑晶木甲鸟立即如离弦箭一般弹射而出,瞬息便划破天际,直追那抹影子消失的方向而去。 阮长婉被这破空之声惊动过来:“怎么了?刚才那是什么?” 长仪正专心接收者木甲鸟感知到的情形,一时顾不上回答,昆五郎替她把事情一说,阮长婉也跟着肃了神色,紧张等着长仪的结果。 …… 木甲鸟击电奔星地在半空飞掠,用上了最快的速度才终于把自己和前头鸟影间的距离缩小到了十丈以内。到这里,长仪已经可以确定前头的必然也是机关——没有那种鸟类的速度和耐力可以达到这样的层次,可当她看清那只机关鸟的模样,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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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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