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仪见状顾不上许多就要跑到阿姐,却被跳下来的黑猫挡住了去路。就在她眼前,黑猫的毫毛根根竖起、展开,覆作满身鳞片,体型暴涨,顷刻化作一只丈高的黑麒麟。就好像五年前那样,黑麒麟血口怒张,团团灼热的黑炎眼看就要从中迸涌而出。 ——它对准的是阮长婉。 “等等!你们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别……” 长仪一边试图商量,一边扑过去想用身体挡住它的麒麟炎,可话还没说完便只觉后颈一痛,顿时昏昏沉沉地软倒在地。失去意识的那一瞬,视野恍然又被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所填满,一如五年前,她蜷在库房角落从窗外看到的景象。 灼热的、能烧尽世间万物的火焰……
第224章 青衣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长仪总被噩梦困扰着,最严重时甚至不敢合眼,眼前的黑暗只会瞬间将她拉回更甚于噩梦的那一幕中。 昏暗的库房,昏暗的角落。 窗外是黑色的浓烟,黑色的烈焰。 她听着外头此起彼伏的惨叫、坍塌声,夹杂着偃甲踏地行进的动静,重重地、沉闷地一步一步从这头走到那头,仿佛在巡视着由自己创造的废墟,又或是寻找着什么。 咚,咚,咚。 她捂着耳朵蜷缩在墙角。动静愈渐逼近,幽暗的库房里陆续亮起一双双血红的眼睛,那些陌生的偃甲开始苏醒,陈旧的机括吱呀作响,它们向她围拢、靠近。 咚,咚,咚。 每到这时,长仪都会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响,以至于值守的丫鬟奶娘们竟没有一人发现她正被魇着。正如那时满府上下四散奔乱,却同样没人发现她被困在那小小的库房里。
直到唇上传来的疼痛将她生生惊醒。 最后是阮长婉先发现了她的状况,也没有对其他人说什么,只是默默搬进了她的小院,夜夜陪着她入睡,在她被魇着时能抱住她,拍着她的背轻轻安抚。就如同那时有谁将她护在怀里隔绝了那灼热的黑炎,阿姐带着暖意的怀抱也为她驱散了梦魇。 阿姐…… 阿姐! 长仪蓦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双鲤戏莲的床帐,湖水蓝的缎底上簇拥着大片的碧叶粉莲,两尾色彩艳丽的锦鲤穿梭其间,于莲叶下若隐若现,相嬉而乐。床尾旁的熏笼氤氲着淡淡香雾,郁靡而缠绵。再过去是妆台柜架等物,一面镂空的四时花屏风将内外室间隔开来——很正常的闺房布置,正常得让长仪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唐家或者仲裁院再或者随便什么世家给安排的客房中,再过不久阿姐就要从门外带着点心粥饭进来,一边催她用饭,一边絮絮叨叨地埋怨她又不好好休息。 想到这里,长仪被那熏香熏得迷迷糊糊的脑袋终于清明了些,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的,急匆匆就要朝门外跑,同时抬手往腰间一探……探了个空,腰间从不离身的乾坤佩此时竟然不翼而飞。 她心里顿时便是一沉,低头将全身上下都仔细检查了一遍,才发现不仅是乾坤佩,就连袖袋、怀里藏的灵符和小机关也都不在原处了。可以说她现在真正是没了倚仗,不比凡人好上多少,遇见什么怕也只有受制于人的份。 灯下的黄铜妆镜忽地有光闪过。 长仪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抬手便拔下髻间的梅花簪攥在手里,仿佛这样就多了几分底气在胸,这才轻手轻脚地绕到了屏风那头。 不论是谁将她带到了这里,又取走了她的防身之物,既然没有要她性命,就必然于她有所图谋。既然有所谋,那么她要做的便是利用这一点,问明阿姐的情况,再或者……长仪原以为外间必然有人看管着她,攥紧了银簪在心里思索着如何应对,跨过门却被这满室空旷惊得一愣。 相比起各样用具一应俱全的内室,外间可以说空空如也,一样大件都没放。可也不能说是完全的空旷,至少靠门墙的角落处就摆着什么东西,大块的黑布罩在上头,叫人一眼看不清面目。长仪小心地凑近了点,依稀从布下看出类似两条人腿的轮廓。 她还不及作出反应,大门就被人推了开来。突然涌进的阳光让她下意识眯了眯眼,过后才看清那抹招摇的红影。 “是你!”长仪悄悄将银簪反手藏在袖中,后撤半步警惕地盯着他,“我阿姐呢?” “可能还在原处,也可能被那些修士带回去了。”那人顺手将门合上,满不在乎道,“放心,我只废了她一条胳膊,没动她性命,毕竟……”他目光一转,似笑非笑地停留在她脸上:“是你说的,让做什么都可以。” 长仪被他的态度激得火大,恨恨瞪着他:“你怎么能……” 怎么能伤阿姐用剑的手! 就像她痴迷于偃术,阿姐也有执着追求的东西。虽然阿娘常常抱怨她是最不省心的那个,阿姐是最贴心的那个,但其实阿姐也同样“忤逆”——阿姐不爱术法,即使她从小便跟着阿娘研习方家灵术,可她打心底仰慕的从来是大开大合、所向无当的剑修。阮方两家都不以剑法见长,她就自己从书库中找来前辈留下的剑谱,自己琢磨,自己练,走了多少弯路,吃了多少苦头。 长仪记得阿姐没几个月就被磨出了满手的剑茧。她还替阿姐心疼,阿姐却很高兴,说这是剑修的证明,说她终于有了剑修的模样。 …… 她狠狠咬牙,极力压下自己的情绪。她记得阿姐似乎发出了方家的求救灵箭,方家或仲裁院的修士理应很快便会赶来,道门那么多灵丹妙药,如果救治及时,阿姐的手臂……应当无碍才是。 一定要无碍才是。 “你想让我做什么?”长仪尽量保持冷静道,回想起她和这人的前几次接触,以及他对昆五郎几度针对的表现,一个近乎荒唐却又不无可能的猜测渐渐浮上心头,“上回你自称是妖,可其实……你是魔族吧?” 将要出口的那个名号在张嘴的一瞬间被她替换成了更为保守的说法。那人倒也不瞒着,扬了扬眉,大大方方地应下了:“是。” 长仪皱起眉:“我不会替你做有害于人界的事。” “与人界无关。”他说着,走到门墙那边,拈起黑布的一角,唰啦一下用力掀开,“我要你修好‘他’。” 黑布下赫然倚坐着一位青衣墨发的青年,上半身歪歪斜斜地靠着墙角,姿势硬挺挺的极不自然。右边脸上将落未落地挂着一副银质半面,另一边脸则隐没在阴影中。但即便如此,长仪还是认出来了这人的身份。 偃甲。 而且是在蜀中丹英山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宁渊的偃甲。
第225章 药胶 宁渊…… 他是竹青引荐的。但如果竹青从一开始就站在妖魔族的立场上,而眼前红衣男子的身份又如长仪所想的一样,那竹青听命于他也不奇怪,一切也就都说得通了。 朱邪烈有求于她,所以几次接近她,又将她掳来此处;而先前竹青试图把她骗走,或许也是替这人办事,只不过没有做成,这回才换了个更直接的法子。不知道江源镇现在有没有乱套,但他们既然不惜暴露自己势力也要用武力将她“请”来,要么是已经有完全把握对上仲裁院,要么就是这件需要求她的事实在太急太重要,重要到他们可以接连放弃自己在唐家、在江源镇两地的潜伏布局。 这具偃甲无论是谁做的都已经无所谓了,宁渊这人……从头到尾也只有丹英山那时出现了一次,虽然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有没有暗藏手脚,到底也算是帮她唤醒了昆五郎。他的立场和目的现在还弄不明白,但这些都不重要。 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明白这具偃甲对他们意味着什么,而她又能从中掌握多大的筹码,以及…… “为什么是我?”长仪将视线从青衣偃甲上移开来,直视着眼前的男子,“论起偃术,我可远不及我阿爹,也比不上这偃甲的主人。” “你爹确实在我手上,不必试探了。” 那人一眼看出了她的意图,倒是出乎意料地坦诚。虽然只提了阮家主,却避开偃甲的主人不谈,但也足够了。至少从他的态度看来,不论偃甲主人是不是宁渊,他应该知道那人的身份,甚至还可能是他所认为的长仪理应知道的某人,不然他或多或少也该表现出点意外之色来。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让我来?我不觉得我能比阿爹做得更好。” 那人也低头与她对上目光,忽然勾起嘴角笑了:“怎么不能?那么多阮家偃师都没能修好‘他’,不是就让你做到了?” ——昆五郎。 长仪眼神一闪,果然还是与他有关。但她现在已经知道了,前辈们,包括阮尊师,没能将他修复不是因为偃术上的不足,只是找不到能够替代原本中枢的材料。她能唤醒这具特殊的人儡,不过是误打误撞,就算让她原样复现一遍,也再拿不出第二块化生石来了。 只是内里隐情肯定不能往外吐露半个字,长仪心知肚明,脑海里琢磨的也是到时若是一直不见起色,该怎么拖延糊弄过去。 她正这么想着,突然就见眼前凑过来一张脸。那人故技重施,一下子挨得极近,伸出两指捏住她的下巴,扳过来扳过去地打量一番,仿佛有些纳闷道:“也没什么特别的,他怎么看得这么紧……” “没什么特别你还看!”长仪两腮上的肉被他捏得嘟起来,话都说不清楚了,挣了几下发现挣不开,只好拿出气势凶狠地瞪他,“放开!” 谁知他不但不松手,反而俯下身更靠近了几分,两鬓垂下的头发丝都碰到长仪脸上了:“不然……你别跟着他了,他能给你什么?倒不如跟着我,至少财权、地位、力量这些都不会缺。不管是为你自己,或者为了家族——想要让你家成为人界第一世家,甚至取代那什么仲裁院的地位,也未尝不可。” “说几句空话就想把我收买了?”长仪眯起眼,对峙之时本该保持冷静,但这样廉价的交易却实实在在叫她感受到了这人对她的看轻,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那支银簪终于被她亮了出来,簪尖紧贴在他颈边,“我再说一遍,把手放开。” 那人挑挑眉,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倒是依言松开了手没有再纠缠。 长仪不想当着他的面整理仪容,便没有将银簪戴回去,照旧藏在了袖子里,嘴里暗含威胁道:“动手动脚的,你也不怕我不做这事了,又或者做点什么手脚?” “你不会的。”他却是笑了,同样是先前那句话,这时说起来却已经是不同的感觉,“你爹还在我手上。他做不到我要的事,也就没有了用处。我还留他白养着,你应该清楚是为了什么。如果你也不能让我满意,那他会不会缺只胳膊少条腿,我可不能保证。” 这才是明晃晃的威胁。 长仪心里暗恨,可如今受制于人也是事实,最后也只能佯装配合,试图为自己争取些余裕:“……你总得把我的乾坤佩还回来,我制偃都能工具全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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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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