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竹青亲手为她斟了一盏七分满的清茶,稳稳端到八仙桌最靠近长仪的那一面上,笑道:“不留神便说得多了,倒扰了阮姑娘用膳。往后时日且长,小生自会常常为姑娘说话解闷。阮姑娘若是哪里短了吃用,也可尽与小生说来。” 长仪刚想说不用,免得还要费心应付他,有什么小动作也不好悄悄做了。这话还没出口,她余光一瞥,就见被他端来的那茶盏底下似乎有道暗光一闪。 她心神微动,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待目送竹青出门后,她才把茶盏挪到一旁,显出了底下的东西——是一枚熟悉极了的鳞甲。
第227章 鳞甲 这次的鳞甲跟之前几枚有所不同,两面都光滑得很,显然没有留下刻字,或是刻了又被磨平了;但看材质确实是出自那具麒麟偃甲没错,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都喜欢拿鳞甲给她传递消息,这样下去早晚得把那麒麟的甲片拔秃了不可。 长仪摩挲着鳞甲沁凉的表面,心里琢磨着竹青将这东西交给她的用意。 按说到现在她已经见过这东西不止一回两回的,早就没有头一次瞧见鳞甲出现在自己书案上的那份诧异。别说鳞片,就是黑麒麟本尊她都接触过了——无论是偃甲还是活的真麒麟。长仪想不通这时再把鳞片送到她手里还有什么意义。 还是没刻上字的,倒不如直接递张纸条来的更直白。 她心里嘀咕,到底没有头绪,隔了一会儿便将鳞甲好生收进了袖袋里,打算先行研究眼前的偃甲。她蹲身下去,刚要打开元赋拿来的那木箱子,手一伸出来就发现不对——她的右手掌心和指腹间竟然乌黑一片,瞧着像是沾上的什么污渍,东一块西一块,浓浓淡淡的极不均匀,也不知道是在哪里沾到的。 明明刚才检查完偃甲后还没有的……难道是那块鳞甲? 长仪将掌心凑近鼻尖嗅了嗅,又取出鳞甲对比了一下气味,果然极为相近,而且是种特别熟悉的味道,却一时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闻到过。她努力回忆着,同时也没忘了手上的动作。木箱子打开后,就见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全套的用具,不单有偃刀、凿子、镊钳这类偃具,榫卯楔子之流的部件也给配齐了,更有几个未认主的储物囊,长仪用灵识一扫,里边装着不少金铁、木材、兽丹这样的材料。 偃具和部件应该都是新制不久的,木头和松油特有的清香还没有散尽。这些人给她准备的东西倒是周全,别说修复一具偃甲,从头开始再做几具都够了。寻常人绝对没法想得这么周到,要么是有偃师指点,要么就是在为其他人准备这些的时候得来的经验。长仪再往下翻了翻,竟然还看到了文房四宝,可能是给她画图纸使的。 文房四宝…… 长仪的目光划过底下的墨条,忽然顿住了。她想起鳞甲上熟悉的味道是什么了——可不就是笔墨特有的香气? 墨…… 长仪脑海中似有灵光一闪,鳞甲和墨迹……在奉节城时,曾经有人将鳞甲印拓在了符纸上给她送信!鬼耳那两次并未收取“代价”的消息,难道就是竹青安排的? 江源镇。 阮家姐妹遇袭的消息已经层层传了开来,仲裁院和方家都派了人来商议接下来的打算,一众人聚集在仲裁院另行寻辟的据点中,却是谁也没有先开口。唐榆听得江源镇出事的回报,甚至顾不上先在唐家亮亮相,马不停蹄地就赶了过来,可这时除了让仙医们给阮长婉勉力疗伤,也只能先吩咐底下人加紧找寻失踪的阮长仪。 中堂前摆着三具没了动静的偃甲鸟。 从左到右依次是那只不明其主的、长仪派去追赶前者的,以及给昆五郎引路的。三只俱是完好无损,只是不知为何突然停了动作。昆五郎也就是在这时候察觉了不对,再往回赶时,却只发现了倒在巷子里的阮长婉,以及赶过来后乱作一团的方家修士。 那一刻说是天旋地转也不为过。 想到这天几乎翻遍了全城依然一无所获,昆五郎双拳紧握,由心底生起一种挫败感。他看了看这一屋子沉默不语的道门精英们,像是终于忍不下去了一般,转身就出去找了唐榆。 唐榆正在阮长婉养伤的那间房门外,隔着窗跟里头的仙医询问阮长婉的情况。昆五郎一阵风似的疾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地就来了一句:“是他回来了。” “谁?”唐榆一炷香前才刚到江源镇,还没问清楚当时细节,这时完全跟不上思路。他的身体还未大好,穿了件带狐皮领的大氅,蓬松的毛领严严实实地遮住脖颈和部分下颌,至少从外面是看不见那些乌黑的淤痕了。 “魔族的那位。”昆五郎的视线从他衣领上掠过,而后隔着窗看向了屋内,“冰封灵力不过是一族天赋,灵力化炎灼烧经脉才是那人惯用的招式……那不是魔族的后人,那就是他本尊。” 他顿了一下,目无焦距地垂眼看着地面,近似呢喃道:“朱邪烈……朱邪……” 仲裁院对那场战事自有详细的记载,唐榆当上仲裁后能接触的卷宗也更多了,听着就渐渐反应过来,脸色一下变得严肃:“你是说魔尊?” 被挖去的那颗心脏,从千年前就埋下的隐患……终究还是酿成了祸事。 昆五郎闭了闭眼,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果断对唐榆道:“把外面找人的人手都召回来,派到两界屏障处驻守严防,同时召集擅长阵法数术的修士,对屏障阵术进行排查、加固。” 唐榆显然有些意外:“阮……道友呢?人不找了?” 房间的门也在这时被猛地推开来,方元英从门内走出,沉着脸直视他。 昆五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他既然不再掩饰,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甚至此举不过是想转移道界的注意,矛头所向多半不在此。能将妖魔阻挡在外的屏障才是他们的眼中钉,也是人界最重要的防线……是眼下最首要的事。” 唐榆还没表态,方元英先冷下了脸:“你的意思是,我阮家的儿女,你的主人,便无足轻重,便可任其流落在外了?” “我会找到她,左不过以此身性命为饵,定会为夫人带回阮小姐。”昆五郎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到那时,自会为今日的事向阮家诸位赔罪。” 方元英与他对视片刻,终究妥协下来,对唐榆——这位在从前资历地位皆不如她的小辈——不失恭敬地微微颔首:“方家子弟听凭仲裁差遣。” 亲属这边都没有意见了,唐榆想想昆五郎说的也不无道理,转身就回中堂找仲裁院诸位商议吩咐去了。昆五郎也对方元英拱拱手,便要星夜出门接着找阮长仪去,这时房内却又转出来另一道人影。 “昆前辈留步。” 两道重合的声音在道界堪称独一无二,监天面无表情站在檐下,正常的一对瞳仁上扬着与昆五郎对视,另一对瞳仁却是平视着落在他的胸膛心口处。“昆前辈与阮小姐似乎存在某种羁绊,我有一秘法,可借助此种羁绊,让二位感知到彼此。” 昆五郎下意识将手捂在心口处。那里有小姑娘无意放进去的、承载了她的血肉的化生石,阴差阳错,让他这副尘封已久的躯体得以重见天日,为她而鲜活起来。
“怎么做?”他直视着监天那双奇异的重瞳眼。 “此秘法或许有伤您的神识,严重可致神魂迷失。” “无妨。”昆五郎的表情十分平静,“有劳了。”
第228章 活楔 长仪忽然没来由地一阵心悸。 那具青衣偃甲已经被她从外到里拆了开来,各类部件一样样分门别类摆在地上,原本还十分空旷的外间被这么东一摊西一摞地放着,竟显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长仪跪坐着俯身从偃甲体内取出最后一条枢轴,终于能将一直提着的那口气舒了出来,直起身时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僵得都不像自己的了。 再看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竟然都过去这么久了? 长仪暗暗吃惊,转身将手里这条枢轴仔细地摆在一旁。偃甲的全副枢轴都已经按照体内排布的位置一丝不苟地陈列在地,底下垫着他那身松青色外袍。从躯干的主轴到支撑四肢的次轴,再到延伸出去分别链接各个机关结点的小支轴,密密麻麻上百条,沿着衣袍的人身轮廓排布开来,就如同人的经络血脉一般纵横错落。 听起来是复杂得很,但跟昆五郎比起来可要好上太多了。 昆五郎那一身枢轴皆是由他原本的经络改造而来,何止几百上千条,仅仅一条左臂的次轴上延伸出来的支轴就数不清了,甚至有头发丝那么细的,不止链接着各处机关,还与外头的覆体皮肤相连,似乎与他的触感有关。长仪光是理一遍这些枢轴的排布走向就花上了五六天的功夫,更别提还要筛查出其中有断裂阻塞的那部分,再一一修补重接上。 相比起来,眼前这具偃甲的枢轴虽然精细,倒也还在正常范畴内,长仪便依照修复偃甲的惯例,先从枢轴开始检查。办法倒也简单,便是从支轴的末端输入灵力,再看那灵力能否顺利回传到主轴处。这么一根根试过去,不单能看出轴髓是否通达,还可以对整具偃甲的结构更加了然于胸,也让后续的修复更多几分把握。 也就是在这过程里,长仪忽然想起这具偃甲的构造她曾在图纸上见过的。 躯干与四肢处的大轴用飞仙勾桥的技法联结起来,再循照荷盘脉的阵列延伸出第一级支轴,更次一级的支轴则呈网蛛散星状排布,几处主要关节都没有用上常见的棘轮带转的方式,而是使的活楔扣。 ——阮尊师留下的手册中载录有这样的图纸。 用活楔扣替代棘轮其实是阮尊师的习惯,也算是他所制偃甲的特色之一了。寻常偃师在机关内惯用棘轮,是因为棘轮要运转起来所需的力道较小,平时磨损不大,能让机关运转的更久些;而且几个棘轮啮在一块连着转,几乎能把机关旋转成任何角度,灵力自然也能跟着输送到各个方向上去。 活楔扣则刚好相反,不仅只能直进直出地朝一个方向动作,而且每动作一次,活楔都要从咬合着的锁扣中瞬间斜弹而出,磨损极大,几乎是用上一段时间就要重新更换部件,严重时整个机关都要重做一回。 但优势也同样明显。从施加力道到机关发动这一过程所需的时间,相比于还需要转动一阵的棘轮,活楔扣绝对要快上许多,而且瞬间迸发的力量也更能强些。 到了阮尊师这样的境界,如何将直进直出的活楔扣运用到整个机关中已经不再重要,或许对他而言,最后做出来的偃甲能达到什么样的效果才是首要考虑的。阮尊师作品的最大特点便是速度快、威力大,战场上大开大合,一具偃甲足以横挡千军。这类从一开始便是为战事准备的杀器,运转过程中的那点磨损早就无所谓了,大部分压根等不到部件自然损坏,便已经折戟于妖魔族的进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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