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昆五郎这具“特殊的偃甲”,哪怕是阮尊师最引以为傲的那四具人儡,也都是用的活楔扣。曾经也不是没有后人想要效仿阮尊师的这一习惯,可即使拿到了图纸,也依然运用不得法,最后不得不承认活楔扣实在不适合用于这种精密机关,还是在弩箭上用用便罢,用坏了也不心疼。 也正因如此,看清了这偃甲的构造后,长仪只能想到出自阮尊师之手的那四具人儡。 断海,裂天,赤刀,青剑。 前头的两具是阮尊师年少之作,机关中还是用上了不少棘轮的,枢轴也远没有后两具来的精细。剩下赤刀与青剑的内部构造从图纸看都差不离,但长仪想起在丹英山上见到青衣偃甲时,他腰间佩着剑,如果真是阮尊师的偃甲,就应当是青剑无疑。 可要真是这样,阮尊师的人儡怎么也落到了这些魔族的手里?跟那具麒麟偃甲似的,究竟还有多少本属于阮家的偃甲沦落成了任魔族使唤的凶器? 回想丹英山上与青剑的初遇,那时的青衣偃甲脸上一闪而逝的挣扎之色,以及最后对她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的模样……莫非他还残留着自己的意识? 人儡的灵智确实比普通偃甲要强上不少。叫长仪想不通的是,如果他真的留有神智,魔族是用什么法子控制住他的?再则,丹英山上那时还好好的,时隔不过一月有余,他又是怎么成了现在沉寂不醒的样子? 红衣人让她来修复青衣偃甲,就不怕她重新唤醒他身为阮尊师之作的神智,然后一人一偃甲联手逃出去么? 一连串的问题瞬间挤满了长仪的脑海,让她一时都忘了手头正检查着的枢轴。直到陈旧的活楔受到灵力冲击,咔嗒一下弹落在地,才叫她骤然惊醒。 ——无论这里头内情如何,想要获得答案,甚至从这里逃离出去,眼下都只能先从青衣偃甲入手了。情况应该不会再比现在更糟了。 如果说先前答应下来不过是和那红衣人虚与委蛇,如今长仪倒是真心实意地想要修复好这具疑似青剑的人儡,就是不知……她能不能再有当初误打误撞唤醒昆五郎的运气了。 窗外夜色如墨,屋里却始终灯火通明,细碎的机括声一直持续到天明。 在这片明亮的烛光中,长仪没有发现的是内室同样亮起了幽幽一点微光。床尾的香炉兀自燃起了火星,缱绻的淡香慢慢地将整间屋子重新填满。
第229章 故事 次日倒是一早就来了人。 天才刚刚大亮,外头便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长仪心下疑惑,清了清嗓子让人进来,门页应声而开,顿时就有几声嘹亮的鸟鸣随风钻入,那盎然的生机一下子就裹在声音里扑面涌来,婉转绕梁,久久不息。 然而当门扇合上时,那头的生机与热闹便又被隔绝在外,只余下一片静寂。 竹青提着新的食盒进来,看见满地都是零碎的机关部件还有些惊讶:“阮姑娘这是……彻夜尽在钻研这些?” 长仪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是个什么样,但可以想见不会精神到哪里去。她是一见着竹青进来就停了手,也没有当着外人的面拼合机关的道理,所以整具偃甲还是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竹青的视线就从那上面一掠而过,神色不见变化,像昨日那样将食盒小心放到桌上,看见他上回带来的那些菜肴完全没被动过也只是微微一哂,道:“阮姑娘大可不必如此耗神,凡事细水长流,慢着来才是。” 说完见她没有反应,又意味深长地添了句:“小生在人族典籍上读过一个道理……飞鸟尽,良弓藏。” 长仪抬了抬眼看他:“你这是给我提了个忠告?” 竹青只是笑笑:“不过随口一说而已。”他仿佛也不在乎长仪有没有听进去,真的就只提了一句,而后便自顾自地将隔夜的菜肴收回旧食盒里,再摆上新的。长仪瞥了一眼,发现这人在做事时似乎遵照着某种近乎严苛的规矩,不仅带进来的菜色、份量跟上回一模一样,就连各自摆放的位置都相差无几。 东西摆上了也不急着走,竹青还跟昨天似的慢悠悠泡起了茶,这次他给自己也斟了一杯,端在手里十分从容地品着,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长仪看出他这是有话要说,叫她奇怪的是竹青似乎并不着急开口,始终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倒像是想让她来开这个头。长仪就跟罚站一样在旁边陪着,半天等不到他的下一个动作,最后实在受不了这无意义的僵持,妥协地走过去坐到了他对面,只是从头到尾也没有碰竹青为她倒的那一杯茶。 “你留下的……那东西,是什么意思?”长仪用手指在茶盏旁的桌面上点了点。 竹青闻言便放下了手里的茶:“阮姑娘觉得呢?” 长仪一顿,直视着他的双眼试探道:“‘鬼耳’里有你们的人,奉节城的两次消息也是你假托‘鬼耳’传给我的。” 竹青没说她这猜测是对是错,倒也没有否认,而是接着又抛出一个问题:“若如此,阮姑娘觉得……这又是何故呢?” 长仪皱了皱眉:“你有什么话大可直说。” 竹青被她这么顶了回来也不介意,只是轻轻笑道:“左右眼下并不要事,姑娘若是对这背后的故事有兴趣,不妨听小生慢慢道来。” “你说。” 虽然不明白他这番用意何在,长仪还是点了头且看他怎么说。可没想到她这厢答应了,对面的竹青却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了。只见他重新端起茶,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才道:“阮姑娘也知道,小生向来仰慕人族百工文典,对传言中出神入化的偃术更是神往已久。可小生遍览了道史杂记也未能找明这偃术究竟源由何起、依凭何长,小生斗胆,可否请阮姑娘代为解惑?” 长仪听明白了,这是要她用消息换消息。说起来这才是鬼耳的规矩,没想到前两回没有被鬼耳收取“代价”,到这里反而要谈起等价交换了。 她出于谨慎并未立即答应下来,故意提了一句:“宁渊不也是位偃师,他不知道?” 哪知竹青比她更谨慎,提起来宁渊,人家索性不说话了,只是捧着茶笑看她,气定神闲地等她开口。 长仪到底处在被动的境地上,又身在别人的地盘,沉默着对视片刻,终于还是退了一步先行说道:“你想知道偃术的起源对吧?传说在周穆王西巡的返途中,有一名叫做偃师的工匠献上了他所制的乐舞偶人……” 横竖这也不是什么机密,长仪便将那时在奉节城里对昆五郎说过的故事又简单复述了一遍。孤苦伶仃的老匠人,听了他半辈子絮叨的老榆残木,以及用老榆木做成的、被他引为知己的木偶……这故事不过是记载在阮家古籍上的寥寥几笔,字句寡洁,语意平淡,可长仪每回读来都觉得别有韵味,常读常新,却始终说不明白心里那份感悟,最后也不过化作一声轻飘飘的叹息。 再看竹青,他听完倒是若有所思,但要说更多的感触却是瞧不出来了。眼见长仪看向了自己,他也只是点点头放下了茶盏,接着便给长仪也说了个故事。 竹青说的是关于老魔君的故事。 已经记不清是多少年以前了,故事里的这位魔君刚刚继了位,尚且年轻着,意气风发。那时的妖魔界就跟诸侯争雄似的,随便哪个大妖大魔振臂一挥,招来一众追随者就能自成一派一国。各个派系的谁也不服谁,都想争得最高的地位、最好的地盘,互相打都打不完了,更别提去外边又树新敌。 这时的妖魔界也不曾兴起过要举族攻犯人界的念头。 直到这位魔君出现。魔君这名号听起来威风,其实就跟道界的“真人”“真君”没大区别,但凡有点名望、有点修为的,自家宗门给封个某某真人的名头,道界同仁们给点面子也跟着喊——魔君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不过通常是属于某一派系领袖的称呼。故事里这位魔君比较幸运,出身妖魔界最古老的种族之一,这派系也并非临时凑成的草台班子,而是以全族及其附属成一小国,坐占妖魔界南部最富饶的一片土地,千万年的传承底蕴让他们毫无疑问地成为妖魔界中最强大的国家之一。 按照惯例,魔君从其他几大种族的王族女裔中挑选了一位,迎为君后。 君后精明擅政,魔君则有着罕见的天生神力,加以传承自族上的特殊天赋,在妖魔界可谓罕逢敌手。这对夫妇都是同样的野心勃勃,联起手来一步一步将其他派系陆续打溃、收服,数万年纷争不断的妖魔界竟渐渐有了合归一国的势头。
第230章 夫妻 长仪听他说了半天还是云里雾里的摸不清重点在哪,可到底是有关妖魔界的事,她想着至少能对屏障那头多几分了解,便也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但她也看出来了,竹青此举无论用意何在,总有些拖延时间的意思——虽然不知道她都已经落在他们掌控之中了,竹青拖延这点时间还有什么意义,可他给长仪的感觉就是如此。有他在这里坐着,哪怕不说话只是在边上品茶,长仪都不可能当着他的面继续处理青衣偃甲。阮家偃术不轻易于人前施展,而竹青早已经失去与她坦诚交心的机会。 “内乱既平,接下来就该到那位魔君如何起意进犯人界了吧?”长仪索性也不着急了,竹青摆出了这副姿态,她便跟着耗下去,时间拖得久了,于她也有益处,仲裁院……这时应该还在找她吧,或许要不了多久就能追过来了。 她抬眼看向竹青:“你这是要给我解释你们觊觎人界的原因?不会指望我听完了就能站到你们这一边吧?” “阮姑娘误会了,小生不过是想讲个故事罢了,也仅仅只是个故事。”竹青说得云淡风轻,但那笑容怎么看都别有深意,“再者,这故事还没说完,两界那些事可与这位魔君关联甚少。” 魔君虽然雄心勃勃想要一统魔界,并且这目标还真被他完成了大半,可他暂时且没有要跨过壁垒打到邻居家去的想法。
君后倒是想得长远些。她出身的月鹮族以谋略见长,力量却是远不足道的,因此不少族人都曾穿过壁垒的缺口去往人界,甚至试出了主动压制力量以瞒过彼间法则的办法。见识过壁垒另一端的山川秀美、疆域辽阔,尤其在看到掌握着这片山川的不过是群力量微渺的凡人以后,月鹮族早早便活泛了心思。 可光是君后有这个心思没用,她自己在魔君前都说不上话。 “这位魔君天性风流,倒有些凡间书生笔下‘风花雪月’的意味。妖魔两族皆以强者为尊,又于道理伦常不甚在意,因而两族中倾心魔君者不知凡几,愿为姬妾者尤甚。”竹青说到这里刻意顿了一下,带着点叹息道,“可偏偏……君后出身的月鹮族,却是妖魔界中最为忠贞的种族。” 君后无法忍受魔君的多情,魔君也难以理解君后的忠贞。可善谋的君后需要依靠魔君为她拓开疆域,骁武的魔君同样需要君后替他治理国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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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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