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中最为尊贵的这对夫妻早已貌合神离,却又难舍彼此。在两人联手打下魔界全域的那一刻,荣华风光的背后,隐患早已悄悄埋下。 “从那以后,妖魔界已经没有需要魔君征伐的疆域了,君后再次向他提起了壁垒另一端的锦绣山川。可不曾想,这位魔君听在心里,并未如君后所愿那般即刻出征,而是……”竹青摇摇头,却不像是不认同他的做法,倒更像为此感到无奈,“他竟然将刚刚打下来的疆土抛之脑后,独身一人,悄悄压制了力量前往人界游历去了。” 魔君自己去过人界? 长仪一怔,想起了昆五郎与她提过的,他小时候在昆仙姑那里看见不少用具上都刻有古怪的图腾和“朱邪”二字的纹样……昆仙姑的为情弃道,久盼不至的那人,以及阮尊师手书上关于昆五郎时而杀意若狂的描述……所有的这些,渐渐都指向了一个谁也不愿承认的猜想。 “那位魔君……”长仪发觉自己的声音竟有些颤抖,“是不是姓朱邪?” 竹青端着茶盏的手一顿:“看来阮姑娘已经与‘那位主上’有过一番交谈了。”他眉眼间似有几分意外,很快就被他借着喝茶的动作盖了过去,最后也只是轻飘飘地用一句话揭过,“关于朱邪族,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且让小生先说完这位魔君吧。” 没有人知道魔君在人界的那几年经历过什么,但几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让君后将他在魔界的势力一点点转移到自己手里——这些政务原本就是君后在打理着,暗中扶持几个心腹再简单不过了。 同样没有人知道魔君为何忽然重返魔界,返回魔界后的几天里又发生了什么。但就在这几天后,魔界大乱,君后携三大家族元老并四位魔将,联手将魔君重伤于殿内,随后幽禁于魔宫。魔族大权到底是完全落进了君后囊中。 二十年后,魔君与君后的唯一嫡子率领部众攻入大殿,在君后眼前亲手斩杀了魔君。君后殉情随去,那嫡子也便成了新任魔君——现在该叫魔尊了。 同日,新任魔尊以老魔君内丹为引,破开两界屏障,举族进犯人界。 “这便是那位魔君的一生了。”竹青慢悠悠呷了口茶,给他的叙述最后结了个尾,“阮姑娘觉得这故事如何?” 说实话不怎么样,还没有街头茶摊上那些两碟凉菜都能打发一下午的闲汉说得有意思。这头开得不明就里,尾也结得莫名其妙,除了让她对昆五郎的身份有了新的猜测,其余都叫长仪摸不清他说这些的意义何在。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过明显,竹青也不用她回答,一边将喝空了的杯盏重新倒扣回盛具中,一边终于有了告辞的意思:“看来小生的故事未能让阮姑娘满意……无妨,且容小生自去冥思一番,明日当能为阮姑娘带来更好的故事。” 明日还要来? 长仪的疑惑就差写在脸上了,他见了却也没想着解释,只是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也请阮姑娘准备好要给小生的故事。” 说完竟真的就这么走了。 长仪坐在原处还有些不敢相信,仍是想不明白这人过来做什么的。不过也没有太多让她琢磨的时间:竹青前脚出门,后脚那元赋就直接推门进来了,两者隔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简直跟算好了似的。 ——该不会竹青就是算到有人来了才离开的吧?都是他们自己人,图什么呢? 说来也怪,元赋手里竟也提着个食盒,比竹青那个要小一圈,走进屋里看见竹青变出来的那套桌椅还愣了一下,不过最后还是把自己带来的东西也留在了桌角。两个食盒一大一小地并排放着,让长仪看了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送饭前都不商量一下的吗? 他和竹青的作风刚好相反,这人进了门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也没看她一眼,全程半低着头,只在路过青衣偃甲的一摊部件时抬眼瞥了瞥。东西放下后,人也不多留,眼看就要原路退出门外,长仪没忍住,试探地叫了一声:“……元赋?” 元赋的脚步似乎顿了顿,可也只有这一反应,到底没有转头看她,沉默着重新合上了门页,再一次将阳光隔绝在门的那头。
第231章 姐弟 这是长仪不知所踪的第二天。 因着昆五郎的话,江源镇内的人手被撤去了大部分,分别驻于青原营地、山脚几处入口,以及两界屏障周边。是唐榆亲自发的令,他这个新上任的道界仲裁终于在众人眼前亮了相,可也仅限于追随者来到蜀地的这些心腹,对外依然瞒着消息,只由几位前任长老坐镇京都稳着局势,往外就说昆镝仲裁仍在闭关。 他下令那时昆五郎也是在场的,完全能理解仲裁院的做法。 ——唐榆还是太稚嫩了。 不知道是他本人的缘故,还是接任仪式哪里出了问题,唐榆的身份是改变了,可别的地方……就像长仪说的那样,和从前比没看出来差别在哪,甚至连修为也不见涨,一站出来还是少几分稳重,别提跟他师父差得远了,就说同时上任的几个新长老,哪个看起来不比他更靠谱? 昆五郎想起那场面就忍不住叹。 掌权者的交接无论什么情况下都称得上大事,再怎么过渡平和,底下也免不得一番动荡,偏偏撞上妖魔族异动不断,新任的掌权者要再是个不能服众的,可就有得乱了。以唐榆现在的样子,要指望他带领整个道门去和妖魔族交锋,对方领头的还极有可能是千年前那位老对手……昆五郎想都不敢想。 可有时他看着唐榆,又好似恍惚看到了昆涉刚刚当上仲裁时的模样——他一开始是不是也像唐榆这般青涩?他从前几乎没有处理过宗门事务,忽然间整个道界都归他管了,他能不能应付过来,有没有人给他使过绊子,他能不能压住底下这些人?他又是怎么一步一步成为世人眼里那个初代仲裁的呢? 如果那时……他身边也能有这么多人…… 昆五郎忍不住又是一叹。 都说上了年纪的人就喜欢忆当年,遇见什么事都能引发对从前的念想。他刚听到这说法时还对此嗤之以鼻,道门多得是上百岁的修士,个个忙着修炼渡劫还来不及,谁有那功夫闲着忆当年。当初药谷那位跟他们认识时也有八十多的岁数了,放在凡间早该是含饴弄孙的祖父辈了,可还跟他们一群二十来岁的称兄道弟,喝酒斗武,玩起来比谁都疯。 如今他明白了。有些事和岁数无关,只看人的心境。 但凡前边还有点盼头,还有路能给人接着走,人自然是向前看得多。反之,若是没了往前的念想,没了往前的冲劲,可不就只能停在当下,回望过去了?说是追念往事,其实是在追念那时尚且年轻的自己,和记忆里的故人吧。 昆五郎哑然,原来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了往前看的盼头了吗?当年的自己又是个什么心境,他竟有些想不起来了。 “有劳了,开始吧。” 他按照监天的吩咐躺在朝西面的槐木床上,手里握着一枝干瘪的枯柳,周围的地面上还用糯米混着香灰画了一圈法阵。这么些招阴聚秽的东西全摆在一块,任谁看了都要犯嘀咕,但在见识过虞词的诡道术法后,昆五郎也渐习惯了。旁门也好,邪术也罢,横竖他已经不在意什么代价,把人找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唐榆随队赴往青原前到底还是留了十来个弟子供他调遣,待知道监天也留下陪他找人后,就又从监天阁的弟子中挑了几个拨过来,让他们找到阮长仪以后再留意一下唐松和金乌的下落。可见监天在找人这事上应该自有门道。 “不过是能看见些特殊的东西。”昆五郎问起来时,监天这么解释道,“全赖于舍弟留下的这双眼。” 昆五郎仰躺着,闻言微微侧过脸,看向她那双奇异的重瞳。 “儿时,晚辈与舍弟常于村尾湖中垂钓嬉水。一日逢阴,湖中水鬼作祟,舍弟拼力托举晚辈浮至岸上,自己却溺于湖底。”监天说起往事来依然一派平静,“家中父母怨晚辈害死了胞弟,晚辈却冥冥有感舍弟仍在身旁。直至被师父收留于仲裁院,方知预感无误,舍弟也自此化作了晚辈的又一双眼。” 那平静的、重叠的两道声音仿佛带着某种言咒,空灵地回荡在昆五郎耳畔。屋子中央的香炉烟火正盛,袅袅升起的香雾被紧锁的门窗尽数困在屋内,氤氲着愈积愈浓,慢慢模糊了昆五郎的视线。 就在这一片朦胧混沌中,昆五郎恍惚看见监天的面容化作了重影,一时分,一时合。分分合合间,其中一张影面渐渐变化,仿佛时光倒退一般化成了另一张与她八分相似,却明显是个孩童模样的面容——然后蓦地跳离出来。 监天眼中只剩下了一对正常的瞳仁。 而分离出来的那孩童虚影,赫然有着一双黑白倒置的白瞳眼。它正朝昆五郎走来,然后毫无征兆扑向了他的心口处。属于魂体的冰凉感一瞬间将昆五郎包围在内。 昆五郎闭上了眼。 …… 香雾袅袅。 长仪睁开了眼,眼底是一片迷茫。 鼻间萦绕着那股甜腻而缠绵的熏香味,是什么时候又被点燃起来的?她没有注意,同样没有注意到的是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她有睡着么? 长仪实在回忆不起来,只记得元赋离开不久,她歇了歇便又着手继续修复青衣偃甲。那两人送来的菜肴她却是一点也不敢动,怕里头被做过手脚只是奇异,其二是那些菜色她都看过,从素到荤,总有些她不认得的食物混杂在内,联想到有关魔族食人饮血的传说,叫她心里惴惴,宁可饿着也不动筷。 饥困交加的情况下,一不留神累昏过去似乎也不奇怪。 可……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 眼前是云萦雾绕似的朦胧,但依稀也能辨认出是在一片山林里,四周尽是参天挺拔的杉柏,叶间挂着些许未化的霰雪——这绝对不是她记忆里到过的任何一处地方,长仪很确定。 周围正有一群群的人神色匆匆地穿行于林间,看上去像是凡间百姓,衣衫朴素至极,乃至褴褛,男女老少皆有,不少都带着行囊包裹,携家带口,倒好似是举族迁徙,或是逃难而去的。可他们都对长仪视若不见,哪怕就从她身旁擦肩而过,也不曾侧目分给她一个眼神。长仪甚至主动站到其中一个的去路上,试图问清眼下的情况,可话还没出口,那人就仿佛压根看不见有个活人站在这里一般,径直撞了上来。 ——然后从她身体中穿了过去。 “这是……梦?”长仪愣在了原地,怔怔看着眼前的人来人往,满脸皆是迷茫。
第232章 幻境 长仪静静站在原处,盯着行色匆匆的人群看了一会,忽然转身快步疾走起来。 她并没有随着这些百姓往山下走,而是选择逆着人流而上,试图翻到山林的另一面去——无论这是梦还是谁为她准备的幻境,又或者就像当初见到昆仙姑时的情况,她能来到这里必然有个中道理,以及目的,那么她要做的便是找出背后的原因,而后将其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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