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转机出现于长仪在这里度过的第五天。 当那缕清净高远的素檀香又一次被长仪捕捉到时,她看着眼前云萦雾绕的一片村庄,已然不复先前的迷茫,反而有种“终于等来这一刻”的庆幸与隐隐的激动。有过上一回的经验,她便不多在意四周的景物如何,而是细细分辨着素檀香的来源,挑着气味更浓的方向走去。 这次的幻境却是处于傍晚将暝时分,或许是里头时间转逝的快慢有所不同,长仪没走出两步,天就已经飞快地黑沉下来,不见星,不见月,加上云雾的遮蔽,这下是真的看不见四处长什么样了,只有依靠那一缕隐隐淡淡的香气来指引方向。 长仪正在心里祈祷她最好还是像上一次那样,不会被幻境里的东西触碰到,免得趁黑行路再磕磕绊绊的就不好了——结果怕什么来什么,她这才刚想完,脚下就踩在了什么东西上,顿时鞋底一滑,险些崴了脚去。 “这是……” 即使她反应极快地以手撑地缓了一下,也还是平衡不住,整个人摔在了地上。折腾这一出,却是让长仪低头就看见了方才绊住她的那东西,模模糊糊瞧着是个圆滚滚的物件。她眯着眼努力打量了一番,又试探地伸出手描摹它的轮廓,待指腹触及它表面的纹理时,长仪立时便是一怔。 这纵横有致的纹路,些微粗糙的质地……怎么像是竹条编出来的? 长仪甚至还能摸出来竹条的走向和编织手法,再拿到眼前细看,依稀可以瞧见两只兔子耳朵似的立起来的部分,越看越像昆五郎前段时间特别喜欢给她做的竹编兔儿。只不过现在这个摸着有些扎手,不如昆五郎送的那几只平整——那都是经他细细輮过的,弯弯折折的地方也光滑得很,有些还刷上了桐油。 虽然不知道这只兔儿为什么被放在地上,但长仪现在一见到竹编的物件,就难免想起昆五郎来,这种情况下尤甚。于是她没多思考便将它小心捧在了手上带着,继续循着素檀的香味寻去。 ——其实也不用怎么找,接着走不过几步,前边就隐隐约约透出了点光亮,正好还是在香气飘来的方向。 应该就是这里了。 长仪不再犹豫,借着这光一路小跑地赶上前去,果然越是离得近,那清远的供香就越是明显,耳畔依稀听得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刀子不断从什么东西上划过。 走近了才发现这光亮竟然是从天上照来的,厚重的云幕将星与月通通遮个严实,唯独在这角落开了个小小的口子,洒下方寸一抹月光。独得这份眷顾的是一处破旧院落,外头围的矮泥墙都已经豁开好几个缺口,只用竹杆粗略地挡了挡。 简陋的竹篱门大敞着,让月光得以充分照进院内。临门站着一个跟矮墙差不多高的童子,正费劲地用柴刀将一截竹子枝干劈成细细的几条。因为身量不够,他只得先把竹干斜着立在地上,踩着板凳,将柴刀高举过头顶,卡在竹筒正中,再沿着竹子的肌理慢慢地划劈下来。那姿势任谁瞧了都觉得费劲。 长仪一眼看见是个童子身形的,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长得与监天几分相似的那位,可原地站着瞧了一会就剔除了这个可能。她有些怔愣地看着童子的动作,自己都不太敢置信地试探喊道:“昆……五郎?”
第240章 盛越 小院里的童子却半晌不见有反应,长仪还以为他是听不见自己说话的,想了想,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思走到他跟前又喊了一声:“……昆五郎?” 这回应该是听着了,他仔细地将手里这支竹干一劈到底,才侧过头淡淡看了她一眼。整个人在惨白的月色辉映下更显得瘦小,脸上有些灰扑扑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有着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平静与深沉,像一潭死水。 长仪只当做没看见那双眼里的冷漠,先确认了他的瞳仁和常人无异,这才稍稍放柔语气,摆出尽可能友善无害的姿态道:“那个,你是不是昆五郎……或者昆越?” “我叫盛越。” 童子平淡地应了一句,语调毫无起伏可言,只与她对视片刻就收回了目光,俯身从地上取过一截竹干便要接着做自己的事。 留下长仪有些无措地站在门外。名倒是对得上,加上了这姓氏却是让她感觉陌生了,先前也没听说过昆五郎在拜入剑宗前是不是有别的名字——昆越是由剑宗掌门亲自领回去的,道门里谁会不长眼地跑去跟一派掌门打听这种私事? 她迟疑了一会,周围素檀香的气息始终隐隐萦绕,倒是给她定了定心。眼看童子又开始费力地架起柴刀,自认已经是个大人的长仪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也没有过问便自作主张地走上前去,神手替他扶住了那根看起来随时有可能斜滑下来打在他脑袋上的竹干。 “……” 小孩默默转过头盯着她,古井无波的一双眼就像白水银里养着两丸黑水银,黑沉沉的不见底。长仪被他看得莫名心里发虚,有些慌张道:“我帮你吧。” “不用。” 虽然被拒绝了,但长仪到底看不得一个孩子在她眼前这么费劲地做粗活,将另一只手里拿着的竹兔子往怀里一揣,便同时抬起两手,有些强硬地取过他手上的东西。盛越倒也不反抗,顺势松开手就让她把柴刀和竹干都接了过去。结果长仪拿着这两样反而犯了难: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比这小孩也高不了多少,盛越踩在板凳上就几乎能到自己下巴的位置了;他做着费劲的事,自己做来也未必会轻松到哪去。何况阮家的嫡系二小姐,什么时候干过这种农活? 长仪硬着头皮试了试,果然完全做不来,还没等她找准柴刀下劈的位置,斜撑着的竹干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滑去,险些刮到她的额头。还是旁边一直冷眼看着的盛越伸手扶了一把,小孩瘦得皮包骨的一只手却能稳稳控制住几乎有自己两倍长的竹子,手背和虎口处都带着划伤的口子,可见平日里不少吃苦。 他解救完正觉得骑虎难下的长仪,也不忙着再做自己的事,而是将东西随手搁在了脚下,自己也跳下了板凳,微微仰起头看她,认真重复了一遍:“我叫盛越,不是你要找的人。” “啊……”没帮上忙反而添了乱的长仪挺不好意思,又忽然听他这么说,一时还反应不过来要怎么回话:“也说不定……就是呢?” 盛越就这么默默地看着她。 咳。长仪说完也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像话,可她记着上次幻境里的昆五郎一开始也不认得她,后来不知怎么才聊上的,接着就该到长得像监天的那童子出现了。“你真的不认识我?没见过我?” 盛越仰着脸似乎打量了她一下:“你是谁?” “阮长仪……这名字你有没有印象,或者在哪里听到过?” “没有。” 好吧。长仪有些失望,可还是努力提醒道:“你是不是跟着你娘暂住在村子里?你娘姓昆,出身仙家宗门,有一支银制的梅花簪……” 她还没说完,盛越就微微变了眼神:“你是来找我娘的?” 长仪想起昆仙姑生前似乎一直抗拒和宗门相认,急忙摆手否认:“我是来找你的。这些事都是你跟我说起的……不过现在的你好像又不记得了。” 这幻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两次遇见的“昆五郎”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眼前这位……真的也是昆五郎吗? 小时候的昆五郎?长仪自己都被这个设想惊讶了一瞬,这时才仿佛终于反应过来,看向他的目光里顿时带上了几分新奇。 之前从来都是她仰着脑袋看昆五郎,往往还只能看个下巴。这下可扯平了,终于也轮到他抬头看自己了,而且年纪大小完全反了过来,岂不是说明自己也可以在他跟前摆一摆“前辈”的架子了? 长仪这里胡思乱想着,那厢的盛越也好似正琢磨什么,看起来那样稚嫩的脸也能沉下神色,竟然显出几分气势来:“这个,你从哪里得来的?” 他指的是长仪怀里的竹编兔,刚才一番动作下来,本来就藏得不深的兔儿从怀里滑落出半截圆滚滚的身子,幸好两只长耳朵卡在了她衣襟褶皱中,才没有掉落在地。 “这个么?我从外边的地上捡的。” 长仪将兔子取出来捧在手上,借着月光一打量,才发现它身上沾着不少泥灰,尤其是竹条的缝隙里。幸好没带着鞋印,不然还真不好解释。长仪没有多想,只以为是自己不慎踩上的那一脚造成的,难免有些心虚,也不顾上查看自己的衣襟有没有被它弄脏,而是先小心地用衣袖擦拭起竹兔子的表面。 盛越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没说话。 长仪半晌不见他有动静还奇怪,想了想,将擦干净的兔子递过去:“这是你的?你做的?” “不是。” 他低头盯着那只被递到身前的兔子,没有接过来,沉默了一会,却是笃定地否认了。 “不是?”这回答显然出乎了长仪的意料,她指了指院子里整齐堆着的竹干,“你这不是在把竹子劈成做竹编用的细条么?” 盛越的目光从兔子上撇开,嘴里固执道:“这东西不是我的。” 这是什么反应? 长仪发现她不仅看不透活了千年的那个昆五郎,就连这个最多不超过七岁的幼年昆五郎的心思都弄不懂,说来真是惭愧。 猜不透也就不猜了。 既然他不要,长仪便将这只竹兔子又放进了怀里。盛越看见她的动作,表情反倒有些纠结:“你做什么?” “嗯?我把它收起来呀,你不是说这不是你的么?” “……为什么?” 长仪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也不知道怎么跟这么个小孩解释,现在的他显然还没有被带回剑宗,完完全全就是个凡人,道法大概也不曾接触过,要说起什么幻境、偃甲、过去和未来,就怕小孩理解不来。她开始觉得事情有些棘手,面对现在的这个“盛越”,她要怎么才能跟他聊上话,弄明白幻境的原理,再把魔族这边的情况传述过去呢?
第241章 恶语 长仪有些发愁,迎上盛越带着点打量意味的目光,斟酌着解释道:“这兔子跟昆……跟我一个朋友做的有些相像,说不定就是他的。我且留着,遇见他时也好问一声。” 盛越两眉之间微微拧起几道褶子,说实话他皱眉时还真有点昆五郎的神韵,就是小孩装深沉样;相貌却差了几分,或许是因为太过瘦弱,都有些脱相了。 虽然早就听昆五郎说过他小时候的经历,能想象出他过的是什么日子,但耳听和眼见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至少亲身面对着这样一个可以用瘦骨嶙峋来形容的孩子,换成谁都忍不住心里唏嘘。 “我不认得你。” 感受到长仪带着同情的眼神,盛越抿了抿嘴角,先前再怎么故作平静,这时话里也被她听出了一丝不悦。长仪微愣,随后赶紧将目光移了开来,低头看着自己脚尖,闷闷道:“我知道……你说过了嘛。不认得就不认得吧……以后总会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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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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