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仪心里突地一跳,但经过那次与朱邪烈的对峙后,可以说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好叫她失措的了。她迎着竹青的目光对视过去:“你这话倒像意有所指?” 竹青错开视线,却是转了话锋:“越是已经掌握在手的物事,便越是容易放下防备,阮姑娘觉得呢?”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比上一句还要叫人多心,长仪拧着眉想了一会也想不出他指的什么,便只当他还是在暗喻朱邪烈困不住她了。长仪不打算在这问题上再多言语,就怕真的被他诈出点内情来,索性主动道:“你这次想从我这里打听什么?” 竹青也不多纠缠,想了想,从善如流地顺着她的话道:“小生一时却是找不出索问之事了,不如……阮姑娘便说说那位聂仇吧,他落败受擒以后,都与道界交代了些什么?” “聂仇?”长仪面露疑惑。 “他原不曾将名姓告知于道界吗?”竹青的脸上也有些意外,“便是傀儡林中能够化身青兽的那位。” 这么一说,长仪就清楚了。被他带着想起了傀儡林那时的经历,长仪的表情不算太好,对他的态度也冷了几分:“你大可放心,他受了刑也没有透露你们魔族的一点消息,只说了摘仙阁地牢里那些事,还有他的出身。” 竹青微微颔首,从他眉目间看不出丝毫对聂仇处境的担忧之色,即使他们两个算是同僚,更是曾在傀儡林那时联手起事,即使长仪刚刚提到聂仇受了刑——他依然噙着温和的笑意,最多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察觉到长仪打量的目光也并未对昔日同僚关心一二,而是解释道:“摘仙阁地牢之事,小生与阮姑娘几位随行时,的确知之甚少,并非有意隐瞒。直到小生随几位行至蜀地,与此间同僚有过交集,才渐渐明了其中内情。” 长仪带着点嘲讽的意思回应道:“怎么?你们做事还要分成几批,平时不曾互通消息的么?” 竹青只是笑笑,当做没听见一般忽略过去,接着前面的话说下去:“至于聂仇,小生与之相交甚少,只是从同僚处打听得知,他与元赋投靠我等的原因有几分相似——想来阮姑娘已经知晓他的出身,聂仇将要被当作失败品销毁时,刚巧遇上循着怨气而来的君上,君上予他力量,令其有了得以存活的一丝生机,他便为君上献出此身与忠诚。可他只是听命于君上,与其余同僚皆无交集,故而小生也无处打听更多。” 长仪对这些人都是为了什么投奔魔族并没有太大兴趣,听他说完便催促他进入正题:“我的已经说了,这次你又打算与我讲什么故事?” 竹青一怔,随即叹了叹,似乎在为自己不能接着这话题说下去而有些遗憾。他倒也没有纠结,很快便依长仪所言说起了此番正事:“上一回,阮姑娘曾问小生,众魔将是否如愿迎来了他们心仪的魔尊。这问题说难也不难,承受了血脉献祭的魔尊的确拥有了魔界至强的实力,在以强者为尊的妖魔族看来,无疑是一位空前绝顶的魔尊。可说简单……却也不能轻易下了定论。” “因为他的力量都要靠汲取他人来维持?” “此乃其一,可也并非全然如此。”竹青说到这里,忽然看向长仪,反问道,“在阮姑娘看来,何为强者?” 长仪愣了愣。 “天生神力可称强,心志坚毅可称强,勇武无当可称强,决胜千里亦可称强……百样人眼中,有百样种‘强者’,端看如何解释‘强’之一字。魔君的勇武,君后的谋算,魔尊的力量,都可称强,底下众魔将所追随的‘强’亦然各有侧重……本就是由零散的不同部族拼凑而成,魔族内部自然不可能全然齐心。”竹青说着竟然笑了笑,仿佛觉得这些人十分可笑,“君后用谋算为她的嫡子铺了路,魔尊的力量也并未让她失望,而后又有人界这片唾手可得的疆域为饵——能够开疆拓土带给部下好处的,自然更是强者。” “只可惜……”他话锋一转,“疆土开拓不成,引以为傲的力量也败于人手,这强者之名在族人心中还能剩下几成呢?妖魔界内的强者之争,到底是再一次掀起了波澜。”
第249章 二虎 长仪仿佛能透过竹青的三言两语,窥见到当时发生在妖魔界的一场风波。 “想必阮姑娘也早有猜测,‘那位’如今已然重现世间,曾经追随‘力量’的部众们到底没有放弃他们的魔尊。”竹青话里带着点叹息的意味,他如往常一般伸手想要端起茶盏,摸了个空才想起今时境况不同往日,便只是将手顺势搭在桌沿,含笑以待长仪的反应。 其实不单是长仪,自从昆五郎的心脏中枢落到了魔族手里,知道此事内情的几人应该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虽然不确定魔尊的本源具体是如何被封印的,但魔族残兵冒着这么大风险也要夺去昆五郎的中枢,总不会就是为了报复他。 长仪在心里猜测归猜测,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故意试探地反问道:“你这是要与我说说他们是怎么使魔尊复生的?就不怕说到一半,‘那位’忽然进来听见?” “阮姑娘说笑了。”竹青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道,“仍然选择追随魔尊的部众中,有不少是当年受君后笼络而来,以及本就与君后荣辱相系的月鹮族人。可惜……月鹮族所藏秘术虽然两度令魔尊重获新生,但其中所要耗费的时日与心力,已经足够心思活泛的那部分魔将另择合意的新主了。” 二虎,相争。 魔族之主的位置不会长久空悬,千年的时光足以改变太多情势,就算是原本对那位置没有念想的,也难保不会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生出几分野心。当年的魔君是如何一统此界的,后来者便也可以这般夺走他的江山。这背后要经过多少番波折、有过多少明争暗斗不得而知,但最后总能站出来一个能够替代魔尊的主事者。 然而当魔尊重临这片本应属于他的疆域,那位主事者与他麾下部众又该如何呢? 三段故事…… 竹青便是用这三段故事,一步步引导她看清了妖魔界过去与现今的局势! 长仪心中豁然开朗,这时才算明白了他先前的暗示:与聂仇算是同僚却对摘仙阁地牢之事一无所知,对君后与魔尊的不屑,又屡屡将魔尊的秘闻透露于她——因为他根本就不是魔尊这一派的追随者,正相反,他奉为主君的极有可能是那位趁着魔尊沉寂时上位的新主事! 第一次来找她时在茶盏底下留的那枚鳞甲,正是在隐晦地向她表明,鬼耳——至少是提醒她静水亭有蹊跷那时的鬼耳——乃是属于他们这一方的势力,而且也算向她表现过“善意”。 想得再远些,丹英山上遇见的那位宁渊八成也是他们一方的,并且看竹青待他的态度,行动言语间仿佛都比照着模仿他的痕迹,说不定他就是竹青追随的那位魔族新主事! 这样想来,宁渊那时出手助她唤醒了昆五郎,或许是想要趁机对昔日败退魔族的大敌暗动手脚,也或许针对的是曾被昆五郎封印过的魔尊……但无论如何,昆五郎都是其中关键,没准他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妖魔族施以关注的东西。 以及原本跟在宁渊身后的青衣偃甲,又是怎么到了朱邪烈手里呢?看竹青和元赋,或者说和朱邪烈派来的那些属下的相处,关系就算不能说好,但似乎也并不坏,新旧两位话事人大概还不曾撕破脸皮…… 长仪心里思绪剧烈翻涌着,视线不自觉地移到青衣偃甲身上。 竹青只当没察觉她神色间的变化,也随着平静地看向了地上那具偃甲,忽然开口转了话题:“说起来,阮姑娘可曾想过,待这偃甲修复过后……会被作何用途?” “魔族有自己的术法,有那么多部众,总不至于对区区一具偃甲的战力如此看重。”长仪犹豫了一下,还是按心里想的如实回答,“魔尊的肉身应该在那次战事中全然毁灭了吧?……可我听说只要本源力量还在,妖与魔皆可借此重塑肉身。” 竹青先是颔首,复又摇头否认:“这话是不错,但先前也提过,那位魔尊的力量来源特殊,真正属于他的那部分本源实在过于弱小,若想凭此为其重塑肉身,只怕要花上数千年甚至万年的功夫。” “所以他便想借偃甲作为身躯?可是偃甲的中枢不能轻易更换,他……” 长仪想当然地站在了偃师的身份上看待此事,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眼神游移着似在回忆。 竹青见状了然一笑,悠悠出言证实了她的猜想:“阮家的偃甲,唐家的傀儡,以及所谓东海偃术……为了能使魂体自如地附着于死物之上,魔尊的部众可是做了不少尝试,直到五年前,才从阮家找来这么一具精细得用的偃甲。” 长仪顿时怔在了原处。 这青衣偃甲是五年前才被从阮家带出来的? 五年前那场血染府门的变故,那么多她所熟悉的面孔倒在了大火中再也无法醒来,就是为了所谓“尝试”,为了替魔尊寻找合用的身躯?为了让魔尊重现世间,就要将这么多无辜的人命平白带离人间? 长仪心绪一阵起伏,却只能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追究过去的仇怨在此刻没有任何意义,如若不能问出更多于未来有用的内情,只会让他们白白丧命。 “但他现在并没有用上这具身躯。”长仪压抑着情绪,极力平静道。 “是,彼时这偃甲受损得厉害,魔尊不愿依附其上。”竹青含笑看了长仪一眼,眼里有她看不分明的情绪,“其实,月鹮族的谋士还为魔尊提供了第二种法子。既然死物可供魂体依附,本就生而纳魂的活物之体自然亦可,夺舍之法,古而有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道:“毕竟……魔尊也并非第一次戕害他的兄弟了,同源血脉的躯体,自然是容纳魂体的最佳容器。” 长仪皱了皱眉:“他还有活着的兄弟剩下呢?” “力量强盛的那部分的确全在当初做了祭品,其余的,连同那些姬妾……比起痛快杀尽,自然是留下慢慢磋磨更能解君后心头恨意。”竹青笑意渐冷,“不过,夺舍本为逆天之举,何况这‘容器’还满怀着对宿魂的怨气。魔尊夺来的身躯皆为‘死躯’,不多时便会渐渐腐烂,还能供其更换的同源躯体又所剩无几,此举终非长久之计,” 长仪回想着与朱邪烈的几次接触,哪怕在他凑近自己脸颊上几寸时,她也不曾感觉到那人的温度与呼吸……所以她接触到的,实际上是具要不了多久就会开始腐烂的死尸躯体?
第250章 暗示 想到此处,长仪不免有些作呕。 竹青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也不知道猜出了几分,再开口时已然将这话题作结:“小生言止于此,今后怕是少有这般与姑娘对坐闲话的机会了,又逢元赋一时难得抽身,姑娘只怕要孤自消磨几日。” 他的目光往门外一扫,意有所指道:“院内新遣的值守皆是上得沙场的魔将,粗野蛮横,唯恐尽心不足。阮姑娘若有什么短缺的,不妨趁如今交代于小生,以免魔将们照顾不周,倒让姑娘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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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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