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仪拧着眉,狐疑地看着他。竹青也并未多加解释,只是坦然从容地与她对视着,嘴边噙着势在必得的笑意,好似笃定了她会答应下来。 ——应该再一次相信他么? 长仪拿不定主意。思及这段时日的种种,连同他隐晦描摹出来的魔族局势……长仪咬了咬唇,最终还是迎上了他的目光:“这屋里的熏香太过甜腻,我闻不惯,你能不能帮忙换一种?” 竹青一如既往笑得温和:“不知姑娘喜欢什么香?” “素檀香。”长仪在他的注视下,平静地重复道,“常用来定神、供奉的那种素檀香。” “烦请姑娘稍等,小生这便为姑娘准备。” 竹青说完便起身告辞,走出房门后似乎还与外头的黑衣守卫低声交谈了几句。因为门扇被他顺手合上了,长仪隔着门听不太分明,也就无从得知他与那几个守卫都说了什么。等到外头完全安静下来时,屋内的动静便格外明显起来。
咔嗒……咔嗒…… 长仪在原处又坐了一会儿才渐渐听到那细碎的声响,而后忽然反应过来这是从哪里传出的,顿时跟被针刺了似的吓跳起来,猛地扑到了青衣偃甲身前。 竹青来得突然,她竟然忘记关掉偃甲的机关了! 咔、咔嗒。 机括运转的动静愈发明显,愈发杂乱。长仪附耳细听,只听得偃甲胸膛内部机关一通乱响,互相摩擦,彼此碾轧,啮轮或是活楔的声音此时已经完全分辨不出。仿佛这就不是一具极尽精巧的人儡,而只是一个堆放着部件的容器,晃一晃,里头的东西便纷纷乱乱地动作起来,毫无道理可言。 这是怎么回事? 分明方才的机关还能正常运作。不过是缺了右臂的枢轴,灵力暂时无法通达,偃甲虽苏醒不来,可机关该是正常的。 长仪顾不得多想,担心这样下去怕是会磨损内部的承轴,手忙脚乱地在青衣偃甲身上摸索着想要关掉机关。控制这具偃甲的闸扣位置特殊,竟是在脊背正中,或许是不愿让人儡自身随意开合之故。长仪已经将一只手环过他的身体,探到他的背后,正要对着那处暗闸按下,却忽然愣住了。 ——偃甲的双唇上下翕动着,与丹英山那时的情景一般无二,只是这回从他喉间挤出来的尽是破碎的机括之声。 长仪不知不觉便停下动作,只专注看着偃甲的动静,心里猜测他这是想要说这么,但更疑惑的是明明灵力不曾通达到中枢,他为何这就有了动作? 尽管心知可能极低,她仍不免想到当年库房中无令自行的偃甲,以及竹青的那番话。 兀自惊疑间,偃甲脸上已经平静下来,然而从他体内传出的动静却不见消减。长仪迟疑着不知该不该去碰他的闸扣,这时余光却瞥见他左手的五指似乎动了动。 长仪脑中懵了一瞬,那一刻也是不知怎么想的,看着偃甲那苍白且毫无温度的五指,忽然伸出自己空着的那只手,轻轻覆盖在他的指尖。 触手是一片冰凉。 长仪回过神来也觉得这样有些傻气,正打算顺势检查一番他手上的关节枢轴,却感觉掌心下偃甲的食指有了明显的移动——不是别的,确确实实是他自行操纵着自己的指尖,在长仪掌心间轻轻划动。让长仪恍然想起在青羊山时,昆五郎不便说话,就在她手掌上无声地比划出字词的情景。 可眼下情形显然不同,本不应该活动起来的偃甲,被重重看守着的屋子,还有一个朝不保夕的她……若真是这具原属于阮尊师的人儡在给她些什么暗示也就罢了,问题是偃甲指尖的动作幅度极其微小,许是机关还未能灵活的缘故,让长仪也无法判断这是真的在给她留字,或者纯粹是机关杂乱运转下全无道理的动作, 隐隐约约能感觉出两点两横,似是个未写完的“羊”字? ——这是什么意思? 偃甲在她掌心划完这几笔便再无动静,体内纷杂的机括声也在瞬间平息,就好似身负沉疴的病患撑着一口气交代完事情便能放心昏死过去——虽然这比喻不大恰当,但长仪看着他的模样,脑海里第一个冒出的想法确实如此。 她刻意等了一会儿,眼见这偃甲的确没有其他动静,才终于关上了闸扣,怔怔看着自己收回来的手,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那冰凉的触感。 提到这个…… 长仪忽然想起五年前将自己从大火中带出来的那人。偃甲案事发时,库房里除了她自己,应该就再没有旁的活人,只有偃甲……按照竹青的话,这青衣偃甲也是在那次才落进魔族手里的,那他脸上被灼烧过的痕迹…… 该不会就是青衣偃甲将她救下的?! 他脸上没有被修复的痕迹,会不会也是有谁故意留着提醒她的? 这个猜想让长仪心里隐隐激动,可还没等她仔细去推敲,房门就又被人推了开来。起初她还以为是外头的黑衣人听见了声响进来查看的,说辞都想好了,却见来人端着个木盒二话不说递到她眼前:“你要的青原铁,从南矿的主家那里弄来的,保准上等。” 这话怎么听都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长仪倒是放下了心。依言打开盒盖一看,见里头除了几块通体银灰色的铁锭,边角处还压着像是碎木的东西,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味。 瞬间,长仪就反应过来这些木块是什么了。 她不动声色地合上盖子,装出勉强满意的模样:“这回送来的材料可算是能用了。行了,东西放下,再给我找个能熔铸金铁的仙炉,无事便不要进来打扰了,我这便开始进行最后的修复。” 待炉子送来以后,长仪只是随手扔了块铁锭进去,却是借了点火星,转身便带着这原装原样的素檀香放进了内室的香炉中点上。 香雾袅袅。 长仪无法确定什么时候才到正午,打定主意索性整天都点着了。她看着从香炉内缓缓逸散的白烟,只觉已经尽己所能地做到了九分,仲裁院监天那边定然也是全力以赴,只看老天愿不愿意为她添上剩下那一分了。
第251章 昆越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苍茫雪色。 崖上肆虐的寒风本就砭骨,又夹杂许多碎雪霰粒,扑到面上身上跟针扎似的,一时也说不清这与青原相比哪个冷得更厉害些——若非瞧见雪色中隐隐露出一角的白墙黑瓦,长仪几乎就要以为此处便是青原了。 可这又会是什么地方? 算来已经是第三次经历这样的景物变幻,长仪早就不复先前的慌乱,甚至还有些庆幸:她如今仍能进入到幻境里,应该可以表明监天那边并无大碍,朱邪烈布下的防备最好是没有影响到仲裁院,也叫她得以多一分脱身的希望。 有了前两回的经验,长仪虽然还无法确定那童子所说的“羁绊”是指什么,但幻境出自昆五郎的记忆,这点该是没错的;利用这幻境与监天取得传上话的关键应当也系在他身上,当务之急必然是先找到“此刻”的昆五郎。 回想那人的过去,倒是有一处地方能与眼前的高崖雪色有所相关,如果她没有猜错,这里便应该是…… “你是何人?” 一段木制的剑刃从她身后毫无征兆地斜探出来,在她颈侧致命处轻轻一点,蜻蜓点水似的,虽是伤不到什么,可这么忽然来一下,倒是足够唬人。 长仪先是一惊,跟着就听那声音熟悉得很,像极了她正要找的那人,但偏偏又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清亮,或者说稍显稚嫩了。 “我是……阮长仪,阮家族人。” 这话她似乎已经对幻境里的昆五郎解释了许多遍。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避开那柄玩闹似的木剑,转身顺着剑刃看向了持剑的人。 ……果然,她见到的是明显年轻了不止一点半点的昆五郎,五官样貌已然非常接近长仪记忆里他的模样,但就像还没完全张开似的,眉眼间仍有几分未褪的稚气,以及那份独属于少年郎的骄傲、倔强、意气风发。 长仪所熟悉的那个昆五郎,时刻表现出来的是千帆过尽的淡然与豁达;前两次幻境里遇见的“昆五郎”,要么是孤身游离于人外的孑孓落寞,要么是早早饱经了苦难磋磨的麻木疏冷。 她还从未见过这般意气飞扬的昆五郎……不,眼前这位与其说是不得不隐姓埋名、放下过往种种的“昆五郎”,倒不如说是千年前那位盛名独具的昆越。 注定会在道界青史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少年剑尊,昆越。 “阮家?我记得给阮家安排的客舍在楚铗峰东侧的明净洗尘斋里,你怎么走到砺霜峰来了?”现在的昆越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将留下怎样的传奇,拿着把木剑也当成宝似的,仔细佩回了腰间,而后才略带怀疑地打量起她来,“我前几日才拜见过阮家此番来观礼的弟子……怎么不曾见过你?” 不愧是将要成为剑尊的昆越,这可比前两次的难糊弄多了。 长仪有些犯难,支吾半晌,到底还是不想在这种事上编胡话,回头再被戳穿可就更难堪了,于是索性破罐破摔道:“不管你信不信……总之我就是阮家族人,再真不过了。” “哎?” 少年昆越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微微俯身,一下子凑近了她。两人的视线撞到了一起,长仪能从他黑白分明的眼里清楚瞧见自己的影子。 “你的眼睛,怎么了?” 在长仪三次遇见的“昆五郎”里,只有他这么问了。前两位一个是抱病于身同病相怜,一个是冷漠至极事不关己,只有这个时候的他这么问了,坦然、直白,却并不叫人反感。 长仪看着他微微出神,这模样倒让少年误会了,他摸了摸鼻子,退后两步与她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有些悻悻道:“抱歉……若是有所冒犯,只当我不曾问过。” “无妨,我的眼睛是小时候不慎弄伤的。”长仪已经可以平静非常地回答这类问题,目光一转,却是主动走近了他,一边问道,“你又不记得我了……看着这簪子,你能想起什么来吗?” 她取下了发间的梅花簪举到了他眼前,却见少年像是惊到了一般连连后退,眼神左飘右飘就是不往她的方向看,嘴里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姑娘……不,道友!我确实不曾见过道友……如果昆涉假托我的名义给道友送了什么,道友千万莫要信了他的胡言,什么相约,什么定情……那绝非我的意思!” ——什么乱七八糟的! 长仪觉得跟这人简直话都不说明白了,难道他还没有见过昆仙姑的这支簪?还是隔太久已经记不清了……不应该呀。“你今年多大岁数?” “下月才满十五……”少年看着却是更慌乱了,“掌门有言:立志为先,情长在后,剑宗弟子在及冠以前必不会考虑授受嫁娶……姑娘、道友……慎思,慎重啊!” 怎么还越说越没谱了? 长仪举着簪子有些气闷,再看他那惊乱如避蛇蝎的模样就更是来气,愤愤地将手放下,想要瞪他又发现自己还得仰着头才能对上他的眼,一点气势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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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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