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才十五就比现在的她高出一个半头了,这人吃什么长的? 长仪越看他越恼,只觉这时候他又呆又说不进话,简直哪哪都不顺眼。正思索着这回要怎么才能召来那童子,却听远处忽然传来清清脆脆一声喊:“五哥——怎么还不来?比试都快开始了!” “这就来!” 少年昆越应道,神色立即有些严肃起来,看向长仪的目光也不复先前慌乱,而是认真对她道:“想必道友也知晓,鄙人今日身有要事,且先失陪一步。道友既是阮家弟子,便尽快与本家来的几位会合观礼罢,今日到访的各宗各派皆有入座序时,若是错过反而不美。” “观礼?今日是有什么大事?”长仪没想到这次居然还是带有事件的,一时难掩惊讶。 少年皱了皱眉,显然察觉了这位来客的端倪,可此时不是追问的时候,他只简单答了句:“今日是剑宗每五年一回的宗门大比。”
第252章 夺魁 宗门大比? 长仪一时怔然。她还记得在奉节城读过的那些史载籍册,虽说起初是为了查明昆五郎的来历,可渐渐也从中得知不少那个年代的俗惯。 就好比昆五郎那柄足以象征身份的文龙剑,一说是昆越历练凡间时从恶龙巢窟所得,将那血湖中斩龙颅、拔龙筋的场面写得比说书的话本还要酣畅热闹;另一说则是他初次拔得了宗门比试的头筹,掌门大悦,特许他从剑宗宝库里任意择一佩剑,他亲自挑了这柄传闻中最难驾驭的文龙剑。 且不论二者孰真孰假,昆越宗门夺魁的说法倒确有其事,并且绝对是他后来成为道界新秀中执牛耳者的开端之一。 盖因剑宗的大比与其他宗派不同,这比试可并非门内弟子的自娱自乐,而是热热闹闹地办成了整个道界的盛事;不单延请了道界有名有望的各宗门前来观礼、共睹剑宗新秀风采,更是不吝让别派弟子也一同切磋会友——比试最终决出前五名胜者后,凡是想要与胜者较量一番的同龄弟子,皆可上得擂台来。 若是胜了,剑宗自然会将原本属于那一名次的酬赏许给来者;哪怕不幸略败一筹,剑宗也不吝厚礼以示犒慰。此举意为激励各派新秀相补相长、锐意共砺,不仅给了其他宗门弟子借此显名的机会,也能叫剑宗弟子趁机见识各派术法,诫其日复精进。 ——昆越便是在那场擂台上连败三十四位本门弟子,二十七位外宗同辈,其中不乏像华阳仙阁掌教亲传次席、药谷三公子这般早有声名的道界新锐。 自此剑心天成之名远扬,那些质疑他逾龄拜入仙门却能被一派掌门破格收为嫡传弟子的质疑之声总算得以平息。从乡野小村中走出来的少年,终于迎来了更为广阔的、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 就在长仪出神之时,不远处又传来了那人的催促声。她回过神,发现面前的少年昆越竟然还没有离开,看着她似乎有些为难,此时见她看向了自己,才斟酌着开口道:“不妨……道友与我二人同去?舍弟昆涉便在那头,若真有什么误会,也好早说开来。” 有没有误会,长仪自是清楚。她虽然苦于这昆越说不通话,但眼下除了跟着他也没别的选择了。此外……昆涉,初代仲裁也在这次的幻境里? 她看向声音传来的方位,一面好奇传说中的初代仲裁生得什么样,一面则是希望同属仲裁院,幻境里的昆涉会不会也能与监天有所联系。 在长仪满含期待的目光中,小跑着赶过来的却是一个比她还要矮半头的总角少年,瞧着最多十一二的年纪,到了跟前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对着昆越疑惑道:“五哥,你在和谁说话?”
“……”少年昆越的眼神顿时怪异起来,看了看长仪,又看看昆涉,“你看不见这位道友?” 昆涉左右望了望:“五哥你别闹我,这里哪还有别人?早都上三尺峰等着观礼了……那个华阳仙阁的女修指名道姓要和你比试呢,一副傲得谁都看不起的模样,你可要好好杀杀她的锐气,叫华阳那帮人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他絮絮叨叨地扯着昆越走远了。 结果就连初代仲裁也看不见她么……长仪不免有些失望,怔怔停留在原地不知所措时,却见前边的少年昆越转过了头来,欲言又止地看着她。说不清那一眼包含着怎样的情绪,疑惑?探究?或是察觉了什么端倪的若有所思? 长仪与他对视着,隔了几丈的距离,上千年的时光。她忽然想起,自己与昆五郎相处的这几个月,只不过是他漫长年岁里极其微小的一部分;那些什么山神、鬼婴的经历,与他至今仍被世人传颂称叹的、作为“剑尊”波澜壮阔的传奇相比,完全不足为道。 ——她又凭什么认为昆五郎一定要记得她、想起她呢? 尤其是现在的昆越,不必再连夜独自做着吃力的粗活,在邻里的恶言蜚语中艰难维生;也还不必将自己掩藏在严严实实的黑袍之下,明明救了人,却连走进人群的勇气都没有;同样不必隐姓埋名,藏着掖着自己曾经那么光鲜的名号,只以效忠于人的偃甲自居…… 现在的他可以抛去俗虑一心追逐剑道,可以大大方方站在演武场上接受同辈的仰慕。现在的他身边有他所敬重并也真心爱护他的长辈,有一直相伴相扶的兄弟,有那么多可以交托后背的同门朋友,还有那么好的前程盛誉……现在的他,能接受自己的未来却是那般模样吗? 自己又真的忍心打破存在于他记忆里那样美好的这一切吗? 长仪竟有些犹豫了。 她也无法确定这一刻的自己究竟是出于什么而犹豫,可想到冒着风险试图找到她的监天,想到现实里不知情况如何的那个昆五郎,想到许许多多她始终担心着却不得见的人……长仪咬了咬唇,迎着少年昆越因为远去而渐渐看不分明的目光,到底还是追了上去。 只是那两人的身影却像是天上月似的,瞧着就在那里,步子迈得也并不快,偏偏一直追赶不上,任长仪用尽了气力大步跑着,那两人也始终远远留给她两道模糊的背影,甚至还有越发离远的趋向。 ——怎么回事? 长仪心中不免慌乱,此时已经完全瞧不清昆越是否还回头看着她。她也只能继续追赶着,一边分出心神瞥了眼四周,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跑进了浓雾之中,周围的雪崖、屋舍全然隐没在雾后,视野内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以及前方的…… 前方那两人呢? 长仪心底又是一坠,所幸鼻尖一直有着淡淡的素檀香萦绕,清远的香气多少让她心里安定了些。她顺着惯性又往前追了几步,渐渐却听前方似乎传来细碎交谈的人声,她定了定神,便循着那声音的方向而去。
第253章 剑心 “哎,那就是昆仙姑的……” “掌门……亲自带回教养,当是不错。” “怎地连引气都不会?” “根骨平平……瞧着也不怎么样。” “这么简单的心法都弄不懂,昆仙姑没教过?” “……听说从小就在乡野长起来的……大字不认几个。” “他亲爹……” “可不敢胡说,当年……掌门严令不得再提。” “唉!真可惜了昆仙姑!” …… 细碎的交谈声隐隐约约,如同聒噪的野蜂在耳畔嗡鸣交杂。长仪沉下心一听,不出意外又是些关于昆五郎的闲话,爱对他嚼舌根的人真是到哪里都摆脱不开。分明他并没有做错什么,更没有对说话的这些人造成困扰,难道仅仅因为当年昆仙姑做出的选择,便要他一直承受着这莫名其妙的闲言蜚语? ——可昆仙姑也只不过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她都自己承担了后果,也根本不曾伤害到其他任何人,又凭什么要被他人指指点点至今呢? 长仪由衷为这对母子感到不平,但这些都早已经成为了她本没有机会了解到的过去,她能做的也只有徒劳地替记忆中的昆五郎捂住双耳,仿佛这样他就不会被恶语伤到……可现在昆五郎不在身边,她连掩耳盗铃地帮他逃避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这时候的他,又该是如何应对这些的? “唰——” 利刃掠起的破空声从侧方尖啸而来,长仪顿时循声转头,只见浓雾依旧,刹那间却有耀眼的金色剑光自雾外凭空闪至眼前,竟然生生将这无形无体的流雾破出一道长缝!顷刻又是第二道、第三道……剑光迭现不断,伴随而至的风声凌厉,瞬间便将恼人的窃窃碎语完全盖了过去。 一时间,长仪的耳边只剩下了这气贯长虹的剑啸。 她怔怔望着接连而至的剑光,仿佛能从中感受到持剑人满腔的愤意慷慨,对这天地、人心,对世间一切不公不平的愤懑,皆以手中青锋扫尽;又仿佛什么也没有,剑光便是剑光,剑道也便是剑道,不需要掺杂别的任何情绪,真正悟了剑的强者也本不需要再把任何没有意义的人与事放在心上。 剑便是剑。 他也便是他,无论旁人如何分说。 雾散了。 ——从雾外乍然洒下的光亮刺得长仪眼睛一痛,一时也分不清那是阳光还是未尽的剑芒。她眯着眼努力分辨着迎光那头的景象,依稀瞧见两道人影站在一块似乎是演武擂的空地上,四周尽是围坐的人群。剑啸停歇时,耳畔充斥的已不再是恼人的私语,而是此起彼伏的惊呼与称叹。 长仪不由自主地走向了那片擂台,身体从人群中穿过,好比穿过了团团的虚影。整个天地间仿佛只有那块擂台、擂台上那个熟悉的人影才是真实的,其余尽是过眼虚幻。是只有这些才真正被昆五郎记住吗?还是这些才是幻境主人想让她看见的? 走近后可算是能看清演武台中央那人的脸了。先前不曾留意,此时才发现少年昆越身上穿的是件黑色为底、白色为表的长袍,似乎是剑宗弟子统一的服色。 平时总看昆五郎穿一身黑色劲装,要么就是低调的灰色,难得见他着白色,倒是衬得几分出尘的仙风。他在台上正跟一位穿白纱衣的女仙子比试,两道相似的白影交错着,瞧着分外协调,赏心悦目之余却也锋芒杀招尽展。 长仪虽然不懂剑术,但看场面似乎是昆越落了下风。 与他比试的那女仙子使两道虹色彩练当作武器,动作间翩然宛若天女起舞,那彩练法宝瞧着不过两条柔软的水袖,在她手里却能舞得跟两把无处不能及的软剑似的,招招直冲对方的要害而去。顷刻间身形忽闪,仿佛化出千万分身,同一时刻,招式各异,彩练变幻的杀招也不尽相同。简直叫旁观的众人都为之目眩,更不要提直面这些招式的昆越。 长仪不免拧起了眉,比试中存几分争胜之心无可厚非,但这也未免过于狠辣,毕竟是同辈……她虽不解在场长辈为何不加以制止,却顾不上分心去打量其余看客的反应,只看少年昆越明显已经应付不暇。他的剑只有一柄,防得住一个两个分身,可也难以招架从四面八方同时疾刺而来的彩练,不多时身上便被划出了一道道口子,白衣都快给染成了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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