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心虚地撇过脸:“……你做什么?” 昆五郎顺势凑近她耳侧,认真说着悄悄话:“别听她的,我是偃甲,根本没有魂魄。” 长仪:“……” 这人怎么才反应过来呢,而且这反应也太假了吧,什么都不说还好,这么特意提出来,就跟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欲盖弥彰。 说也就说吧,还凑那么近,以为这样人家听不着么,这位姐姐的耳朵尖得很,老早就往这边看过来了,拿眼刀子冷冷地刮人呢。 长仪尴尬得很,伸手捧住他的脸,硬是让他把头转过去,接着便抱歉地朝虞词笑笑,总有种背后嚼人舌头刚好被抓现行的心虚感。 车厢内一时静得很,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她忍不住轻咳两声打破这份沉默,想了想,好奇地凑过去问:“虞姐姐,你先前说那妖道的锁魂镜其实是仿照拘魂遣灵术弄出来的,那为何他却认不出你的道术?” 虞词不知道她对自己的称呼怎么就变得如此亲昵,却也不排斥,淡淡解释道:“世人多以为拘魂遣灵乃邪术,既是邪术,所召阴魂也当是厉鬼怨灵,就如那面锁魂镜中的怨魂,殊不知施用遣灵术时,只带阴气,并无邪气怨念。他瞧不出也情有可原。” 长仪不敢说她之前也曾把拘魂遣灵看作邪术,直到见识过真正的邪器邪术,才知道里头是有区别的,至少虞词召唤出来的黑水雾就比较平和,没有鬼影鬼啸这些吓人玩意:“我曾听过些有关魂术的说法,说是鬼魂的怨念越重,越是厉鬼,召遣起来的威力也越大……为什么你召出来的阴魂却不见怨念呢?” 虞词摇摇头:“不可一概而论。如锁魂镜这般邪器,是强行将修士的魂魄拘锁在镜内,日夜驭使折磨,这才生出怨念,怨重而化厉鬼,威力确实有所提增,但难免有反噬之患。拘魂遣灵则是与黄泉阴魂缔结灵契,阴魂自愿应召受遣,施术者亦会协助阴魂化除煞气、消解怨念,令其早入轮回。” “难怪你的术法里没有邪气,确实跟那些歪门邪道完全不同……”世人半知不解的就给诡道扣上邪术的帽子,着实太过武断。 虞词轻轻叹了叹:“师父曾说,修习魂术之人,更要对魂魄与生灵怀有敬畏,否则便可能滥用魂术,落入邪道,介时必为天下祸。” 长仪点点头。 这话说得在理,越是掌握强大术法的修士,越该循理向善,越该尊敬天地生灵,不然就可能像那妖道似的,仗着邪器为非作歹,不知道残害了多少修士和百姓。幸好他修为不高,还能被轻易收拾,如果换成道术高深、势力庞大的,指不定能掀起什么样的风浪呢,到时候必然引得道界动荡。 …… 随后便是一路无话。 车厢狭小,挤进这么多人实在有些困难,他们几乎是叠着挨着才能勉强坐下,长仪就差不多缩到了昆五郎腿上坐着,被他坚硬的机关骨骼硌得慌,索性探出车外透透气。 到外头一瞧,才发现那妖蛇带路的方式还挺有意思,它仍然盘蜷在拉车的偃甲马背上,要左拐呢,就拿尾巴轻轻在马脊左侧拍两下,要是走过头了,就探着脑袋去咬缰绳,拉扯着示意马儿往后退。 倒让那匹马烦躁得不行,摇头晃脑地打着响鼻,蹄子跺得越来越响。 长仪瞧着好笑,安抚地摸了摸它,同时转头往四周环顾几圈,明显能看出来景色的变化:先前的山里是林木森森,到处都是遮天蔽日的高树密林,灌丛什么的也有,却少见,难免叫人生出些单调孤寒之感。现在他们行经的路两旁就多了好些浅花矮木,有的灌丛矮树上还挂着红艳艳的果儿,瞧着颇有几分野趣。 虽然同样没见着什么山雀林兔之类的活物,但至少比山里多了些活泼的生机。 她发现这边的林木相较先前见到的要矮几分,太阳光也不像先前那样晒得地面都白花花一片,反倒有大半的地方都被不远处的山坡挡了光,荫凉得很,连迎面扑来的微风都清清爽爽的,裹着隐隐淡淡的秋草香。 “咱们这是到了山阴面?”她想了想,很快就明白过来。 碧蛇转过脑袋来看看她,还以为小姑娘等得有些无聊,便温言安慰:“姑娘说的不错,往前走一段,绕过那湖,再过不远便是小生的居处。” 长仪微微眯起眼,远远瞧着前边确实有湖,粼粼地泛着光,再过去……傍湖而生的似乎是片竹林哦? 青羊山阴面,清潭湖,竹林。 这不就是那村子往常祭山神的地方么。 她忍不住挑挑眉,神色间暂时没表现出什么,但就在碧蛇转回头接着专心带路时,她忽然俯身凑近前去,在它身后轻轻唤道:“……山神?”
碧蛇浑身一僵。 她还惊奇:“真是你啊,我就随口这么诈了诈,没想到还挺巧么。” 碧蛇缩了缩脑袋,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墨色竖瞳认真盯着前方路面。 她却没这么轻易略过这茬:“哎,我看你心性还挺不错的,你也说自己只想在山里安稳过日子,那干嘛还要去装什么山神的?那些村民供奉的米粟瓜果、鸡鸭豚肉的,你在山里也不缺吧?” 碧蛇知道自己估计躲不过这番盘问,提起来还颇无奈:“小生岂敢自封神明,只是阴差阳错的被村民们当做山神,小生惶恐,也曾化为人形到那村庄中解释,奈何无人肯信,也只得先收着那些供奉,再寻机送回去接济贫苦。”
第39章 爱读书的妖 长仪挑挑眉:“那你怎么又会被误当做山神?” 碧蛇叹了叹,心知今天要是不满足了这小姑娘的好奇心,她大概能缠着一直问下去,索性竹筒倒豆子般地把话都说明白:“小生……约莫在五十年前迁到青羊山中久居,原本此地驻守的仙门在那时便已经迁离,故而小生和其余散妖在这山里尚算自在安然。 “但也正因此,山野间蕴生的精怪无人约束,偶尔下山滋扰附近村庄……再者,周围山林绵延,此前似乎有魔族蛊师隐匿其间,至今仍留着些残毒余蛊藏在林间地里,稍不留神碰着踩着,少说也得损上半条命。连小生亦不敢大意,进山采樵的山民更有不少缘此殒命。” 长仪听得皱眉,要不是原先驻守此地的那仙门擅离职守,或者至少向道界仲裁报备两声,哪里容得散妖精怪放肆,竟把这片山野当成了收容所,妖蛊妖邪齐聚一堂,倒是热闹得很! “小生原本只想安守三寸居所,并无意出头干预山间事,可那天恰好撞见一位上山采药的老者被小藤精所缚,眼看就要淌尽血气成为藤精的养料,小生于心不忍,便出手救下那老者,谁知他原是附近村庄的老村长,回去后竟将小生说成山中救人的神仙,渐渐竟又传成山神现世、庇佑村庄…… “此后,村民不再像从前那般忌讳青羊山,踏进山里的凡人也比先前多出不少,偶尔遇险时,小生恰好就在附近,不忍见其横死,也是担忧那些精怪为祸过甚早晚会将附近修士引来,每每出手相助,却让山神的说法流传愈广愈真。 “不知何时起,村民开始年年进献供奉,小生触动于其诚心,便替他们约束起山中精怪,每逢天灾虫祸也会回护一二,倒也平静安然地过了这几十年。” 长仪越听越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仔细想想,这妖蛇做的事,不就是顶替了原本仙门的职责么!什么约束精怪、救灾平祸的,各地驻守的道界世家不都替百姓们做着这些事嘛,世家收取的供奉还要更多更贵重呢,这妖蛇直接把供品转手送回村庄里…… 且不提原本那个擅离职守的仙门,纵观天下道界,千百世家竟然都比不过一条妖蛇更诚心为民!何其讽刺! 她心里百味交杂:“那云儿姑娘说的,她看见山神替她家挡了落石这事,也是你做的?” 碧莹莹的蛇脑袋上下点了点:“约莫是八九年前那回,连月暴雨塌了山,山洪落石都朝下头的村庄卷去,小生情急之下显出妖身挡下大半,但有些还是毁了他们的田地,还有块落石险些砸到村子最外边的人家,小生便用妖力截住,或许无意中被那家的女娃娃瞧见。”那些落石几乎砸散了它半身鳞片,有的现在还没恢复过来呢。 长仪点点头,忍不住叹道:“……说你是山神,倒也不算错。” 山神不就是做这些的么? 说不定换成真的山神来,还没它做的更好呢。 她此时也不得不承认,先前是他们先入为主了,仅仅因为山神这个名头,因为那妖道的胡言乱语,因为妖蛇生而为妖,就断定所谓山神必然是哄骗村民为非作歹的妖邪,实在不应该。 难怪连传闻里冷面冷情、四方除妖诛邪的雪中客柳封川也会和妖族成为朋友,它的品行确实足以让人跨越种族间的成见与之相交。 长仪这么想着,郑重其事地朝它拱手道:“抱歉,先前对你有些误解……” 碧蛇忽然朝她咧了咧嘴,估计是想表达笑的意思,不过这表情出现在蛇脑袋上可颇有些狰狞吓人:“姑娘不必介怀,小生毕竟是妖族,姑娘谨慎些也属应当。” 她讪讪地笑:“对了,我叫阮长仪,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碧蛇沉默了一瞬,才道:“竹青。” “有人替我取名竹青。” …… 马车停在了竹林前。 竹青解释道:“竹株繁盛,林间亦有小生布下的阵法,马车不好进去,恐怕还要劳烦各位随小生移步寒舍。”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修士都带着各自的乾坤袋装物,马车内没什么杂物行李,便只管让马儿在外头好好待着,这时候偃甲马的好处就显出来了,完全不担心它带着车乱跑,也不需要饮水草料五谷轮回,可谓省心至极。 竹林幽静,潇湘修雅,天生几分风骨意境,碧蛇在前头游走,带着他们七拐八绕地来到一处木屋竹舍前。长仪还没站定,就先瞧了瞧周围的坏境:这景致,这意境,说是里头住着什么隐士文豪、世外散仙都有人信啊。 进屋后就更加觉得惊奇了——最先跳入眼帘的竟然是满墙的书! 不光是背面的墙格被改成陈书架,两边还赫然放着齐人高的数排多宝格,当然上面陈列的也全是整整齐齐的书册,粗略看过去,各种类型的都有,什么诗词杂集,什么儒学法策,什么农经历算,甚至还有几本民间医书,涉猎之广,简直不比凡间学院的藏书阁差多少。 正是因为书籍的种类太过繁杂,涉猎范围太过广泛,反而让来客猜不透主人的具体喜好来,只知道他爱读书,至少爱收集书册,却完全看不出来这人究竟喜欢的是哪方面的书啊,为什么要读这么些书啊。 就比如一个人喜欢看些茶经棋典,那他平时肯定爱喝茶爱找人下棋吧;再比如有的人常常钻研农经水策、法论吏治方面的典籍,那他可能就是治理地方的长官,要指挥百姓农桑治水,要整顿法度吏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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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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