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仪倒是能理解,要是把两条大小差不多的草鱼放到她面前,她肯定也认不出来哪条是她曾经在溪边见过的。 不过这多少也算条线索,虞词就问:“城东胭脂巷,那里有什么?” 没等竹青接着去打听,始终安静坐在旁边发呆的柳封川忽然抬起头:“撷仙阁。” 其余几人都惊讶地看向他。柳封川神志受损后就甚少说话,更是几乎没有主动开口的时候,平时他们商量事情的时候从来没有回避过他,但他始终只是坐着发愣,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谁都没想到他这时会突然蹦出来一句。 他们最先想到的都是他是不是已经恢复神志了,可定睛再看,那人依旧垂着眼神色木然,仿佛刚刚根本没有开口。 几人面面相觑。 还是长仪最先反应过来:“既然柳道友还记得这什么撷仙阁,那咱们就先打听打听。”那可不是,都这情况了还能记得这地方,肯定重要得很,不论如何,先打听着总没错。 …… 他们曾经达成共识,到了奉节城里,此前可能出过事的柳封川和小家伙,还有身为妖族的竹青都不宜过多露面,便由虞词陪着待在客栈里,照旧是昆五郎和阮长仪两人相伴出面查探事情。 结果长仪刚刚走出房间,转头便又进了隔壁房间里。 昆五郎就有些纳闷:“……你要收拾东西?” 长仪转身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仔细关好房门,接着就打开两扇窗,从腰间的乾坤佩囊里摸出张黄符纸和丹书笔,看了两眼正面的符文,确认无误后就翻到干净的背面去,对着丹书笔哈了哈气,把笔尖的朱砂墨稍微醒湿就在符纸背面写起字来。 昆五郎越瞧越糊涂,见长仪的动作没有刻意避着他,他就凑近去看了看,发现她在黄符纸上写的只有简单六个字:撷仙阁,柳封川。 写完就念了两句召火诀,眨眼功夫就将符纸烧得干净。 昆五郎就见那些纸灰飘飘扬扬地在半空中打着转,接着竟渐渐往窗外飘去,细细淡淡的几乎瞧不清,带起的灵力波动也轻微得难以察觉,应该是经过高人改良的特殊传讯符。 联想到他们先前的对话,昆五郎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你要跟那什么耳朵的买消息?” “是鬼耳。” 长仪示意他小声点,别让隔壁的虞词听见:“先把想要问的消息写到鬼耳特制的传讯符上,他们收到符讯之后,就会传信告诉你这条消息要用什么来换,如果是金银宝物呢,还会附上交易的地点。” 昆五郎有些好奇:“他们就不担心地点泄露,回头被仇家围剿?” 长仪摇摇头:“交易的地方都是隔段时间就换的,而且最多有些小喽啰小头目在负责交易,大人物都藏得深深的,且找不出来呢!” 她还记得曾经有个西北的小世家就想过假意购买消息,暗地纠集人手打算捣毁鬼耳在其驻地州府里的据点,结果事情倒是成了,鬼耳的探子也揪出来几批,但还是没能彻底清理掉鬼耳的势力,反而就此结下梁子。 鬼耳倒是没有明着报复那世家,却不肯再向那世家的子弟门客提供消息,不仅如此,关于那世家的各种丑事逸闻总流传得特别快特别广,连家主背着夫人调戏过几次姑娘、藏过多少私房这种事都抖落得干干净净。 那世家很快就沦为道界笑柄,那些想对鬼耳动手的其他世家也纷纷歇了心思,毕竟都是几百上千年的大家族,各房各支的情况复杂得很,谁能保证自家没点丑闻轶事呢?就算敢说自己这辈坦坦荡荡的,那祖上几辈呢?要是真被挖出来什么你祖宗背地里陷害过我家祖宗的这种惊天丑闻,那可好玩了。 关键这事还吃力不讨好的,你费心费力纠集人手去围剿人家吧,最多就能清理些小喽啰,背后人物的半根毛都找不着,人家照样在你的地盘安插探子混得好好的,连伤筋动骨都算不上。 昆五郎简直不敢置信:“那道门就这么放任他们到处探听消息?不怕到时候他们把人间道界的消息都传给异界,勾结妖魔族生事?……就没想过联合全道门之力共同剿灭这势力?” 他完全不能理解,既然这势力能探听到各世家的把柄,自然就有可能打探到道门机要秘辛,要是作为妖魔族入侵人界的内应,那岂不是道界大患?怎么就能放任不管,由着他们到处发展? 在昆五郎的那个年代,道门里虽然也有各种百晓生之类的存在,但那只是消息特别灵通的几个人罢了,可没有发展成遍及九州四海的这么大个势力! 但长仪有些怔愣的表情很明显地告诉他:对,现在的道界就是这么蠢,大家都没觉得鬼耳的存在有什么问题,也没想过要是这势力忽然变成妖魔族的内应该怎么办,甚至还觉得能有个地方买消息好像也挺方便呢。 她想了想,迟疑道:“毕竟……有些时候还用得着鬼耳?小世家或者那些散修们自己打探消息也不太容易,就连大家族查不到情报的时候,偶尔也会找鬼耳……”
说着说着就渐渐没了底气,她之前也没想过这种问题,被他说来,才惊觉确实有这么个隐患。
第48章 城东胭脂巷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妖魔之战距离现在已经太远了。 千余年前的事,亲身经历过的修士要么踏云飞升,要么早已作古,现在的道界修士都是太平年月里长成的。先祖用生命凝出来的屏障牢牢矗立在异界通道处,将人界保护得太好,妖力稍微强些的妖族都被结界屏障排斥到通道尽头的妖魔界去了,于是这些“太平修士”甚至都没见过什么大妖。 久而久之,那场险些覆灭人间的战事早就化作史书上几段云淡风轻的文字,为此捐躯赴死的那些英雄也变成冷冰冰的几页名字,闻得墨香,读得字意,却体味不到背后的悲壮血泪。 于是就渐渐将先辈对妖魔族的忌惮与提防抛之脑后。 先祖的结界屏障庇佑着他们这些后辈,却也使他们养得太过安逸。 面对着亲身经历过那场战事的昆五郎,长仪总觉得有些心虚,小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说,又解释道:“……其实鬼耳能探听到的消息,其他势力也能,只不过情报探子覆盖的范围没那么广。要是真的瞒得好,鬼耳也不可能知道,所以他们才有拿消息换消息的交易。” 也就是说真正的机要秘辛,他们想探都探不出来。 比如阮家主的踪迹,长仪的阿娘和舅舅都曾经找过鬼耳,许以重宝相换,可他们也没办法,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可见鬼耳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昆五郎无奈地叹了叹,但看小姑娘有些局促无措的模样,也不好再接着说什么,视线无意中往窗外瞥去,正巧瞧见细细淡淡的几缕符灰飘悬半空,打着旋慢慢地朝他们这边散过来,便提醒长仪留意着。 符灰在眼前慢慢聚拢,渐渐凝成完整的黄符纸。 正面的符文与先前长仪拿出的那张没有差别,背面同样写着字,却不是什么交换消息的代价和地点,而是工工整整两行字: 『柳封川曾从撷仙阁里带出一位女子。』 『此消息已有人替阮姑娘付过账。』 …… 长仪的眉头顿时就拧起来了,定定盯着黄符纸最底下的图案,半晌没说话。 昆五郎也注意到那黑不溜秋的圆三角图案,随口问道:“这什么?扇子?三角粑?” 她没有回答。 那图案的轮廓……有些像她收到的那枚黑铜麒麟甲片。 昆五郎没得到回应,还以为她也不清楚,便没有接着追问,另换了话题:“鬼耳说有人替你付过账,看样子还可能知道你是阮家小姐,你怎么想?” 长仪现在心里乱糟糟的,能怎么想?自然是怀疑着用甲片把她引来奉节城的那神秘势力。可惜这事现在还不打算告诉昆五郎,只好摇摇头说她没想法。 昆五郎看出她瞒着事,但小姑娘不想说也不能逼着她,于是就猜啊:“既然你能买柳封川的消息,那你家里不是也能向鬼耳买你的消息?有没有可能是他们?” 长仪摇头:“要是他们,就该立即找过来把我带回家了。” 不过早晚也会找到奉节城里来的。 她琢磨片刻,利落地站起身来:“罢了,咱们没有头绪,怎么想也想不出所以然来,还不如先紧着柳道友的事。不管替咱们买消息的人是谁,他既然把消息送过来,必定是想要咱们顺着查下去,那就先查着吧,是神是鬼,总会显形的。” 昆五郎自然说好。 …… 城东胭脂巷。 他俩问着路走过来,途中都顺顺利利的连岔路都没走半条,临到头却站在巷口前,犹犹豫豫半晌还是没能下定决心踏进去。 这胭脂巷,是真的胭脂巷。 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到这里散发出来的胭脂浓香,甜腻腻的呛鼻得很,里头还间杂着什么熏香鲜花甜酒的气味,随风飘出半里地,叫人避都避不开。 昆五郎就恨当初阮青玄为何要把他的嗅觉做得这么灵敏,偃甲要这么灵的鼻子有什么用?现在倒让他白白遭这罪! 长仪要比他稍微好些,但瞧着巷子里头那些临街小楼披红挂绿花里胡哨的,还有那些什么怡红楼烟柳阁芳泽院之类乱七八糟的名字,小姑娘的脸色就顿时窘迫起来,两颊都飘上红霞,说话也磕磕巴巴的:“柳道友……来这种地方?” 昆五郎捂着鼻子不说话,他担心自己一开口,那气味能直接呛到他喉咙里。 长仪满脸悚然:“他还……还从里面带走姑娘!” 昆五郎尴尬地咳两声,心里想英雄难过美人关嘛,男未婚女未嫁的,情难自禁的不是挺正常?不过柳封川应该不是因为这种理由…… 长仪可能被眼前的景象刺激得有点厉害,脱口而出:“身为修士,简直不像话!” 昆五郎想了想,捂住嘴附和两句,声音显得有些闷闷的:“就是,不像话!看他浓眉大眼满脸正气的,想不到也会逛这种地方!咱们可不能跟他同流合污的,要不然就回去吧,不帮他查了。” 他这么说,长仪反倒迟疑了:“不能吧……说不定里头有什么内情呢?” 说完就看到他眼里的笑意,顿时明白过来他又在逗自己玩,气得一把拽住他胳膊就往巷子里走去,那气势就跟要上门踢馆似的。 昆五郎觉得好笑,这小祖宗还正经挺有意思,一时精明一时糊涂的,逗起来特别好玩,哈! 如果逗完不会生气折腾他就更好了。 …… 长仪最开始那气势还挺足的,雄赳赳气昂昂,结果没走出两步就哗啦哗啦全塌了,脚步不自觉放慢下来,犹犹豫豫地想着她是不是应该先回去换身男装再进来,一个小姑娘拽着大老爷们跑到这种地方好像看起来不太对劲? 昆五郎瞧着她那纠结的样子都觉得好笑。 所幸现在还是青天白日的,巷子里那些烟花场所几乎都关着门,剩下三两家就是琴楼乐坊之类还算清致风雅的馆子,偶尔有人瞧见他们这对古怪的组合也最多看上两眼,没太当回事,让长仪不至于臊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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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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