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归想,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我自然万万不敢付诸于行动。并非因为我胆小怕事,只是先前我曾因此举尝过了苦头。 记得有回练剑,揉花碎玉第三式的最后一招我怎么也使不对。主人见我垂头丧气,折了根花枝,以此代剑来指点我剑招要点。 他越是耐心,我就越是出错。剑尖微颤,无意间竟将他的手背划出一道斑驳血痕。 我慌了神,连忙扔下剑,捧住他的手,想为他疗伤,却被他不动声色地拨开。 他如同遭了天大的冒犯,向后接连退去几步,任血缓缓淌下指尖,流入地面。脸上笑意近乎于无,周身透着不自知的冷淡疏离。 主人不喜被我触碰。 我既已长了教训,就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走至步月辇的途中,我不停地告诫自己不可再溜须拍马,但真等到了步月辇前,我还是没忍住对美人献了个殷勤。 一个箭步冲上前,撂起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主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温温柔柔地笑,道:“有劳。” “不、不算什么劳。” 即便已朝夕相伴了这么些年,也知晓那双如水凤眸生来如此,笑也多情,不笑亦然。只是……纵然辨不清其中究竟有几分情意,我的耳朵仍是不自觉地烫了起来。 怕被他看出端倪,我忙不迭地松下手中攥着的帘子,轻巧一个翻身,登上面前的辕座。座下驮着的朱鸟许是嫌我莽撞,扯着嗓子不满地低吟。 我叹口气,费了些心思去安抚它情绪,待诸事妥当后,扬声问道:“主人,您坐稳了吗?” 后方传来低低的一声“嗯”。许是因为隔着帘子,听起来飘忽极了,乘着徐徐微风辗转而来,流连在我耳边,硬是让我品出几分有关风月的旖旎情思。 停——打住打住。 我回过神来,狠狠扇了自己两个嘴巴,低声斥道:“不可大逆不道!不可胡思乱想!” “竹罗。”听见异样响动,那声音带上点担忧,“发生何事?” “无、无事!”我连忙捂住脸,与他一通瞎扯,“有只蚊子一直追着我咬,但它不若我修为高深,已经被毙于我的掌下。我正欲为它诵一首往生经,只盼它能早日步入轮回。” 后方沉寂片刻,忽地发出一声轻笑,未再多言。 莫不是在取笑我罢? 顾不得多想,我一振手中铜铃,朱鸟应声清啸,振翅而起,直入九霄云海。 朝花礼向来颇受仙家的推崇。眼下虽还没到举行的时候,已零零散散地有好些仙家入了座,就连那帝君昭岚都不例外。 行过花道,我小声嘀咕着:“真不知道这些花瓣有什么好撒的,落在地上一踩,不都碾成了泥?真是糟蹋东西。” 主人耳聪目明,自是听得清楚。他侧过头,笑着点了点嘴角的位置:“这里。” 我困惑地摸了下嘴角,置于眼前一看,原是片通体雪白的花瓣,也不知在我脸上待了多久。 就说这朝花礼无聊透顶,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而今又害我在主人面前出糗…… 实在、实在气煞我也! 走至半途,主人蓦然止住步伐。我本在跟那片花瓣较劲,见情形有异,不解地抬起头。原来是那高座上的昭岚冲主人挥了挥手,示意让他上前就座。 我知晓的,昭岚是主人的父君,却因故不可时常会面,惟有在宴席典礼上,才能得以一见。 也不知他们二人传音入密说了些什么,昭岚率先妥协,将手重新沉在扶手上,阖眼靠上座背,不再强求。 此举倒也在意料之中。主人行事低调、无意权势,自不愿被卷入有关夺位争权的流言蜚语,所以从不与昭岚太过亲近,以免落人口舌。 想必主人这样做,心里一定不好受罢。 我轻叹,却不多言,随着主人落座在左侧一隅。 此处虽隐蔽,但仍有好事的仙家摸着藤寻过来攀谈几句。 我目不斜视地守在后方,无意去打量那些个仙家的长相,也不欲偷听他们究竟在交谈些什么。 此刻我的心神全部系在主人案前摆着的那个小巧玲珑的玉碗上,里面盛了我最为喜爱的雪丝羹,还淋上琥珀色的棠花蜜。 嗅了嗅,还能闻见若有若无的清香。 我眼巴巴地望着,就差把主人的背影望出个洞来。他一边滴水不漏地与来者客套,一边冲我微微摇了摇头。我自是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叫我再忍耐片刻。 小不忍则乱大谋。 这句话他教过我,我记得。 花道上走过的仙家越来越少,最后只余下道旁两侧的花童仍尽职候在原地。 又等了会,我举目一扫,已是座无虚席,想必该到的仙家都已经到齐了,却不知昭岚为何迟迟不作声。 我念着雪丝羹,心急如焚。主人却不紧不慢地斟着茶,眼也不抬地道:“还余一人。” “是谁?”我心想,还挺大的派头,敢教这众仙家都等着他。 “先前在玄丹,你们见过。” 我犯了愁。这些年来,除却主人与那……阎王脸的云翳。其余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向来在我心里惊不起丝毫波澜。即便见过,想必我也不会有任何印象才是。 等等,莫非是—— 大门忽地被推开,走进来个人,着石青朝服,冠上饰以流火珠十三颗。神情肃穆,浅灰色的眼珠冷冰冰的,如寒潭玄铁炼化而成。 他端着身姿,目不斜视,一步一停。 行至半途,朝冠垂下的珠链竟不曾晃动过分毫。 不知情的人瞧见,或许要夸他句“端庄持礼”,但教我瞧见,恕我只能冷笑一声,送他句“装模作样”。 此人名曰昭华,是帝君昭岚的嫡亲长子,也是主人同父异母的长兄。 我与他,可谓是段孽缘。 三月前,昭华来我们玄丹作客。 他来的前一晚,我因怠于修学,被主人罚抄了一夜的书。第二日倦意极沉,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 到了午后,我枕着书册,想在庭间小寐片刻。 他倒好,提起笔就在我脸上画了只王八。偏偏我还浑然不觉,醒来后顶着这张滑稽的脸在玄丹四处奔波,背后遭了无数耻笑。 最可恨的是,我这副不堪入目的模样竟教主人见到了。那瘟神还在我主人耳旁煽风点火,说我怒目而视的样子像极了赤眼王八,甚至为我当场题了首诗。 我这人最是记仇,旁人欺我辱我,我都要一笔笔账仔细地记在心里,日后好生报答。 要不是看在主人的面子上,我断不会如此忍气吞声地将这件事轻易翻篇。 谁知我放过了他,他却不肯放过我。 在玄丹的这三个月里,这瘟神成天正事不做,总来找我的茬,甚至还向主人讨来我,说什么……做他在玄丹的侍从。 我呸,他也配? 实不相瞒,我看见他的脸就倒胃口。 待这瘟神经过我面前的时候,我更是没忍住翻了个极为含蓄的白眼。才翻到一半,他似有所感,蓦然收住脚步,微微侧过头,眼角余光落在我身上。 香雾霏微,西风袅袅,卷起冰绡三千,吹落漫天花雨,恰有片停在他眼尾,胜似雪中红梅,硬是将那副冷肃之态消融几分。 我的心跳停了一瞬。 不得不承认,昭华虽脾性恶劣,却生了副极好的皮囊。往那处一立,可谓是玉骨寒魄。加之眸色极浅,不苟言笑的样子,的确能唬住许多不知情的仙家。 ——但他唬不住我。 虽然被他当场逮住了我翻白眼的举措,但眼下仙家齐聚于此,他总不至于当场撕开脸皮,原形毕露地跟我吵一架罢? 与我所料无差,昭华到底顾虑着仪态,慢条斯理地取下眼尾那片花瓣,拈于指尖来回把玩,而后冲我抬眼一笑——皮笑肉不笑的那种。 “晚些在殿外等我。”是传音入密。 语罢,两指一松,花瓣零落,就此碾作尘泥。 昭华收整好神色,又恢复成先前那副清冷高傲的姿态,逐步朝着高座走去。 殿外等他?我才懒得理。谁知道他是不是又想出了什么花招来作弄我、令我难堪。 我只当这番话左耳进右耳出,再度低下头,望着那雪丝羹出神。朝花礼已按时举行,主人打算何时给我开个小灶? 本是心中所想,我却不知何故问出了口。 主人极轻地叹了口气,似是妥协。 眼波如流水那般柔柔转过,示意我坐到他身侧不远处,又并起两指,将那玉碗推到我面前:“喝慢些,勿要像上回那样。” 许是想到了什么趣事,他抬起眼,冲我微微一笑。眸如凝翠,如夜下碧波,得风拂过,便有万顷潮浪此起彼伏。 我被主人这个笑迷得神魂颠倒,一时没意识到他话中深意,待反应过来的时候,脸登时变得滚烫通红。 上回我捧着雪丝羹喝得太急,直犯恶心,扯着他的袖子无病呻|吟了半天。 现在想来……着实有损形象。 这回我长了教训,决意要做足礼数、细嚼慢咽,再不让主人瞧我笑话。 主人见我故作矜持,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状若漫不经心地问道:“方才兄长与你说了什么?” “他让我过会在殿外等他。”我咽下口中雪丝,虽疑惑主人为何会知晓此事,但还是据实相告,顺势抱怨了几句,“就数他坏心眼最多,八成又是想要寻我的乐子。我才不要去。” 闻言,主人似是若有所思,指尖叩着案面,也不去观席间歌舞,默然垂下了眼,神色隐没在暗处,看不分明。 听着这阵规律的敲击声,我心里竟莫名发慌:“主人,您……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他指尖顿住,语气平淡无波:“无事。”挥手召来旁侧候着的仙侍,添了几碗雪丝羹,逐个摆在我面前。 有了吃食,我登时将疑虑抛诸脑后,一个劲地夸他:“主人对我真好。” 待朝花礼结束,我面前已落着六个空碗,高高叠成了小山。我尚未觉得餍足,手正欲伸向第七碗的时候,却被主人拦下了。 他葱白指尖紧扣着碗边,微一使力,玉碗便被移到了我够不着的地方,语气难得强硬:“竹罗,不可暴食。” 我不敢造次,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是。” 朝花礼散后,主人被昭岚唤去。我怕那瘟神也在,脚步有些迟疑,但靠近了看,本位于高座上的昭华已不见踪影,许是早出了殿。 我这才舒了口气。 与主人的温和淡然不同,昭岚竟显得一反常态的热切,丝毫不比往日的威严庄重,衣食住行更是拿出来翻来覆去地问。 然无论昭岚问什么,主人都只是微微笑着,道:“一切尚好,父君不必挂怀。”每个字都拿捏着分寸,带着难以言喻的冷淡疏离。 这样单方面的寒暄终会止于沉默。
二人相对无言须臾,昭岚叹息一声,轻拍了拍主人的肩,道:“父君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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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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