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这回不说“一切尚好”那句话了,而是笑着说:“父君何出此言?今日得以站在琳琅天阙,杪儿已是万分感激,不敢再奢求更多。” 昭岚默然。 拜别昭岚,出了殿门。 我掉头想去寻步月辇的踪迹,却被主人制止。他向另一处走去,空余残音入耳:“随我来。” 往日登上琳琅天阙,都是步履匆匆,其间的景致一眼则过。若说要我对此地有什么印象……大抵便是那终年不散的云海。 浩渺空阔,无边无涯。 主人倚楼而望,指尖微茫闪过,挟着击石破浪的气劲,将那云海震出暮潮千叠。 沉默半晌,他轻声问:“琳琅天阙如何?” 我不假思索地道:“比不上我们巫山的玄丹。” “当真比不上玄丹?”主人一指云海中浮沉的皎皎玉轮,声音愈发轻柔,似有引诱之意,“你看,此处观月,分明比玄丹来得更圆更亮,不是么?” 良夜悠悠、银汉迢迢,平日仅可远观的明月也仿佛触手可及。确是玄丹未曾有过的旖旎景致。 可是…… “可是玄丹有主人在。”此言多有冒犯,我自知不妥,声音越来越轻,“琳琅天阙没有。” 他也不知听没听见我的话,阖上眼,仅以一笑蔽之。 难得见主人如此不设防的模样,乌黑的睫羽又长又直,在眼下笼着一层阴影。 我放轻呼吸,鬼迷心窍般地探出指尖,想大着胆子再以下犯上一回。 若是……若是主人还像上次那般生我的气,我以后定快刀斩断情丝,再不逾越雷池半步。 “竹、罗。” 眼看着就快要得逞,身后忽然有人唤我名讳。一字一顿,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被这么一搅合,主人霎时睁开眼,恰与我四目相对。他微怔,目光移向我那只不老实的手,蹙起眉,有些欲言又止。 我暗骂晦气,却也只能自认倒霉。指腹轻捻,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寻了个借口搪塞道:“方才有只蚊子。” “是吗?”主人并不追问,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笑意,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有劳你了。” “不、不客气。” 我见着他笑,便有些忘乎所以,恨不得挥手变出千百万只蚊虫,在他面前尽数击毙,逞逞威风。 正傻乐着,阵阵阴风袭来,我冷不防地打个了哆嗦,又见主人神色微变,我顿时意识到不妙。 果不其然,还未等我转身,衣领就被外力揪起,拽着我向后退去。 妙极。威风没逞成,倒是长了他人的士气。 虽说这个姿势于我而言不痛不痒,全无挣脱的必要,但我上半身抵在来人的胸膛,姿势实在耐人寻味。 我见主人眸光渐冷,只觉心急如焚。使力挣脱不得后,我气急败坏地扭过头,恨恨瞪向身后,厉声道:“昭华,你放开我!” 他不仅想方设法地作弄我,还有辱我的名声。今日就算是主人为他求情也没用,我定要与他斗个你死我活才算罢休。 我抡起双臂毫无章法地一通乱打,却因受制于他,被悉数避过。到后来,他被我闹得心烦,索性用捆金索将我绑在一处。 “你、你要干什么?”我见动弹不得,心生几分惧意,语气软了下来。 昭华方才被我折腾得够呛,朝冠上垂着的流火珠也散落几颗。 他站在我面前,神色极为不悦,浅灰色的眸子浸着清光,低声斥道:“叫你在殿外等我,怎么不听话?” 我恨恨心道,他叫我去我就得去?谁给他惯的臭毛病?我真该替天行道,为他不作为的母后好好管教他一番。 但我到底还是存了几分忌讳,不敢随意落人口舌,只能憋出点泪花,泫然欲泣地看向主人:“主人救我!” 方才那场闹剧,主人只是冷眼站在旁侧,极为漠然。惟有在听见我求救后,神色才堪堪一转,露出那一成不变的笑容来,柔声劝道:“竹罗无意冒犯,还请兄长饶了他罢。” 主人果真还是向着我的。我不禁飘飘然,只想挣开捆金索,一个乳燕投林,就此扑入他的怀抱。 不知为何,那瘟神见着我对主人暗送秋波,脸色更差,嘴里分明说着:“云弟所言极是。”却又不动声色地向前走了一步,恰好挡在我与主人之间。 这之后,无论我再怎么张望,都只能与昭华那张晦气的脸四目相对。 见与主人鹊桥相会无期,我脸也沉下来,直截了当地问他:“你究竟要干什么?” 昭华没吭声,收了捆金索,又抬起手。我余光一瞥,这才发现,原来他左手提着食盒,用材极为精美华贵,还刻有仙鹤浮雕。跳踯如飘蓬,举翅似飞雪。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谅主人在此,他不敢随意造次。我掀开那食盒,丝缕青烟缭绕而出,挥手拨开,里面竟是两碗我日思夜想的雪丝羹。 可是下了毒?或是什么含笑散?我狐疑地看了眼食盒,又看了眼昭华,有些拿捏不定他的意图。 昭华玉面染红,神情微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视线游移开来:“不喜欢?” 自然是喜欢的。但是再喜欢的东西到他手上,也成了我的不喜欢。 “假好心。你自己留着罢。”话音刚落,我怕又被他故技重施地拽住衣领,紧忙三步并作两步,躲去主人身后。 有了庇佑,我稍稍心安,探出头来,又冲他扮了个鬼脸。 今日不知怎的,昭华被我这样挑衅,竟也不动怒。默然收好食盒,转过身,目光分明落在我身上,却是对着主人道:“云弟,既已来了,不若多留几日。” 千万别。我心下一惊,紧紧攥住主人衣袖。 上次好不容易将这瘟神从玄丹送走。没了他,我吃得好、睡得香,日子不知道过得有多快活。这还没逍遥几天……我可不想天天找自己的晦气。 主人淡声推拒:“族内尚有要事,不便久留。” “只留三日。”昭华顿了顿,“云弟可还记得?三日后是我生辰。” “……” 依我对主人的了解,他一旦沉默不语,便是有所动摇。想到接下来的三日许是又要受苦受累,我眼前一阵发昏,快要站不住脚。 “母后也常言,说你孤身在外,与我们合少离多。眼下趁着我生辰,正好聚上一聚,她也有许多话想与你说。” 那厮不依不挠,一番话说的是天花乱坠。主人自幼亲缘浅薄,或许会为之动容。 我却是不信的。 依我看来,主人乃昭华同父异母的兄弟,并非伏泠娘娘所出。既无亲缘为系,她怎会这般好心去张罗什么阖家团圆?其中定是有所企图,不可大意。 想到此,我忍不住道:“主人三思!” “无事。”主人似是心意已定,微微颔首,“伏泠娘娘好意,云杪心领。既如此,一切听任兄长安排。”
第80章 巫山一段云·其二 听任昭华安排的下场就是,我与主人被分到了两个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的宫院。烛花楼在东,璧月阁在西,隔了有十万八千里远。 我不乐意,赖在主人身旁不肯动,吵着嚷着要换一个地方住。 昭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不行,琳琅天阙只余下这两间空出来的宫院。要么就住烛花,要么就睡地上。 我虽不信他的鬼话,但也拿他没辙,只能扯扯主人的袖子,低声恳求道:“我与主人同住璧月可好?烛花和璧月相隔这般远,许多事照看起来不方便。” 主人还没说话,那瘟神又像被点燃了的炮仗,阴阳怪气地开腔:“不若照照镜子?云弟可未必想与你同床共枕。” 什么同床共枕!我脸涨得通红,连忙解释:“主人你莫听他瞎说,我并非……” “竹罗。”主人打断我,柔柔一笑,“既如此,这几日|你无需跟在我身后。若是闲来无事,可让兄长带你四处走走。毕竟,这琳琅天阙的景致,还是兄长更为熟悉些。” 相伴多年,我自然听得出他每句话的深意。就好比这句话,看似是在与我商量,实则不然。 这是不容违抗的命令。 我只得点头:“竹罗听命。” 即便如此,我还是执意要先将主人送回房。眼见着门已虚掩上一半,我鬼使神差地上前几步,伸手扶住门框,又叮嘱了好几句有的没的。 主人笑着应了,而后说天色已晚,叫我早些休息。语罢,垂下眼,视线停在我的手上,极委婉地示意我可以放开了。 我依依不舍地用目光描摹了一番他的眉眼,才松开手。不过转眼,他的身影就隐没在冰冷的门扉后,再也看不分明。 “再看下去,天都要亮了。”这声音我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活像个专门拆人红线的瘟神。 我剜了昭华一眼,扭头就往东边走,没好气地道:“就算看到天亮,也不要你管。” 这还没走几步,衣领又被人从后方揪住。我深吸一口气,正欲发作,却听他道:“东不是那个方向。” 我想到自己方才大步流星、胸有成竹的模样,脸青一阵白一阵,顿觉哑口无言。 “蠢死了。”昭华叹。 到了烛花楼,满打满算用了三炷香的功夫。 我懒得追究昭华故意绕远路的行径,也无意多费口舌与他告别。一个箭步冲进房,想将他关在门外。 可惜到底棋差一着,昭华眼疾手快,脚尖抵住门缝,微微眯起凤目,神色极为不悦。 “这就走了?你没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我不欲节外生枝,按耐着怒意,轻言细语地劝道:“昭华少君,夜已深了,请您早些回去休息。” “没了?” “没了。” 昭华循循善诱:“你方才怎么与云弟说的?” 我明白他这是又想寻我的乐子,也装不下去温驯,连连冷笑:“你休想!” “说了这些就是你的。”昭华摇晃手中的食盒,语气放轻几分,颇有引诱之意。 想到雪丝羹,我有些动摇,但念及眼前这人的脾性恶劣阴毒,这份动摇转瞬消逝得无影无踪。 我对着那双看起来就很华贵的靴子踢了两脚:“说了不要就是不要。你快些走,我乏了。” 昭华却不动弹,神色古怪地盯着我瞧。浅灰色的眼瞳映着清致月色,脉脉流转间,更是春水微澜。 我被盯得发怵,觉得眼前这人真是莫名其妙,怎会骂也骂不听、打也打不走呢? 但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过客罢了,不需我劳心费力去深究他的心念想法。还是赶快将他打发回去,然后滚上床塌好生休息一晚,这样明儿个才能有精神去寻主人。 “少君。”我拗不过,只得沉声道,“夜深露重,记得多盖两层棉被,勿要冻着了。” 尾音刻意加重,带了几分咬牙切齿。其实我巴不得他晚上就寝别盖被子,冻出个什么毛病,第二日没心力折腾我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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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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