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可转也?”主人若有所思,“在我看来,永远二字,还是勿要妄言为好。” 我见他神色并无被冒犯后的不悦,松了口气,打算借着这个势头,再接再厉:“我尚有一物,想赠予……主人。” 主人挑眉:“何物?” 我拿出那串珠绳,走到主人面前,如奉珍宝地双手递上,面皮不住发烫。 “我……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除却这颗真心,便只有这颗珠子能给你了。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我戴了很久,心里只想着……” 我实在太过紧张,几句话说得是磕磕绊绊。 “有朝一日,定要送给我最在意的人。” 这样说,他能知晓我的心意吗? ……他会拒绝我的心意吗? 主人垂下眼,目光落在干青珠上,问:“你是要将这个送给我?” “对。” “所以,我是你最在意的人?” “对。” “原来如此。”主人表情谈不上动容,笑意浮在面上,不入眼底,令我莫名心慌起来,抓着珠绳的指尖不自觉地用力。 “那主人呢?主人对我……” 他对我,也是如此吗? 主人望向我,笑笑,仍是那般模棱两可的回应:“竹罗以为呢?” 我说不出话,胸口揣着的心不可控制地下沉,耗费数日编织的绳结在此刻仿佛成了烫手烙铁,我再也握不住,指尖卸力,干青珠随之掉落。 眼见着它快要掉在地面跌个粉碎,主人广袖微动,将那颗珠子稳当握入掌间。 “竹罗。”主人道,“你替我戴上罢。” 我想了很久,才明白主人话中深意,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只一个劲地点头,虔诚地伏低身子,将那串珠绳穿过他鬓发,系了个漂亮的结。 期间与主人肌肤相触,我立刻止住动作,怕他动怒。他却浑不在意,反而柔着眼波,极其和颜悦色地问我:“好看吗?” 那颗干青珠缀在他额间,似揽尽俗世春色,凝翠欲滴,与他那双湛青色瞳仁相得益彰。 我早该送给他的。 “好看。”我忍不住碰了碰那颗珠子,定定道,“真的好看。” “若是好看,不如再多看我几眼。”主人好似变了个人,拉过我的手覆在他颊边,语气极尽温存,“与我不必顾虑太多。想看,便看。想碰……” 他抬起眼看我,眸里似淌着水,又柔又媚。 “便碰啊。” 恍惚中,我快分不清主人究竟是那清逸出尘的云间明月,还是勾魂摄魄的九尾妖狐。引得我心如擂鼓,仿若九天惊雷,响彻云霄。 “竹罗?”主人轻声唤,“怎么不说话了?” 到了这种时刻,什么伶牙俐齿、能言善辩,统统都被我忘了个彻底。 我迟疑地反握住他的手,却不敢用力。 “主人,你跟着我,我、我会对你好的。” “哦?”他微笑看我,“有多好?” 我痴痴道:“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都给我?”主人喃喃低语,忽地侧过脸,轻啄了下我的手背,姿态缱绻,“竹罗对我真好。”
第83章 巫山一段云·其五 腊月初三过去,新年将至。 主人不再抗拒我触碰他,甚至还有意纵容我许多无礼行径。就好比现在,我瞅准取下发冠的空当,偷摸着亲了他面颊一下,他也没什么反应,还能温声问我:“亲够了吗?” 要是我说不够,他许是能将另半边脸也凑过来。 我到底没这么厚的面皮,咳了一声,拿起妆台上的玉梳,小声道:“主人是在勾|引我吗?” 其实我并非想用词这般粗俗,无奈肚子里着实没几滴墨水。 什么吟诗风月,没那能耐。 主人无奈叹气:“并非勾|引,而是打情骂俏。” “对对对。”我笑了起来,“那……主人是在与我打情骂俏吗?” “自然。”他极为坦然,“竹罗不喜欢吗?” 我悄悄抬眼去瞥那面铜黄妆镜。 他面容温润如美玉,嘴角柔柔上挑,分明是个似笑非笑的神色,却如竹舫夜色下那阵缠绵的风,教人心甘情愿地被挟裹着与他堕入红尘万丈。 共赴俗世欢爱、情海沉沦。 “喜、喜欢。”我舌头打结,面皮如火燎,只得慌忙移开视线,提着玉梳游曳在他发间。 第三下梳到尾,我停下动作,耳听他悠悠问道:“你为何从来只梳三下?” 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这是我最隐晦的爱意,也是最虔诚的期许。 想到聪慧如主人,也有被我蒙在鼓里的这天,我不禁得逞地偷笑,提着声故作高深:“等以后时机成熟,我再告知主人。” “也好。”他没再追问,“便随你。” 我指尖挑起他发丝,目光在那头如云乌发上不停打转,忽地有了种如坠云端的不真切感。 主人……可是已经属于我了? 他原来已经属于我了。 “主人。”我轻声呢喃,“我好幸福。” 他微侧过头,余光落在我身上,没说话。 千年来的追逐,终于开花结果。 即便生来不为世所容,却依然留得云间那抹皎洁月光,为我驻足停留片刻。 或许这便是苦尽甘来罢。 自此以后,不复苦难,皆为欢欣。
我自背后环住主人。动作很轻,声音比那动作更轻上三分,小心翼翼地,不愿惊扰到这场美梦。 “主人,我真的……很幸福。” 只是为什么胸口那个填不满的洞,仍是越来越空、越来越冷?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仲阳,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 主人早间闭门与云翳议事,夜间也时常不归。 我本想与主人同行,好方便打点些琐碎事宜,却被他柔声婉拒。若是我据理力争,他就冲着我招手,等我走过去,掌心便揽过我腰肢,将我桎梏在他腿上肆意亲吻。 他心跳沉稳,我气息迷乱。 待到我神志恍惚、节节败退,主人方松开粘连的唇,笑着看我,声音低若游丝,如同蛊惑:“好竹罗,可以吗?” 我对上那双浮着翠意的眸子,心神俱醉,早将说辞抛却脑后,只知不停点头。 事后想起,又觉懊悔,悔自己意志薄弱,被主人撩拨两下就忘记今夕何夕。但木已成舟,故而也只能每日雷打不动地候在房里为他掌灯。 往往一掌便是一夜,趴在桌上寐至天明。 今日我睡得浅,掀着眼皮子转醒的时候,天光还未破晓,烛灯的芯也熄了火,屋内昏暗不已。 很少有人知道,我极怕黑。 许是在那夜落下的症结。遇了黑,我便心生惧意,躁郁难安,至今更是愈演愈烈。除却休憩,周身哪怕仅是一点黑,我都忍受不得。 指尖拂过烛芯,微光如流水摇曳,铺满整间屋子,映出如雪霜色。 我怔了怔,抬眼看去,主人负手立在我身旁。 他不知已站着看了我多久,此时恰与我四目相对,眼帘下那抹冰凉眸光还未来得及敛去。纵是周身镀着层暖融烛光,也未将凛冽寒意消磨几分。 “主人?”我惴惴不安,“您何时回来的?” 他这才仿若回过神,唇边凝起笑:“刚回不久。只是见你这般睡去,夜深露重,恐会受凉。今日就罢了,以后毋需等我。” “我无碍。” 胸口积而不散的郁气稍为纾解,我自然而然地牵过他的手,轻轻呵气替他取暖。 “主人叫我不要受凉,怎么自己的手却凉成这般?” “生来如此。”他又笑,“捂不热。” 我自是不信,费力给他取了半天的暖,连手心都快搓掉层皮。然只要一覆上他的手,那点余温就如遇了水的火星,消散得极快。 竟真是捂不热。 我忽地恍神,想起昭华,想起鼎沸闹市中那个切实且冰冷的拥抱。 不愧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不仅笑起来的模样有几分相似,就连这体寒的毛病,都是如出一辙。 既如此,我只好作罢。凑过脸颊,落至他手背摩挲不止,轻唤:“主人。” “何事?” “您近日……” 我想问他近日都在忙些什么,为什么议事不许我靠近屋子半步?为什么外出不许我随从在身侧? 我们不该是寸步不离的吗? 话至嘴边,却又成了:“您近日会时常念起我吗?我却是无时无刻不都念着您的。” “……自然。”主人摩挲着袖口,面色不改。 他难得不与我打太极,我惊喜之余,追着想从他口中再撬出几句甜言密语。 主人看穿我意图,淡淡扫我一眼,没给我这个机会:“三日后,我要出趟远门。” “我随主人一起。”见他没应,我轻扯他袖子,语气带些恳求,“可以吗?” 他不为所动,温声相劝:“此行并非享乐,而是为平息妖患。道途凶险难测,你不必与我一同涉险。” “我不怕,你知道我不怕。” “我怕。”主人俯身靠近我,声如碎玉,带着不尽缱绻,“我怎忍心见竹罗受苦?” 那双凤目情意绵绵,实在令我心折,甘愿为其一叶障目,不复清醒。 “好竹罗。”见我没再吭声,主人唇边含笑,印下如棉絮轻柔的吻,低语道,“等我回来,好吗?” 我心如擂鼓,好半晌,应了声好。 分别那日,我拽着主人躲进亭台暗角,探出头反复确认即便是以云翳的眼力也洞穿不透这块巨石,这才抖抖袖子,将怀里揣热的木雕递给主人。 凤目斜挑,唇角含笑。 这是依主人长相所刻。 读书习剑我没什么把握,刻木这手艺却是从小就会。形准不能说摸得透彻,但总归八九不离十。 “这是我?”主人目光掠过木雕,伸手接过。 “不错。”我怕他对此不以为意,续道,“这可不是什么逗趣的玩意,而是用来保佑平安的。主人此次为平妖患,定是路途艰险。有此物傍身,你定会平安归来。” “保佑平安?”主人细致无遗地抚过木雕,神色忽地变了,“这是灵木?你岂不是费了许多心思?” 我将手缩回袖子,掩去纵横交错的斑驳疤痕,笑言:“没费多少心思,主人这可是小瞧我了。” 我确实费了许多心思。 义父教我刻木的时候,就告知过我灵木镂刻非朝夕之功。少则一年,多则近百年、千年皆有之。期间不可懈怠,需日夜以精血浇灌。 时日越久,庇佑的效用越强。 意在以肉身之苦,换取来日福祉。 一物换一物,公平。 义父将灵木交予我,本是为我谋划,以佑我长安。但他死之后,我生趣寥寥,灵木自此被我搁置在竹舫的某处角落,以防睹物思人。 后遇见主人,我得以新生,这才重拾灵木,掸去上方落着的灰,又启开盒子,取出尘封已久的岁寒刀。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4 首页 上一页 7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