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刀落下、每一笔镂刻,每一道血痕,都是我盼着主人永世安泰顺遂的心意。 他活着,我才能活着。 他死了,我也活不成。 “主人。”我扯他衣袖,神色殷殷,“能否向我保证,您定会平安归来?” 主人沉默地看着我,目光很沉,像避无可避的云罗天网,任我是那插了翅的鸟儿,也难飞出他的手掌心。 我蓦然闭上眼,打了个微不可察的寒噤。 不多时,冰凉的手抚上我右脸,好似为了安抚,却迟迟没有动作。 “竹罗。”主人并未允下任何承诺,只是道,“我会无碍。” 距主人离开玄丹,迄今为止,已有二月有余。 我申时习剑毕,就会晃悠着去望乡桥坐着,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这桥的由来其实颇有几分渊源。 主人说,在很久很久之前,玄丹曾有对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 男唤云乡,女唤云望。 云望自小双腿染疾,极难下地行走。是以,云乡便成了她的双足,背着她阅尽玄丹风光。 无论他们去往何处,总会途径这座桥。桥上的每一寸、每一厘,都布满他们足迹,是任岁月长河也无法消磨的真心。 奈何好景不长,云乡于一次远行后,再也没有回来。 所有人都说云乡这是死了,只有云望不信。她不顾疾病缠身,拄着拐立在桥上,执意等云乡归来。 她等了许多年。 桥上仍是杨柳依依,桥下依旧碧波迢迢,却独不见那个愿意背着她渡桥的人了。 主人说,望乡桥的望,并非云望的望,而是盼望的望。至于望乡桥的乡,其实也并非云乡的乡,而是将对某人日夜渐长的思念寄托于此。 我翻身坐上桥,循着春波望去,绿柳周垂,佳木苍翠。再远数步,设有四具玄鸟雕像,泼以彩釉。周身牵藤引蔓,神态各异,目燃灵火,正视着朱漆大门,以慑外敌。 主人今日还是没有回来。 我叹了口气,耳听身后喧闹渐起,夹杂着纷乱的脚步声。 “哟,小哑巴,还在这坐着呢?” 我置若罔闻,连眼皮都懒得抬。 在桥上待得久了,这帮人路过,总会像现在这般吹个口哨揶揄我,戏称我是“望夫石”。 换作往日,我定要转过身去,将这些丑陋嘴脸逐个记在脑海,日后好生清算。 这次就罢了。 望夫石,听起来是个好词,我很喜欢,姑且就放过他们这回。 不过…… 主人长相这般秀美,怎么也跟夫搭不上边。 望妻石还确切些。 东风渐急,夕阳斜入柳梢,洒下遍地余晖。似有人徒手摘得星辰,缀上湖面,洇开点点波光。 忽然,有人步过朱漆门槛,破了四象玄阵,正朝望乡桥走来。 我定神看去,那人身着飒然白衣,体态秀雅,颇有风情,不禁喜盈于睫,跳下望乡桥,奔着那处跑去。 那人眉目本似浸水丹青,模糊难辨,待到了跟前,才如拨云见雾,清晰明朗起来。 并非巫山玄丹的云杪,而是琳琅天阙的昭华。 我脚步顿住,不由得怔在原地。 “你倒是迫不及待。”昭华见我殷勤,也是一怔,但很快收整好神色,唇边笑意戏谑,消融些许眉间倦色。 “朝中琐事繁多,难以抽身。今日得闲,小爷便来了。可惜来的有些晚,眼下已过了冬。” 他何必与我解释缘由? 我等的人又不是他。 我没吭声,脚尖蓄力想逃回竹舫,好将昭华赶快关在门外,眼不见心不烦。 奈何他早有防备,伸手揪住我衣领,跟拎小鸡仔似的,将我提溜到他身侧。 “怎么不说话?你想不想小……”昭华顿了顿,改过口,“你想不想我?” 我怒目而视:“松手!你、你这样成何体统!” “你既说我不成体统,我又何必随你的意?” 昭华垂下眼,仗着身量比我高,肆意打量着我,颇有玄丹初见时那股颐指气使的劲。 “要我放了你也行,陪我去堆雪人,现在。” “……现在孟夏,少君抬头看看天,有雪吗?” 我气极反笑,实在佩服他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少爷脾性。 昭华唇角微动,神色极为愉悦:“我要风得风,要雪得雪,这有何难?说到这……小花和小红还在不在?” 小花和小红是他为我堆的两尊雪人起的俗名。 头顶上插着一株蟹爪兰的是小花,眼睛位置嵌了两颗流火珠的是小红。这名字起得又土又俗,比我的水平还不如,甫一听见,我只当他是在侮辱我的杰作,险些气撅过去。 昭华离开玄丹那日,命令我好生爱护小花和小红,若是出了纰漏,定要重重罚我。 我自然不怕,待他回去后,就想将此事抛诸脑后。谁知我管住了脑子,却没管住自己的腿,闲来无事,总会去看上几眼。 直到有天清晨,我出了竹舫,发觉天气已回温,雪人积成水洼,被无数长靴踏过。 本是冷冽清泉,如今却作积水泥潭,脏得透彻。 我不知是被什么迷了心窍,伸手在那浊水中抓捞许久,只摸出那株残破不堪的蟹爪兰。 至于那两颗流火珠,定是因其珍贵,被旁人眼馋,偷摸着取走了。 我无端生出几分伤怀,蹲在水洼旁出了很久的神,心里发堵,却又觉这才是理所应当。 想来,我与昭华的缘分……就如同雪地中的小花与小红。 等时日到了,就会化作水、变成风,湮灭无踪。 “不在了。”我回过神,转眼看向昭华,定定道,“早已化作雪水,不在了。” “你果然从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实在该罚。”他佯作嗔怒,“那便罚你再为我堆两个雪人,你意下如何?” 我自然不肯,沉声与昭华讲理:“少君听不懂吗?我方才说,小花和小红已经不在了。即便我再为你堆两个,也不会是原来的小花和小红。有些事可以强求,有些却强求不得。” “巧了。”昭华不为所动,“恰逢我想要率性一回、强求一回。你不走运撞上我,除了受着,也没有其他法子。” 我心里恼他顽固,又见已无计可施,索性自暴自弃:“我懒还馋,不爱读书,不识风雅,剑法也使得稀烂。巫山玄丹就数我最没本事。都说天涯何处……无、无芳草?为了我这根烂到芯的野草,少君难道连颜面都不顾了吗?” 昭华默然看我半晌,忽地笑了。 也不知是被我戳到痛处怒极反笑,还是见我自贬觉出几分新奇有趣来。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我顿觉自己又是挥拳打入轻飘棉絮,实在痛心疾首。 昭华轻咳几声,敛起笑意,凝着目瞧我:“你方才说,再堆两个雪人,也并非是原来的小花小红,让我勿要强求。我却觉得不然。你可知,假若候着它们的是我,自会尽上全力,断不会任其化去。” 语落,他轻叹:“竹罗,你便不能对我上些……” 远处突然荡起沉闷钟声,惊起湖面千层涟漪,将昭华尾音尽数吞没。 我侧耳听去,不多不少,撞钟三下。 一下为客,二下为宴,三下—— 三下是危,恐有大变。 我心生不妙预感,抬眼望去,青黑苍穹添着云川霁色,又泼以劫火殷红,铺就瑰丽画卷。天际掠过朱鸟身姿,拨开千叠云浪,直往主人居所而去。 凉意自脚底蔓延开来,我遍体生寒、牙关发颤,缓了好一阵子,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放开我。” 昭华非我玄丹族人,不知钟声含义,但见我神情委顿,也不欲再作逗弄,伸手为我抚平衣领,道:“别慌,勿要自乱阵脚……” 我无意听他笨拙如斯的安抚,飞也似地下了望乡桥。 等见着云翳,也顾不得害怕,扑上去就问:“主人呢?他出什么事了?” 云翳面上划着血痕,黑色斗篷下摆已被撕成了碎布条,形容颇为狼狈。见到我,他竖指在唇,示意我噤声,目光在我身后梭巡一周后,扯着我进了房,反手将门阖上。
“杪儿恐怕回天乏术。” 我再也站不稳,踉跄跌在塌前,伸手想去探主人鼻息,又如被火烧了似的缩回手。 他面容好苍白,比朔月霜雪更甚。眼下这般紧阖着眼、毫无生气的模样,和那夜的义父如出一辙。 不,上天不能这么对我。 它已经夺走了义父,现下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主人也…… 我心神俱乱,颤着声问:“不是有、有灵木庇佑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原来灵木是你的手笔,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材!” 云翳揪起我头发,目眦欲裂地道:“你可知,与那妖兽缠斗之际,灵木被不慎打落,杪儿因此而分心,才会遭其暗算,正中要害。” 剧痛自发根传来,我却恍若未觉,一遍遍地道:“我……我是好意,是为了庇佑主人。” “好意?”云翳冷笑,反手将我甩在地上,轻掸手上灰尘,“他如今半幅仙骨碎裂无存。你这番好意,只怕他是无福消受啊。” 语落,云翳周身气势暴涨,五指成爪,直逼主人咽喉,竟是想伤及主人性命。 我骇然,撑着起身,用尽全力制住云翳腕骨,怒斥:“你想对主人作甚?” “我现下送杪儿一程,总比让他知悉真相为好。依他性子,得知余生将与废物无异,你觉得他会如何?”云翳轻嗤,唇边挽着刺眼笑意,似在讥嘲我愚昧无知。 “我会伺候主人,绝不会令他受委屈。他会……他定会过的比现在好。”越往下说,我声音越低,几近于无。 我知道我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主人虽温和淡然,从不争权势、不逐名利,却未必能接受这云泥之别的落差。待他醒来,得知仙骨碎裂,多年苦修所得付之一炬,他、他…… 我深吸口气,思绪得以平复,问:“除却一死,可还有其他的法子?” 云翳撤了力,手向后移开几分,沉吟着说:“确是有,但……” 我打断他的欲言又止:“还请长老直言。” “仙骨碎裂,需以骨易骨。”云翳稍顿,悠悠叹气,“但举世茫茫,又有谁会愿意抛却得道成仙的大好机会,去救——” “我。”截过声,我微微垂眼,目光取代指尖,流连过主人眉眼,再开口时,语气已是斩钉截铁。 “我愿意。” 义父生前,总教导我遏制恶念,一心向善,早日得道成仙。念叨的久了,我也将之视为毕生所求。 后来逢变,我更是日思夜想,盼着成仙后,将曾经欺辱我的败类碾于脚下,要令他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永世也难以翻身。 再后来、再后来…… 从为了守诺而成仙,到为了报复而成仙,再到为了陪伴而成仙。 我心之所求,究竟是何时改变?已无从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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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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