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知道,没有主人,我断不会活着走到今天。 他赐予我新生,亦接过义父生前的担子。 若连他也去往极乐,留我孤身活于此世,纵是能得道成仙,又能如何?琳琅天阙太高太远,那里从来都不会是我的家。 玄丹才是,主人才是。 我内心已有决断,低头在主人手背覆下深深一吻,阖上眼。良久,却是笑了。 义父,竹罗曾向您立誓,说此生定一心向善、问鼎仙途。若有违此誓,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而今毁诺,负您生前所托,恐有因果报应。 但我也……不后悔。 云翳道,为褪仙骨,需走趟临霄丹台。 这临霄丹台,是为十恶不赦之人所设。褪其仙骨、夺其仙籍,生生世世贬入凡尘。 我虽非戴罪之身,但总归是殊途同归。 途中遇见昭华,他见我神色凝重,有意打探,我却是心力交瘁,无意多言,只想闭着眼独自静会。 反倒是云翳,颇为好心地指点了一句:“此行为临霄丹台。即已告知,少君,请让路罢。” 到了临霄丹台,我脚尖才着地,就觉身后袭来寒梅冷香。随之,手被拽住,迫使我转身看去。 昭华像是疾奔而来,胸膛微微起伏,一缕鬓发遇了水,曲绕如水蛇纠缠在泛红眼尾,不比昔日从容姿态。 他蹙眉:“临霄丹台……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念及过会要遭受极刑,我不想费力去挣开他的手,也没那闲情与他辩解,“我再清醒不过。少君,放我走罢。” “你知不知道……”昭华没松手,稍稍阖眼,似在强自压抑情绪,“若褪去仙骨,你非但今后无缘仙途,还会再难克制妖气,同上回那般丧失理智、到处伤人。” 我沉默片刻,颔首:“我知道。” 半妖之体,生来仙骨妖骨各半,本应互为制衡,缺一不可。 ……可那又如何? 我有把握守住本心,断不会沦为只知杀人饮血的怪物。就算形势有变,主人也绝无可能眼见我受苦。 他说过他不忍心的。 昭华见我肯定,脸上神色几度变换,却是笑不像笑、哭不像哭。许是意识到我心意已决,他手上力道或紧或松,如此僵持数个来回,终是缓缓松开我手腕。 我觉得我恐怕是病了。 否则怎会看见昭华这幅模样,我就忍不住地想叹息呢? “多谢。”我轻声道。 谢他什么?许是……谢他成全罢。 没等至昭华回应,云翳就挟起我左臂,脚尖借力,一举跃过临霄丹台千级玉阶,带我翩然奔赴刑场。 “来者何人?所犯何罪?” 甫一站稳,便有问语接连而至。 我不急着应声,转眼环视而看。这临霄丹台虽为刑场,摆设倒是分外风雅。 布有凌霄花藤二三,意比龙蛇,开作赤玉千盏,依凭着挂有铁拷的刑架,披云染晴,直纵九霄。 皆道褪骨之痛并非寻常,却不知行刑之时,可还有人能分心来赏这满园春色? 我惯会苦中作乐,哄得自己笑了笑,对着那乌衣短打装扮的侩子手道:“我唤竹罗,自巫山玄丹而来,并非戴罪之身,而是自愿舍弃仙骨。” “自愿?”他微怔,语气有些许感慨,“你这模样,倒令我想起一个故人。” “谁?” “琅凤帝姬,玉连环。” “我与她长得很像?” “不像。”侩子手道,“只是觉得稀奇罢了。分明将遭受褪骨之刑,你们不为讨饶,竟还能笑得出来。” 我随口问:“那她现在如何了?” 侩子手顿住声,看向我的眼神里带了些悲悯,叹息着说:“前尘往事,休要再提。” “不错。当务之急,还是尽快行刑,以免日长梦多。”云翳接过话,眸光如有实质,阴冷黏腻地在我身上打转,似无言的催促。 我知他忧心主人,颔首示意,不再多言。走至刑架旁,任凭侩子手拷牢我四肢。我尝试动了动手腕,铁铐很紧,绝无自行挣脱的可能。 没有退路……就好。 说不害怕、不紧张,都是自欺欺人。待我见着了此次行刑的濯荒笔,身子还是不由得紧绷起来。 那笔赤身白毫,宽一指,长三寸。 毫尖有如刀削,切口整齐,细如针尖,透着似有若无的寒芒,可见锋利之至。 “会很疼。”刽子手站定在我面前,“行刑之时,需尽力忍耐,不可丧失神志,否则前功尽弃,须从头来过。” 竟不能昏死过去? 我心寒无比,自知无全然的把握,然想到此举是为报答主人恩情,还是决心一试。 “挨过前阵子,后头会好过些。” 语落,自右腕起,他避开错落血脉,笔尖如刀刃轻巧挑开皮肉,深可见骨,细致无疑地刮去覆在骨上的玉髓。 每逾一厘,痛甚三分。 我冷汗直淌,死死握住拳,几欲咬碎银牙,才勉强止住呼之欲出的凄厉惨嚎。 痛极,却不能晕死过去。 我意欲分散心神,拼命想从往昔回忆中窥见些许美好。 ……有了。 我想到小时候,义父心血来潮,说要教我练字。 他落笔苍劲,一勾一撇皆为傲骨,有松竹之形。我远不如他,字迹歪扭难辩,怕被他数落,我就将宣纸揉作一团,藏着掖着不肯教他瞧见。 义父见状,指向我后方,说娘在那里看我。我喜上眉梢,急急转身去看,窗檐旁却是空无一人,这才明白是又中了义父的诡计。 手中的纸张被夺去,我恹恹低下头,等着被义父责罚,却不料他竟气极反笑,捧腹不已。 他笑着笑着,我也就跟着傻乐起来,扑进他怀里,与他在石板上滚作一团。 倒是许久没有那般肆意开怀过了。 我艰难地提了提唇,睫羽淌入虚汗,轻柔打了个转,又沿着眼角蜿蜒而下,水痕淋漓。 眼前的凌霄花藤忽地清晰,忽地模糊。 记忆里义父温和俊逸的长相,被腕上斑驳血痕割裂揉碎,成了水中抓捞不起的明月。 层层涟漪泛开,再定睛去瞧,那上头映着的,已是主人如红酣桃花那般的多情皮囊。 他身携飞花,含笑看我,青色玉坠随风轻晃。 “没有人告诉过你吗?” “……” “你的尾巴很好看。” 我心神俱醉,再难分辨虚影与真实,只凭满腔热枕情意,嗫嚅着唇,将当年未能宣之于口的话吐露一二:“主人,我的尾巴……是真的好看吗?” 紧抿的唇松了防线,齿间呢喃问语登时被泣血哀鸣所取代。 我最终还是没能问出那句话。 几番折磨下来,我已疼得麻木,嗓眼沙哑得发不出声,头颅无力垂在胸前,木然望着脚底缭绕云雾,耳听那侩子手道:“结束了。” 他替我细致缝合伤处,又启了瓶药助我愈合疤痕。我艰难抬眼,那右半截身子,现下看似完好如初,却也只有我心知肚明,其中已是千疮百孔,再难复原。 手铐被解开,我脚底绵软,不自觉向前跪去。所幸这侩子手颇有先见之明,伸手扶了我一把,才免去我丑态百出。 眼皮渐沉,我却还记着他先前未说完的话,反手攥住他,执意问道:“你还没告诉我,那个帝姬……她如何了?” 他沉默很久,抚上我的眼,轻声劝:“她所托非人。放心,你定不会如她一般。” 我这才安心,勉强笑道:“承你……吉言。” 这两句话已耗费我全身所有气力,我终于阖上眼,安稳睡去。 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我仿若被寒冷围困,坠入满溢着梅花暗香的温柔梦境。 醒来时,四周已不是临霄丹台的摆设。 我虚虚睁着眼,发觉额间置着一块寒魄,灵力自眉间涌入,于体内周转不息,将锐痛消减几分。 “醒了?” 待看清身旁那人面容,我讶然道:“伏泠娘娘,怎会是您?” 难道云翳没有将我带回玄丹? 那仙骨呢?他可有妥当收着,带给主人疗伤? 我实在放不下心,掀开被子就想赶赴玄丹。 伏泠却按住我的手,语气不容置疑:“安心在此休整两天,莫要犯傻。仙骨已被云翳取走,吾儿亲自随行,有他坐镇,杪儿定会无碍。” 我提着的心落回原地,喃喃道:“如此就好。” 她扶着我躺下,垂首看了我片刻,眉间笼上轻愁:“这么做,真的不会后悔吗?” “……其实您不必为我难过。” 我那不合时宜的自尊心又开始隐隐作祟,下意识地避开她怜悯的目光,道:“此番褪去仙骨,我也并非毫无所求。只盼着能挟恩图报,让主人多爱我几分罢了。娘娘,我并非无私,恰恰相反,我是太过贪心。” “贪心不足,只会适得其反。”伏泠若有所思,目光与我相接,却不像是在看我,而是透过我那双眼,望向了另一个人。 “所以吾学会知足,便再不会觉得失望。” “娘娘?” “……只是想起些前尘往事。”她回过神,为我仔细掖好被角,“不说了,继续睡罢。”
第84章 巫山一段云·其六 经过数日调息,我身子已无大碍。此番实在叨扰伏泠娘娘太久,今日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动身返回玄丹。 推门出去,挨家挨户问了好几位仙娥,我这才寻见去莲花池的路。 池水清浅,亭角飞檐以莲为象,雕作千瓣,垂以清铃二三,纱幔垂曳,无风自起。 遥遥望见伏泠娘娘站在池边,眉目低敛,不知是在赏池中鲤鱼千尾,还是心事重重却无人可诉。 我正待开口唤她,却见她身后还杵着个缁衣劲装的高挑男子,长发束以嵌玉银冠,右手抵着腰间剑鞘,面色极冷。 二人似在商谈要事。 我识趣地闭上嘴,想转身离开,不料迎面与人相撞。痛呼一声,我揉着额头,分出些许目光看去,竟是昭华。 也不知他何时现的形,还这般悄无声息地,当真是吓了我一跳。 “听这声音,看来你伤势已痊愈大半。” “……好多了。”倚在他胸膛的姿势太过不妥,我觉出些不自在,退后几步,与他远远拉开距离。 “躲得倒快。”昭华语气没什么波澜,看向莲花池,“你是在等母后?” 我颔首:“走前,想与她道谢。” “恰逢今日朝中无事。”他提步上前,与我并肩而立,“陪你等一会。” 我知道并非如此,却也鬼使神差地没有像往日那般赶瘟神似的驱赶他,语气颇为平和,仿若在与久违谋面的老友相谈:“你可知娘娘身后那人是谁?” “是母后长兄,伏夷。” “确是有几分相似。” 伏泠娘娘生得霞姿月韵,伏夷也是不逞多让。可惜,纵是长相美貌,眉目却过于锋利,如一柄饱饮鲜血的利刃。稍不留心,便会丧人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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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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